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呦呦鹿鸣，食野之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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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现在还记得，她第一天入宫的情景。那正是阳春三月，日色正好，宫外的桃花已经开了，重重叠叠地弥漫开来，如醉了的女子晕红的脸。那年，她也正是豆蔻年华，清愁未上心头，忧虑未布脸颊……
皇宫自是漂亮的，红墙翠瓦，舞榭歌台，一片风流。小小的白衣走在宫中，大大的杏眼里溢满了好奇，偶尔也会遇到有妃子经过，她们无一不是盛装华服、容貌妍丽，一颦一笑间透着万种风情，这时的白衣总会把头埋得低低的，蹲在路边行礼一动也不敢动，却在那些妃子离去时好奇地多瞟几眼，那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呢，白衣有些羡慕地想！
皇帝倒也见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隔得远远的，只见一片明黄，终不识容貌，皇帝每次出行身后总跟着一大群人，有时是宫女太监，有时是妃嫔，偶尔几次则是那议事的王公贵族，起先几次白衣还想凑近点看看皇帝容貌，好奇那万人之主又是何等的气度，但后来有次，白衣躲在假山后面偷懒休息的时候，听着有人经过，本想着想免一顿责罚也就没吱声，却不料他们就驻足在假山前开始说事。
“陛下，今丽妃母族兵权在握，势力强大，也越发张狂，这丽妃要是再诞下皇子，怕是……后患无穷啊”一公公开头道
他口中的陛下沉吟半响，眉宇间似有几分不忍，但终究还是下令：“找个可靠点的吧！处理得干净点”
“那这祸水……？”公公又靠得近了点，试探着问
“……惠贵人吧”陛下长叹了口气，有些惋惜，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白衣曾听宫女们的闲聊，这惠贵人的父亲蔡相是三朝国老，连皇帝都要尊上几分的人物，惠贵人进宫不久便得了恩宠，皇帝几乎夜夜宿在宫中，那赏赐更如飞雪一般扬下，因惠贵人喜鹿，便专修了一座鹿苑，酷爱牡丹，便在御花园里专门为她开辟了一条牡丹花道，让皇后都恨得牙痒。她生辰那天，他为她放了一夜的烟火，那绚烂的烟花，映红了她含笑的脸，她为他研磨点灯、红袖添香，两个人郎情妾意、蜜里调油，让不少女子怎能不眼红。
那两人说完话便抬脚走了，等脚步声渐行渐远白衣这才伸头望了一眼，那般尊贵无双的颜色在阳光下却总显得凉薄了些……
不久后，宫里便传来丽妃小产的消息，起因是一小宫女没留心前路，不小心冲撞了丽妃，让人落了水，本就该这般赐死便是，却不料在拷打之下供出了惠贵人。这谋杀皇子可是大罪，严重点抄家都不为过，在蔡相拼死力保下，也还是夺了封号，落了冷宫，这一生，怕是也就这样了。在惠贵人进冷宫的第三天，蔡相辞官归乡，终身再不入皇城，这朝廷上，自然又是好一番变动
白衣不明白朝中的那些勾心斗角、党派纷争，也不明白后宫的那些妃子对于朝廷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后来再看见那片明黄，她都远远地避开了，有时不走运，碰上了，也只是规规矩矩行了礼，不敢有丝毫差错，她这时才明白，帝王薄情，并不是说说而已。
在宫里呆久了，便也觉得有些无聊了，这皇宫再大，总有走尽的一天，那剩下的日子呢，又如何数着度过，于是勾心斗角便多了起来，妃子之间的争夺，宫女之间的算计，倒把这皇宫衬得如斗兽场一般，赢了，至高无上，输了，则万劫不复。
白衣倒还算是幸运的，她刚刚入宫时，教导嬷嬷带了几日之后，便把她分给了一个并不受宠的昭仪，那院子正处于西南角，偏远的很，少有人来，而那昭仪似神志不太清醒，听说当时也是因为犯了什么事才被贬到这来的，从那以后，就有些疯疯癫癫了，人多少都有几分趋利性，见这边无利可图，那些原本的太监宫女也都跑得差不多了。白衣来时，她衣着破烂，不能蔽体，似有人撕扯的痕迹，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几天没梳洗了，全身都散发着一股怪味。那房子破败地更是惨不忍睹，蛛网密布，窗户摇摇欲坠。白衣只好先从机房借了套工具用来缝补一番，那小公公是她老乡，平素交情倒也不错，即便是如此，白衣还是被迫贡献了一只珠钗，那还是进宫时哪个娘娘见她嘴巧赏给她的，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这下被要去，肉疼了半天。
工具借来了，工作倒也方便了不少，先把那些门窗之类的钉牢修整了一番，又去旁边的水井打了水，把被子拆了，洗干净，那上面简直脏得不成样子，扯上绳子晒好被子以后，又把那些蛛网，灰尘什么的擦拭干净，这一番动作下来，就已经差不多到晚上了，再看看昭仪，还是安安静静地呆着，倒也不惹事。白衣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打量番，却见她仿佛在嚼着些什么，腮帮子动个不停。
难不成这里还有什么吃的？！
可看周围这破烂模样，又实在不像有人照料啊！就在疑惑之时，白衣突然想起以前母亲跟她说的，战乱时期，民不聊生，百姓衣不能蔽体，食不能果腹，只得吃野菜、啃草根，处境要再艰难点，易子而食都是常事。难不成……
白衣这下也顾不得礼仪尊卑，伸手就急急往昭仪嘴里抠，谁知道她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又能不能吃！
“呕”一个反胃，辰昭仪吐得遍地都是，白衣也没嫌弃什么，只细细地看了看，果不其然，里面全是一些还未消化的草根、树叶之类的，白衣实在没想到这辰昭仪竟然惨成这样，要知道她虽然被贬，但好歹也是皇帝的妃子，这身上的封号还在呢！怎么就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连草根都吃！保不齐被饿了多久，这哪是妃子，根本连难民都不如！
白衣对皇帝越发不满了，这普通百姓要是休妻，好歹也会给人留一条活路，允许再嫁，可这到了皇帝手上，一失宠，别说另寻出路了，温饱都成问题，这还一国之主呢，根本连平民百姓都还比不上！
生气归生气，这饭还是不能忘记的，她主子都饿成这样了，再饿下去还有个人样吗！。于是白衣便去御膳房领了饭，御膳房的人问她是哪个宫的，她没答，只说是我们昭仪让我来的，这宫里现就两位昭仪，一位是那清枫殿的柳昭仪，虽说不上圣眷正浓，但也不至于冷落，另一位就是她主子——薄暮殿的辰昭仪，不过现要提起昭仪，怕是没人会想起她。
果不其然，那张嬷嬷只乐呵一声“小主今日怎想起要吃御膳房的菜了，这平素可不都是在小厨房？”
白衣也没刻意解释什么，只说，主子的命令那是我们下人可以揣度的，照做便是
见白衣面色不愉，张嬷嬷连忙应和“唉唉唉，姑娘稍等”又试探着问：“姑娘看来，倒是面生”
白衣露了几分笑模样，恭维道：“奴婢才刚来，可没嬷嬷稳重，这刚才怕耽误主子的事才有几分急躁，不便之处还望嬷嬷海涵”
张嬷嬷自然又是连连应诺
取了餐盒白衣也没多耽搁，虽说柳昭仪平素极少来御膳房，穿帮的几率也不大，但多少还有几分风险，而宫里的这群人，哪个又不是惯会踩高捧低的货色，她今日要说自己主子是那早已失宠的辰昭仪，只怕今日拿到的饭菜也不过是一些残羹剩饭，那张嬷嬷没问，她自然也不会愚蠢到主动去提，到日后再计较起来，她也有理由为自己推脱。
到了薄暮殿，日色已晚，白衣未提灯，屋里也没有烛台之类的照明物，便只得摸黑，看到那里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还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哦！那是我主子。
她把餐盒放到桌子上放好，又走过来扶那个依旧在外面坐着的辰昭仪，开始白衣还有些害怕，怕一不小心她就发了狂，到处打人，还好她倒是乖，见白衣来扶她也没有反抗，顺从地跟她走了过来，坐在了椅子上，白衣打开食盒，准备服侍她用餐，却不料她突然发作，一手抓起食盒里的饭菜就拼命地往嘴里塞，嚼也不嚼就往下吞，面色格外狰狞，如同一个跟人抢食的野兽一般，白衣被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只得阻止，就她这吃法，不被撑死也会被咽坏。
白衣劝了半天都没用，最后实在不耐烦了，把她手一抓，不让她再去抓食，只得厉声呵斥：“停下！再烦揍你！”
结果人家就真的乖乖听话了，不看那狼狈的面相，就单看那含泪委屈的双眼，总让白衣有种……欺负小孩的错觉
其实我真的想当个好奴婢的！
白衣深呼了口气，调整了下情绪，又拿银筷夹了根芹菜，递到她嘴边，柔声道：“主子乖啊！好好吃饭好不好，来，奴婢喂你”
估计还是有点被吓到，白衣递了几次她才张嘴接了过去，却又想直接吞下，白衣连忙伸手阻止：“主子乖，来，像奴婢这样”白衣又给自己夹了根，张嘴给她示范“要嚼烂哦！咽到会难受的”辰昭仪疑惑地看了看她，最后还是乖乖照做了，如同稚童一般，白衣笑了笑，夸赞道：“嗯嗯，好乖”看到她家主子得到夸奖眼睛亮亮的样子，白衣觉得，我是在提前养孩子？
一旦有了开始，后面的事便容易多了，白衣挑了些还没被那糟蹋的饭菜，一一喂了过去，估摸着应有个六七分饱的样子便停止了喂食，看到剩下的饭菜，她也没胃口再吃，虽只有早上所吃的那两个馒头垫腹又劳作了一天，但她竟奇异地并无多少饥饿感。难不成自己也要修炼成精了？
白衣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乐了，心想“成精了也不差，至少大鱼大肉不会少，也不用挑个水都自己来”现在都已深夜，辰昭仪也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但她还不能睡，一身脏兮兮的，白衣可不想明天又洗被子！看昭仪那副困倦模样，白衣也有点心疼，只得加快了进度。
烧水的器物偏殿都有，柴火院子里倒也不缺，也不用想法子再去借，现在日子正好，水也不需太热，白衣寻了个木桶，细细拿水烫了遍，这宫殿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扫劫一空，这木桶竟然还剩下倒给了白衣几分意外之喜，但毕竟是许久没用了，又怕有虫足之类的糟心物，白衣更是半点也舍不得马虎。
热水已经放好了，本该服侍她脱衣沐浴便是，却不料原本乖乖巧巧的辰昭仪这会又出了乱子，拼死不让她脱衣，又哭又闹的，挣扎间还打白衣两下，虽说是女子，但这力道可不小，现在还隐隐作痛着。白衣现在干脆是无计可施了，这哄也哄了，骂也骂了，甚至连威胁都用上了，可她那主子就跟那路边的石头一样，软硬不吃。看着像小孩般哭闹的主子，白衣只觉得满满的心累，这哪是做牛做马，这根本就是当爹当妈啊！
没办法，白衣只得放弃给她脱衣的计划，伸手把她揽在怀里，轻柔地拍着背哄到：“好好好，主子我们不脱了，给你擦擦脸好不好”
辰昭仪看着面前陌生的人，只觉得奇怪，她从没有见过她，她刚进来的时候，辰昭仪没动，但连挨打的准备都做好了，只求她能轻点，她怕她忍不住，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她叫得越惨，那些人就越高兴，挨打的时间也就越长，于是后来，无论他们怎么打，她都咬着牙，一声不吭，那些人觉得无趣，便也就散了，他们很久没来，她便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来了，她再也不会挨打了，可是她发现，她又错了，她没办法，只能紧紧地抱着双臂，企图给自己一点安全感，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挺过接下来的暴打。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冲她轻柔地笑，她笑得可真好看，像墙角怒放的蔷薇花，她又好像很忙，手中的活停也不停，也没时间来看她，这让她有些失落，可是又说不清为什么。
嬷嬷以前跟她说过，这世间，是有神的，他们善良、平和、不沾与这世间污秽的一切，他们眉眼柔和、眼中泛着丝丝笑意、拯救那些不幸之人……
大概，她是神吧，辰昭仪看着不远处的白衣痴痴地想……
后来，就像梦一般，她吃到了好吃的饭菜，得到了她温柔的对待，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像那些人一样来扯她的衣服，为什么要让她享受幸福之后再堕入绝望，阿辰会疼，阿辰很疼啊！
她吓得直叫，拼了命地挣扎，她不要，不要这样，她是神啊，为什么会跟那群人一样，嬷嬷……是骗人的吗……
慌忙间，她好像打到了她，她更怕了，怕是会更疼吧，她有些绝望。
……好……好温暖，辰昭仪依偎在白衣怀中，还有些不敢相信，为，为什么就这样了，她眨了眨眼，半天没有反映过来。
她没有打她，没有骂她，没有气急败坏，没有噼里啪啦的一顿摔打，她还在哄她……她，在哄她……
白衣看着睡在自己怀中的主子，有些哭笑不得，这还真是，像个小孩子呢，不如意就哭，哭累了就睡，不过主子啊，你让我怎么把你运到床上啊，奴婢虽已为奴，但也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
“主子，主子”白衣试探着轻唤了几声“主子我们到床上去好不好，这里睡着不舒服”
辰昭仪哼哼了几声，却是又揉揉眼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又睡了
白衣：“…………”
这以前好说还有点活动空间，现在倒好，动都不能动了。
#这主子太粘人怎么破啊喂#
不行，这怎么睡！就在这站一晚上您忠心的小奴婢会废的，白衣暗暗打定了主意，直接伸手推了推她家主子。
……没反应
又暗暗戳戳戳
……还是没反应
拿头发在她脸上扫扫扫
哼哼唧唧几声，又匿了……
算了，就这样吧！白衣无奈地妥协了，就这样一晚上应该也没多大事……吧！白衣有些不确定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