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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仙心 ...

  •   许小仙突如其来的造访对这三天都处在全身心当机状态中的白速真来说无异于一声惊雷。房外传来文雅的敲门声和许小仙低沉悦耳的女声时白速真还完全没将那声音听进耳朵里去,直到房门发出一连串的齿轮或机械运转的声音、然后缓缓打开,法海带着许小仙走进房间站到白速真面前时,他那已经完全僵硬了的大脑才缓缓的意识到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再见到许小仙的时候白速真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难以置信、不知是真是幻的恍惚感太过强烈,让白速真一声都没办法发出、一个动作都没办法做出来。法海看了看白速真这一副被麻小青誉为“史上最怂呆头鹅”的样儿,淡淡的吐出一句:“你该不会这三天动都没动过,一直站在这儿吧?”

      他身后的许小仙闻言瞪大了眼睛:“三天没动过?一直站着吗?不会长在地上吗?”说罢还低头看了看白速真的脚,然后继续不敢相信道:“那……不是一直没吃没喝?不会死吗?”

      “施主多虑了,”法海摇摇头,“他们已经不是凡胎□□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本就不需要吃饭睡觉的,就算是做这些事情,也是出于兴趣而不是生理需求,就像施主在食物上下的工夫多半也不是为了生存一样。”

      “噢……”许小仙脸上出现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叹服表情,“真厉害啊。”她赞叹道,然而又立刻话锋一转,“可是那不就代表也三天没洗澡了吗?不会脏吗?”

      说完许小仙就皱了皱鼻子,用嫌弃的眼神从上往下扫了白速真一眼。也不知道是这嫌弃的皱鼻子的动作刺激到白速真了还是这嫌弃的眼神刺激到白速真了,从法海和许小仙进门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半神游状态的白速真似乎在这时终于觉醒了,他连忙缩起身子,一边逃离许小仙的身前一边叫着“我我我我我现在就去洗!”遗憾的是他虽然本为爬行动物,但毕竟以人身一动不动的站立了三天,真不动了还好,现在这突然一个大动作,一阵钻心的麻痹感突然就传遍了白速真的全身,让他咚的一声直接砸在了地上。

      “喂!”许小仙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他。可白速真还惦记着自己三天没洗澡,用尽全力躲着许小仙扶过来的手。可惜他现在全身麻痹还真是没什么抵抗力,被许小仙拽着胳膊挟着肩膀就拉起来了。

      这时候他倒是终于有脑子去思考了,他想,这似乎确实不是一般女性会有的力气。

      借着这终于恢复了点儿逻辑的思考,白速真也终于敢抬头看许小仙一眼了。这个十几年来一直隐藏着另一重性别的女人有些关切的直视他,无论神情还是态度都没有什么不自然,就像他们在人间的无数次相处时那样。

      麻小青说着“她喜欢你”的时候那奇妙而莫名有些感怀的语调还在白速真的脑子里徘徊着,白速真突然就脸红心跳了起来,然后连滚带爬的上了楼,一路冲刺着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浴室里。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白速真一边揉搓着满头的洗发泡沫一边想。许小仙的态度无比自然,完全没有哪里能看得出她喜欢白速真。对于男女之情,白速真实在不过是个门外汉。可虽然从未体会过,但无论是修炼化身的千年间还是在人间历练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情爱之事对他来说都不算罕见。他想如果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像之前来这里的时候见到的那个一看法海大师就眼冒桃心的汉服女子一样吗?或者像车队里的老梁一样,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家庭之后才无数次悔之不及的想起前妻的温柔包容,从此无时无刻不念着前妻的好?再或者,至少是像那些电视剧里或者以前的那些话本里说的那样,女子见到心仪的男子,就忍不住心如鹿撞、面色绯红?

      白速真突然想起刚才自己面对着许小仙时的情形,那时的许小仙自然镇定态度和她对着人间的任何一个人时都并无两样,而心如鹿撞、面色绯红的,其实是白速真自己。

      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碰倒了一瓶沐浴露,捡起来时又撞掉了脑袋上的花洒。他揉了揉被装的有些疼的额角,些微的钝痛使他清醒了一些,转而思考起许小仙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显然并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房间里并没有准备换洗的衣服,只有两套浴袍而已。白速真只有裹着浴袍出了浴室,下了楼,法海却已经不在了。

      许小仙正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面对着窗外漫天的青天映色、云卷云舒。印花长裙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型和姣好的曲线,听到白速真下楼的动静,她转过脸向这边楼梯上的白速真看了过来,然后朝他一笑。

      那是毫无芥蒂的、自然而爽朗的笑容,和她之前所有最平常的笑容都一样。

      白速真心里莫名的一紧,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受审,”许小仙低下了头,表情显得沉重了一些,“我觉得,我应该有责任吧,你那时候好像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才急急忙忙把什么都跟我说了的,是这样吧。”

      白速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怎么会有责任呢!是我太笨了……”

      表情沉重的低下头的人现在换成了白速真。他感觉到许小仙的目光盯着他,那目光一瞬不瞬,颇有穿透力,白速真心想老青说得没错,暴露身份不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对你隐瞒的人是我,我……是因为有愧于你。”

      他抬起眼睛看向许小仙,而对方听他这样说,那张和善的脸上明显透出了一丝伤感的神色。白速真心里痛了一下,他想许小仙为什么会伤感呢?就像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跟这个本来与她毫无关系的复杂世界牵扯不清?许小仙自己的生活本就艰难不易,不应该再变得更加复杂,而擅自闯入了她的人生、将这复杂强加在她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白速真自己。

      发着誓要守护许小仙一生的自己,却让许小仙离开她的世界,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白速真不知道许小仙的打算,但他知道她一定是有所打算的。那些打算起源于她身为一个人、一个朋友的责任感,和她以善良的心坚守的一些原则,与情爱却恐怕没有关系。

      复杂的情感瞬间席卷了白速真的内心。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庆幸还是失落,许小仙毫不躲闪的直视过来的眼神让白速真感到如芒刺在背,接踵而至的意外情形使他在这样的纷乱中难以分辨闲杂许小仙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是恩人的转世?是难得的朋友?是和自己一样将秘密隐藏于心、在人间装作与平常人毫无两样的生活着的同道中人?还是什么其它的、以他现在浅薄的修行经验无法分辨的存在?

      对他来说,许小仙是什么?对许小仙来说,他又是什么?白速真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就像是窗外的云层一样绵绵密密、层层叠叠、团得分不清楚。而眼中印着这绵绵密密、层层叠叠、团得分不清楚的云层的许小仙,却以低沉清朗的声音,和无比清明的眼神,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是转到现在这个城市读初中的,一开始很不适应。不是上男厕所了而是要上女厕所,而且不集结三个人以上就不去。我又是不能让人家看到的,所以每次都得躲着别的女生。女生的厕所文化挺难理解的,不结伴去上厕所就很难做朋友,而且我本来就当男孩子当了十年了,以前也不跟女生一起玩的。男生打球我也想打球,男生玩GB我也想玩,但是我爸妈一直教我要融入女生,所以我既不想跟女生聊F4和美少女战士,也不能跟男生们一起撒丫子疯玩。那时候过得很憋屈,不敢接近男生,不想接近女生,虽然有了点胸,但是个子也好声音也好都像是男生一样,性格又孤僻,在班上一直都独来独往。”

      白速真听得心里发堵,但许小仙就像是说故事一样,毫无芥蒂的说了下去。

      “不过班上还有个女生也很孤僻。她家里挺困难的,而且是超生家庭,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戴着一副啤酒瓶底眼镜,每天都学习学得用功得不得了,也不跟别人说话。班上的男生把她当空气,女生觉得她家穷又穿得土里土气的,经常会欺负她。她不告诉老师,也不报复回去,只是天天做她自己的事,好像那些欺负都不存在一样。”

      “有一次我躲着女生们去上厕所,正好看到她在厕所里洗头发。那时候天挺冷的了,她就把半个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使劲搓头发。我问她干嘛呢,她说头发上被同学涂上涂改液了,要赶快洗掉。我跟她说你光用水洗哪能洗得掉,要回家用洗发水洗啊。她说她家没洗发水,她爸也不给她用肥皂,要是被她爸知道了她用肥皂洗头发上的涂改液,肯定要骂她不挣钱光赔钱,免不了一通打。”

      “我大概是看她手被冻得红红的,挺看不下去的吧,放学就把她带回家了,让她用我家的洗发水把涂改液洗掉。而且她摘掉眼镜、把脸洗干净以后还挺好看的,哪个男孩不喜欢好看的姑娘呢?我妈下班回来正好撞见我送她走,可高兴了。我妈开家长会的时候就听老师说我在班上很孤僻,一直嚷嚷着让我跟女生交朋友,而且我带回家的这个女生的名字,我妈在期中考试的排行榜上看到过,她可是我们班总分第一名。我妈可高兴了,给她塞了一堆小零食,偷偷跟我说让我跟人家做朋友。我那时候也被我妈烦得不行,心想反正这女生也不怎么讲话,跟她做朋友总比跟叽叽喳喳花痴周渝民的女生做朋友轻松,就想着那就跟她装个朋友的样子吧。”

      “结果第二天她来学校,一边脸都肿起来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妈给她的零食被她爸发现了,她说是朋友给的,她爸说你个小婊 子还有朋友?骗哪个啊,肯定是偷拿家里的钱去买的。就揍了她一顿,然后把零食全都给她弟弟吃了。我当时听她说,我气得快要爆炸了,就想着怎么揍她爸一顿。可想归想,总不可能真的去揍她爸啊,我就问她你爸每天什么时候回家,她说要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了,我说那你到我家去写作业,在我家吃晚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去,回去我就跟你爸说你在我家吃过饭了。”

      “她吓一跳,不过她倒也是个胆子大的,就这么干了。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就见到她爸了,又矮又瘦,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看到她回来就骂她小婊 子翅膀长硬了敢晚回家了。我那天晚上扎了个辫子,穿了条裙子,打扮得真像她的女同学一样,虽然我自己觉得恶心,但看到她爸骂她我也没工夫觉得恶心了,就堆着笑脸装没听到她爸骂她,跟她爸说她去了我们家给我补习功课,顺便留她吃了晚饭。我穿着裙子笑眯眯的,而且长得比她爸还高,她爸也就没说什么。第二天我再问她,她说她爸没打她了,反正骂是每天都骂的,她也不痛不痒。”

      “后来我就每天都带她回家写作业,留她吃完晚饭再走。拜她所赐我成绩倒还真提高了不少,我妈更喜欢她了,留她吃饭不说,还每天早上叫我带罐牛奶给她喝,有一次还给她买了条裙子,她穿上挺好看的,反正比我穿裙子好看。而且说老实话,她也确实挺讨人喜欢的。跟她不熟的时候觉得她对着谁都是一副死人脸,但你要是对她好,她对你也会好得不得了,事事把你放在心里。我有时候偷偷去打球,衣服鞋子玩脏了,又不敢被我妈知道,她就帮我洗衣服刷鞋子,还帮我在我妈那儿打马虎;我要是上课没听,她说我归说我,之后是一定会教我的,笔记也会帮我准备好。她特别不经逗,分不清别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一逗她就脸红,看都不敢看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总算能在我家吃顿饱饭了,气色也好了,脸小小的特别可爱。有一次我送她回去,看到一对高中生模样的情侣躲在一栋楼后面亲来亲去的,我就逗她说他们在造人呢。其实当时黑,哪能看得清楚啊,就两个抱在一起互啃的人而已。她被我吓一跳,以为那两个人真在造人呢,路都不敢走了,吭都不敢吭一声。我说造人有什么好怕的呀,不是经常能看到嘛,她不服气说我可没看过,那你给我造一个看看啊。我说我一个人怎么造,然后低头咬她耳朵偷偷说要两个人才能造啊,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跟她说造人啦,你要给我生孩子噢。”

      “然后她整个人就发热了,我在她旁边都感觉得到她在冒热气,烫得不行,超级可爱。我一边偷笑一边觉得太好玩了,哪知道她突然拽着我把我一下拽下来,也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也在我耳朵旁边偷偷跟我说,那你也要给我生孩子。”

      “其实女生和女生之间,亲一下也没什么,班上也有关系好的女生互相亲来亲去。但是我并不完全是女生,而她虽然不知道我的事,但我们两个都能感觉得到这和女生之间那种平常的亲来亲去不一样。”

      “我们就这样天天腻在一起,腻了快两年。初二升初三的那个暑假我妈突然跟我说,以后不要让她来我家了,也不要再和她接触。”

      “我妈感觉到我跟她之间不对劲了,‘朋友’和‘恋人’之间的气氛是不同的,我们那时候小,以为都是女生,亲密一点的朋友一定不会被别人怀疑的。但我妈本来就知道我原来一直是男孩,当然和别人看得不一样。我那时候还幼稚得跟我妈犟嘴,说我就她这么一个关系好的朋友,为什么要断掉。我妈冷冰冰的看着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一下子就没话了。”

      “我妈说你现在是女孩子,跟女孩子谈恋爱,别人会把你当成是同性恋。你要不是同性恋,就是双性人,无论怎样都是怪物,你以为你能活得下去吗。”

      “我那时候气得要命,说反正无论怎样都是怪物了,双性人也好同性恋也好,只不过怪上加怪而已,你管我。我妈说你以为同性恋就能接受你了?你胆子那么大敢当怪物,你倒是把你下面那玩意儿给那女生看看啊。”

      “我不敢。”

      “我在家病了几天,没去上学校的暑假班。再去班上的时候她还问我怎么了,我就跟她说,我妈发现了,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她没说什么,就哦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跟我说过话,直到初中毕业为止,我们在班上就像不认识对方一样,一眼也不看,一句话也不说,反正看也痛苦,说也难受。”

      “我那时觉得挺伤心的,以为对她来说我们根本也不算什么,算了就算了,她没什么留恋的。长大之后我才明白,她生在那种家庭,跟我谈这种恋爱,她怎么会不害怕?只不过她顾着我,才一直没说而已。如果我能和她一起继续下去,她还能胆子大一点,毕竟也是两个人你扶着我我搀着你,一起跌跌撞撞。可现在我退后了、放弃了,她哪里有勇气一个人撑下去?”

      许小仙的声调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神色除了感慨之外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说一个故事一样平静。可白速真却被那如枷锁般缠绕着真实情感的平静勒得难以呼吸。一个被迫成为女孩的男孩,既不能遵从外表的和男人谈情,也不能遵从内心的和女人说爱,有着男人和女人的双重身份,却既不能成为男人也不能成为女人。

      “那个女生……你们后来还见过面吗?”

      许小仙摇了摇头,脸色终于明显的沉了下去。

      “她死了。”

      白速真浑身一震,双眼瞪得大大的,看向许小仙变得危险的侧脸。

      “我在大二的寒假里接到她的电话。平时我家的电话我都是不接的,那天很晚了,我爸妈都在卧室,我就出来接电话了,没想到是她打来的。声音很小,很急,明显压着声音不敢说话。她让我来救她,她被卖到河北一个村子里了,然后跟我说了个地址,电话很快就挂掉了。”

      “我背着包就跑了,让我爸妈帮我留意着电话,如果她再打来就把我手机号告诉她,随时联系我。我一边往她说的那地方赶一边联络我河北的一个同学,让他帮我核实信息,可能的话帮我找一下派出所。我到了那镇上的派出所之后,正打听怎么往她说的那个村子里去呢,就看到她拖着身子进了派出所的小院。”

      “我觉得我能认出她来都是奇迹了。瘦得像骷髅,简直看不出人形,大冬天的身上只有贴身衣服,没穿鞋,身子下面全是血。见到我就没了力气,倒在我怀里。我跟派出所手忙脚乱把她送到卫生院,她肚子里还有个死胎,吊了两天水才终于醒过来,慢慢跟我说了。”

      “她不是才被卖到这儿来的,是初中一毕业就被卖过来了,卖她的就是她爸,五万块。被卖过来的时候她也没什么想法,反正她在家也就是被打被骂,她爸也不可能再供她上学,出去打工卖血供弟弟和被卖到山里当媳妇,感觉上也差不多。她觉得她的人生也没什么指望,怎样都无所谓吧。“

      “被卖过来的时候,一开始还好,她能干活能吃苦,那男人和男人的爸妈倒也没挑她什么。可后来她生了个女孩,情况就不一样了。”

      “刚生完孩子没几天,也是冬天,就要下河干活。她身子还没干净,又累又痛,拒绝了,就是一顿毒打。骂她的话倒是跟她爸骂的差不多,不是小婊 子就是赔钱货。她没办法,拖着身子下河干活,病根就落下了。”

      “那之后,她怀了几次都中途小产了,越是小产待遇越差,毒打、不给饭吃,被逼着干活。有一次忍无可忍逃出来,结果又被抓回去,打瞎了她一只眼睛,用铁链子锁在屋里锁了几个月,当狗养,心情好了给顿饭吃,心情不好就踹几脚。”

      “这次又怀了,三个月了,倒是没掉,但是一个行脚医生路过,说她肚子里的又是个女孩。那男人又打了她一顿,正好想把她肚子里的女儿打掉下来算了。”

      “那天下大雪,那个男的拉着她操了一顿之后就睡过去了。她趁着夜,偷偷跑到村口唯一一部电话那里,给我打了那个电话,然后连夜跑了几十里路,光着脚,吃土喝雪,跑了出来。”

      “她那时就不想活了,所以不惜命,折腾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

      “她说,学校里教过我们‘有困难、找警察’,我那时候跟她说有困难找警察是没错,但是找警察之前,先要记得找我。所以她偷偷给我打了电话,然后跑了几十里路,到了最近的镇上的派出所。”

      “她说本来是想如果孩子能保住,能不能给我养。但是现在孩子没了也就无所谓了,能见我一面也是好的,最后来救她的果然只会是我。”

      “她太虚弱了,一天能有半天醒着就不错了。她醒着我就陪她说话陪她玩,她睡着的时候我就跟我那个河北的同学一起处理别的事。”

      “‘别的事’就是报了案,想要把买她的那家人抓起来,把她爸也抓起来。我同学家里在河北当地还是有点身份的,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气得不行。我当时脑子里就想着让那家人全部去死,让她爸也去死。我妈听说了之后也过来了,一看到她就忍不住要哭,还好那时候她睡着,我妈拉着我躲在病房外面哭。”

      “她是大年初一死的,死之前一直看着我。她整个人都脱型了,瘦得像骷髅,只有看我的眼神还跟我们初中的时候一样。我不敢哭,就对她笑,唱歌给她听。她也笑,死的时候也是笑着看我,要不是心电图跳直线了我都没发现她死了。”

      “因为她的死,这件事情被当成命案来对待了。又是命案又是拐卖未成年人的,还死了个小女孩,我那个河北的同学还在中间撺掇着他家人戳戳捣捣。那个男的和他父母都被关进去了,男的判了八年,现在还没出来。她爸也被抓了,判了无期,她那个弟弟还来找我闹过,我没理,后来我耍了点手段,把那个弟弟也关进去蹲了一阵子,反正她弟弟也是一天到晚在外面打架混世,把柄一大堆,随便动动就够他喝一壶的。”

      “不过这些跟她都没什么关系了,她不喜欢提到她家的事,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她死之前没什么留恋,就叫我把骨灰带回去埋在我们学校的哪儿。我没舍得,把她带回去之后,就留下来了。”

      许小仙忽地转向白速真,然后伸出左手,五指分开在脸旁边伸平。那镶着水钻的尾戒在她白皙的手上闪闪发光。

      白速真呆呆的看着那枚尾戒,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在花一样的年纪就早早尝尽世间痛苦、香消玉殒了的女孩。

      “要不怎么说现代科技是个好东西呢,”许小仙笑笑,“我用她的骨灰做了七枚戒指,换着戴,每次一看到这些戒指,就想到我在高中的时候喜欢过的男生、大学里喜欢的室友。当然那些喜欢都没什么结果,暗恋而已,她就是我的前车之鉴嘛,我只是没想到这前车之鉴来得这么惨烈。”

      “她死了之后,我再没有喜欢过谁,不是怕了就是烦了,反正没有那个心思。工作之后不光是心思,连时间也没有了,忙着挣钱呢。而且工作之后认识的人和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人感觉差很多,读书的时候很单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这么简单。工作之后别人看你,就会看你的家世、你的年薪,你住什么房开什么车,在婚恋市场上更是这样。我本来就不想也不能谈恋爱,看到别人用这种挑挑拣拣的眼神看过来,我当然更觉得没意思了。”

      “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无论再怎么被别人掂量条件,合格也好不合格也好,我从本质上跟别人就不一样,永远不会成为婚恋市场上那些货。她死了之后我妈也哭了几天,觉得她太惨了。但即使觉得她惨,我妈也从没有说过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让我和她分开这种话。但她不说,我就没感觉了吗?如果她爸要把她卖掉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她怎么可能还会被卖掉,就算是真的被卖掉了,也不可能就这么任由自生自灭的烂在那里。她说最后来救她的果然只会是我,可是让她变成这样,我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是我这怪物一样的人害了她。我以男人的心和女人的外表接近她、喜欢她,可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无论如何,我什么也给不了她,除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白速真不停的摇着头,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黑洞洞的一片,全身冰冷。许小仙并没有理会,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眼睛却不再看向窗外的云层,而是定定的转向了白速真。

      “所以我不想再见你了。”她说。

      白速真连摇头的动作都突然像是被定住一样停了下来。

      “你很好。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简单,但是我也知道你对我没恶意。我以为你认识还是男孩子时候的我,但看样子又不像,所以我也晕晕乎乎的拿不准。越是拿不准越是想打探你,越是打探你越是觉得你真的很好。当我明白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该结束了,我妈那时候说得虽然粗俗,但是很正确。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那我敢把下面给她看吗?”

      “我不敢。”

      “当然,我也不敢给你看。”许小仙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像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那样。

      “然后我才知道你的事。怎么说呢……难过是一方面,轻松是另一方面,因为你是不会喜欢上我的,你只是因为你的恩人才对我好的而已,而且你也不是人类,不会跟人类谈情说爱的。这样就好了,你也省心我也省心。那位法海大师跟我说了你们的程序,我就觉得我大概也可以起到一点作用,让你能早点回到人间……用你们的话怎么说?修行?历练?所以我就拜托他带我来这里了。”

      白速真现在已经完全的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说着什么样的事,许小仙大概都会是这副自然爽朗、从善如流的态度了。昔日的恋人在受尽苦难之后、死在自己眼前之时,许小仙都只能笑着为她唱歌,看着她在眼前死去,白速真觉得他从来没办法从许小仙的脸上看到她的心。

      “所以……”他艰难的组织着逻辑和语言,“你喜欢我,但是不想喜欢我,也不想让我喜欢你……是这样吗?”

      许小仙低头笑了笑,“总的来说就是这样,没错。”

      白速真明白了。他无法从许小仙的脸上看到她的心,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情爱之事对许小仙来说没有美好可言,她觉得她以怪物之身谈人间之事,如同飞鸟盼泅游、冬雪祈长青,没有希望,没有可能,所以也无从考虑什么想法。来到这里出一份力只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也许是情爱,也许是责任,她并不打算把这些东西分得那么清楚,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她一个人的,她不求、也不想要任何回应。

      不知道究竟是爱、是怨、是怒、还是怜的感情充溢着白速真的身体,他深深看着许小仙淡淡笑着的脸和坦然的眼睛,然后深吸了口气,问出了一个一直纠结在他脑子里、他却到刚才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被纠结着的问题。

      “如果我对你,不是为了报恩,不是因为我和你的前世许汉文的纠葛,只是我,我自己想要接近你,想对你好,想跟你在一起呢?”

      “如果只是我自己,我喜欢你呢?”

      “你也不想要我喜欢你吗?”

      许小仙淡淡笑着的脸上,那笑容很慢很慢的消失了。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表情,没有高兴也没有波动,冷冷硬硬的,就像听到了一件绝不是好消息的事。

      “别犯傻。”她沉下了本来就偏低的声线。

      “我是个怪物,而你不是人类。我的一生很短,你的一生很长。我们这两个连怪都怪不到一起去的怪物,能有什么结果。”

      “注定失败的事,我是不会做的。”她说完就紧抿着双唇,态度决绝的离开了落地窗前,离开的白速真身边走向门口。

      一眼都不回头看,就像是不敢回头、一回头就会看到已经死去的、曾经可爱的恋人那形容枯槁的临终时刻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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