《井》红米

1、井

　　苏家大院里有一口井。
　　苏家的下人们却从不喝那井里的水，宁愿从一里外的城门处挑水。
　　他们说，那井里有鬼，喝了会中邪。
　　也不要往井里看，不然会被井里的鬼瞧见。
　　还说，这话千万不能让老爷知道，否则会被家法处置。
　　家法中的一条，便是投井。

　　苏家的下人起夜时，不得不经过那口井。
　　井台闪着荧光，井口却比夜还暗。
　　深处传来的声音像煮沸的稠粥，咕嘟，咕嘟。
　　有时会有个甜甜的嗓音，空荡荡地带着回声，在下人耳边响起。
　　“来呀，过来，来看一眼呀——”
　　宛如情话，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甚至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四下无人的时候，仍会有甜蜜而凄清的呼唤，在偌大的庭院中回响。
　　惊恐的人们把头埋进被子，或者缩在床下，依然清清楚楚地听见。
　　“来呀，过来，来看一眼呀——”
　　只要醒着，就无处可逃。

　　“来呀，过来，来看一眼呀——”
　　人们都躲得远远的，就像躲他们喜怒无常的老爷。

　　夫人出身书香门第，但当她听到“小少爷掉到井里去了”的惊呼时，像任何一个村妇般歇斯底里地哭骂起来。
　　“你们、你们是故意的！明知道那井不干净！还、还……”

　　“来呀，过来，来看一眼呀——”
　　刚懂得这话含义的幼子，好奇地凑上前去。
　　井底一汪明净的秋水，映出稚嫩而清秀的面孔。
　　“你长得和那个人真像啊——”
　　水波颤动，宛若美目流转。

　　下人们在井底找到了小少爷的尸体。
　　被一个死了不知多久的女人紧紧地拥在怀里。
　　因多年被冰凉的井水浸泡，女人的皮肤变成了肿胀着的深紫色。凌乱的乌发下，一只眼眶空空洞洞，边缘长了厚厚一层水霉。
　　老爷见了，哆嗦着退了几步。
　　一只眼的女人。

　　“来呀，过来，来看一眼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