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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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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就萦绕不散的诡异感觉在白速真也突然出现在店里的一刻升至顶峰,饶是如此,麻小青看着大白和那位法海大师坐在店里低声谈论着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大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许汉文、对他的转世许小仙究竟有多上心,麻小青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许汉文生前广结善缘,却落了这么个悲惨的结局,就算是身为旁观者的麻小青,在一旁看了也觉得不忍,更不要提修行千年就为了报当年之恩的大白了。法海把麻小青叫过去结账的时候,大白仍然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两眼发直,眉间蹙起,一脸的悲愤。
“你的同伴现在情绪有些不稳,你留个心眼吧。”麻小青把独自离开的法海送到店门口,却被他叫住低声嘱咐了两句。那张恬淡如烟的脸上无风无浪,一双看破世情的眼中浮动着悲天悯人的流云。麻小青沉默着点了点头,法海又加了一句:“那份文件里也有你要的东西。”
麻小青心中一顿,想起文件里显示的许汉文的悲惨命运,不禁一寒,神色间也露出了些许慌乱。法海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道:“不用担心,麻云朵可比许汉文要幸运得多。至少她生前从没卷入过什么需要出动监察部的邪道。”
麻小青松了口气。法海单手立掌,向他略一行礼之后,飘然离去,没走出去几步就消失在并不算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麻小青并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就隐没不见了的,好像一切都显得极为自然。等他再回过身,向仍然坐在原处的大白看过去,这个从还身为蛇的时候就一贯霸道寡言、只有在对待许汉文和许小仙的事情上小心翼翼、甚至患得患失的千年老友也正向麻小青望过来,细长但凌厉的眼中满是让人心酸的伤情。
直到麻小青下班,白速真才和他一起离开店里。察觉到大白这时候并不是不想一个人呆着,而是不敢一个人呆着,他应该是担心如果没有麻小青看着自己,他可能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他们并没有选择坐地铁回去,而是直接迈开腿往家的方向走去。夜幕降临的城市很快就灯火通明,喧闹的、或急或缓的车流像一条条光带在城市间穿梭着。麻小青心想他们已经在这个世上存活了上千年,尚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如此璀璨的时代,但对于大白来说,只是因为许小仙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对他来说才会有意义;如果没有许小仙,这里就算再繁华、再璀璨,也和他毫无关系。
而现在存在于这里的这个许小仙,其实已经不完全是以前的那个曾经救过白速真性命的许汉文了。
“其实我心里一直知道,”大白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声线中带着浓浓的苦痛。“现在的许小仙和我的救命恩人并不是一个人,许小仙继承了恩人的胎光,但也仅此而已。可是恩人已逝,留下的本来也只是仅此而已,我不能再奢求更多。”
“可是现在告诉我,原来恩人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就连胎光也早就残破不堪,而且现在的这个许小仙,她的胎光已经不完全是恩人了。”
白速真停下了脚步,身边川流的行人绕过他,各自行色匆匆。只有他一个人在炫彩斑斓的霓虹下,在华灯初上的十色流光中,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向天边初升的一轮新月,就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月亮,才是同根同源、相辉相映的存在。
古今兴废,朝帝朝臣;桑田沧海,星隐日升。和千年之前一样皎洁的只有天边的新月,而从千年之前存活直至今日的白速真,已经哪里都寻不到他曾经的那位恩人。
白速真长长的叹着气,细长的眼微微闭上,痛苦和酸楚在眼尾越沉越深。麻小青也不免心中难过,但这种时候,无论是他还是大白都深深的清楚,以他们的力量,以任何人的力量,都已经无法改变许汉文曾经的悲剧,也无法改变曾经那恶意焚烧的业火中艰难生存下来、许小仙的灵魂。
“她什么都不知道……许小仙……”白速真的声音喑哑,“以前发生的那么多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在很多世之前受过那样的苦,她都已经不是他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麻小青艰难的点点头,知道白速真心中十分复杂。他既为了现在的许小仙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位恩人而感到无可挽回的遗憾,也为了现在的许小仙对曾经的惨剧毫无所知而庆幸。
“不知道是好事,”麻小青宽慰大白,“那些事还是忘了的好,别想起来,你也绝对不要跟她提。”
“我怎么会跟她提,”大白露出了一个有些凄惨、有些可怜的笑容,这表情让他显得很是脆弱。“我巴不得自己都把这些事情忘掉,巴不得法海没有拿给我这份文件,巴不得我从来没拜托天庭去查过。”
“我现在,只想让许小仙这一世好好的,别再受苦,别再被人害。就算她不是以前的恩人,我也不能有更多的要求了。能照应着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我就满足了。”
喟叹的语气悠长悠长的,满满都是白速真的真心。麻小青在一旁看着大白重新开始迈动、但难掩其中心力交瘁的步履,心想和自己的诸多杂念不同,白速真经历千年修炼,为的只是许汉文这一个人。现在一朝得知自己千年修炼的心之所向现状如此,也不知道这修道也好、人间历练也好,在大白看来还有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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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其实也没花太多时间,麻小青和白速真又都是修道士的身份,当然不可能觉得体力上疲劳。回到家之后大白沉默着去洗他的工作服——家里的洗衣机坏了,他们正打算去买一台新的,现在这阵子倒是只能手洗,而麻小青则在餐桌上坐了下来,开始察看法海带给他们的那份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麻小青申请去查阅的麻云朵的登记状况。白天的时候在Le Notti Di Cabiria的店门口,法海曾经向麻小青表示不同担心,麻云朵比许汉文的状况要幸运得多,所以麻小青是抱着相对轻松的态度去翻看这页文件的。可是刚看了几行麻小青就觉得心里越来越凉,眉心也锁得死紧。麻云朵的状况确实是比许汉文要幸运得多,但那似乎也只是因为许汉文的状况太过悲惨而已。
正如麻小青一贯所知,自己的这位饲养人其实是一名蛊婆。麻云朵的家族生在山间长在山间,世世代代都与蛊脱不开干系,麻云朵也不例外。她自幼以蛊为生,而且还是同龄人中本领出众的一个小小的蛊娘子。然而在她十五岁的那年,离她的家乡有几座山那么远的一个镇上,突然来了一个商贾大户向她家提亲。媒人上门说亲的那天,男方家里送来的聘礼让整个村里的人都惊呆了,让人眼花缭乱的鸡鸭牛羊、油面五谷、绫罗美酒、金银财宝几乎占满了小小山村的山道。养蛊人世代都非孤即贫或夭,哪里见过那么丰富的聘礼,再加上那个镇子又是远近闻名的富饶大镇,麻云朵的父母咬咬牙,就把最疼爱的女儿给嫁了出去。
即使麻云朵嫁过去只是为了冲喜的。
严格说来也不光是为了冲喜。这家富商姓张,家里只有一个独子。孩子长到舞勺之年,却不知怎的就身染恶疾。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药吃了一服又一服,身体却是越来越差,染疾约莫两年之后,竟是出气多过进气,眼看着就生机渐弱,将不久于人世了。
然而此时张家人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请了一个江湖行脚郎中,这郎中虽然也说治不好,但却提出了一个办法。他说张公子看着不像是染了疾,倒像是中了蛊,但时日太久,强行拔蛊怕是救不了张公子。但如果去请有本事的蛊师蛊婆来为张公子看看,说不定会有办法。不过毕竟时日太久,张公子身体太过虚弱,想要治病救人,倒是可以找找有没有既年轻未婚嫁、又有本事的蛊娘子,直接嫁进张家,既能为张公子治病,又能为张公子冲喜,慢慢将人恢复调养过来。
就这样,张家找到了在大山里小有名气的蛊娘子麻云朵,当即决定将她娶进门,与病入膏肓的张公子婚配,看看山里的这蛊娘子能不能让自家儿子转危为生。
麻云朵并没有辜负她的盛名。她与张公子成婚的一年之后,张公子就恢复了健康的身体,除了一只耳朵稍稍有些弱听之外,竟是恢复得和常人别无两样。张家人大喜过望,张公子对这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妻子也十分敬爱,百般的宠她。麻云朵被自己年轻的夫婿这样宠爱,芳心里十分甜蜜,小夫妻俩倒是也幸福了不少时日。
但随着张公子渐渐年长,继承了家业的同时常常外出做生意,见闻也广了,对家里这位蛊婆妻子便也多了些疑惑和惧怕。加之他常年在外,与妻子分离的同时身边也是莺燕纷飞,久而久之他便有了二心,与江南一位绸坊的年轻绸娘互生了情。
在那个时候,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更何况张家是商贾之家,就连张公子的父亲也是好几房妻妾。张公子与这名绸娘看对了眼之后,便筹划着将绸娘娶进门做妾,张家自然不会对这种小事有什么意见,但麻云朵却不是这么想。
深山之中的蛊婆蛊师,从来不会有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的情况出现,因为蛊道中人若是对结发之人起了旁心,一旦被发现,引起了嫉恨之意,很可能就是尸横遍野的下场。麻云朵从前同张公子算是恩爱,也相敬如宾,当然不会生出恶意。但现在丈夫竟然有了别的女人,对于麻云朵来说,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她没有向深爱的丈夫下蛊,而是对丈夫新娶进门的那位小妾绸娘动了手。
这是许多女人的通病。丈夫对自己不专一了,她们往往不会责怪丈夫,而是去责怪别的女人引诱了自己的男人。麻云朵也是如此,从那绸娘进了张家门的一刻,她就事事看她不顺眼。但为了下蛊方便,她却又虚与委蛇,与这绸娘表面交好,亲如姐妹。张公子看在心里,也觉得自己之前对妻子的种种猜疑和惧怕都是无中生有,负了妻子的一片真心,于是又恢复了与麻云朵的恩爱,三人的日子看似其乐融融。
但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那名绸娘身中的蛊毒就越来越重了。
下蛊是一门学问,越是残忍的蛊毒越是需要悉心培养。麻云朵给那绸娘下的蛊毒极为阴狠,九九八十一天为一层,需下到第九层,方能成就最强大、也最毒辣的蛊。麻云朵自幼以蛊为生,种蛊其实就像她的事业一样,若是能种出这么一味蛊,也是她身为蛊娘子的成就的象征。为了给那绸娘种蛊,麻云朵想办法天天与她见面,对她百般的好,久而久之,这绸娘便当她是比常常外出的丈夫更加亲近的人,麻云朵对她十分好,她便二十分、三十分、甚至一百分的对麻云朵好。麻云朵长于贫瘠的深山,哪里见过江南女子的这千万般绕指柔肠。日子一久,她给绸娘种下的蛊越来越深,心里却是越来越不忍。
然后有一天,这绸娘怀上了张公子的骨肉。对于这种蛊来说,这时候怀孕简直是绝妙的。蛊毒会寄生于胎盘之中,不但再也无法拔除,还会借女子体内最阴的宫下之处以阴养毒,长得又快又强。
有了身孕的绸娘对麻云朵说,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想给他取名叫小云,因为这天底下,云朵姐是最美最好的人。
麻云朵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
那绸娘很着急。见麻云朵不知怎的突然这样,那绸娘也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天天只得在麻云朵房外等她,隔着门对她说话。而三日之后的午夜子时,麻云朵终于开了房门,将倚在她门外睡了过去的绸娘抱进了房里。
她将自己和绸娘关在房里,褪下所有衣物,将绸娘也脱得不着寸缕。
她一边对绸娘慢慢的说了自己这些时日的狠毒用心,一边为她解蛊。
此时这蛊已经种到了第七层,绸娘又怀了孕,想要解蛊本来已经不可能。麻云朵用的方法只是将深重于绸娘身上的蛊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是种蛊之人,这手法在学蛊的时候就能了然于心,她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自己也要用到这样的方法。
那绸娘被麻云朵用蛊香迷了,身子动也动不了一下,说也说不出话,只有神志是清醒的。她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眼泪不断从眼角溢出,不一会儿枕头被子就全都打湿了。麻云朵裸/着/身子,跪坐在同样赤/ 裸的绸娘微隆的小腹之下,吸净了她身上的所有蛊毒。
然后她为那绸娘穿好衣服,盖好被子。她拿出一方丝绸帕子,那帕子也是绸娘赠予她的,麻云朵将那帕子拿在手上,先是为绸娘擦干了眼泪。可刚一擦干,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总也擦不净。
于是麻云朵俯下身,在绸娘的泪痕上亲了一下,瞳中温柔如水。然后她就走出了房间,关上房门,从张家离开了。
从此在世间消失
连一缕魂魄都没有留下来
后来查实的结果,是麻云朵还没有等到蛊毒噬体,就服下水银自行了断了。水银能够将这种霸道的蛊毒彻底压制住,不让蛊毒外泄,但服毒之人的身体则会与蛊毒一同消散,连魂魄都不能留住。
深山之中的麻云朵的家人并不知道女儿早已身死在外,他们的一生都在用女儿的聘礼过活。
而数月之后那绸娘顺利的生下了孩子,母子都十分健□□下的是个男孩,天庭查证的登记在库的姓名叫做张想云。
这大概是麻云朵这个有些传奇的蛊娘子在世间留下的唯一存在的证明了。
麻云朵散了魂魄,不入轮回,早就消失在三界之中了,再没有什么能留给麻小青追忆和感怀。从洗脸台传来白速真唰唰的洗衣声,麻小青用手背将流到下巴上的眼泪擦掉,心想究竟是受尽折磨残害之后存在下来的早已不是许汉文的许小仙更加幸运,还是身死魂散但死得其所的麻云朵更加幸运呢?
是终于与不再是许汉文的许小仙重逢了的白速真更加幸运,还是永远失去了麻云朵的麻小青更加幸运呢?
甜蜜就是甜蜜,苦难却总有千般滋味。麻小青的心脏早已在阅读麻云朵的文件时疼得麻木了,现在剩余下来的疼痛只是让他感觉十分疲倦而已。
他终于懂得刚才大白的心力交瘁了。
沉浸在难以排解的情绪中的麻小青被一阵手机铃声惊了一跳。他一惊之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望过去,看到大白的手机放在餐桌上,一边震动一边毫无情趣的嘀铃铃铃的响了起来。
“谁打来的?”大白在洗脸台扬声问他。
麻小青看了一眼大白的手机屏幕,脑子仍然有些木。
“……许小仙。”
大白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用变快了的语速跟麻小青说:“我手上都是泡沫,你帮我把电话拿过来接吧。”
麻小青明白了大白的意思。他拿起手机走到大白旁边,帮他点了接听,然后把电话拿在他耳朵旁边。就听到刚才还气势逼人的指挥着麻小青帮忙接电话的大白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说话就变得十分温和起来。
“许小仙?”
电话那头的许小仙说了什么,麻小青听得不太清楚。大白简单的和她对了几句话,麻小青这才知道原来大白今天去许小仙家吃饭了啊。
然后大白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郑重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吗?”白速真对着电话问。麻小青一愣,他们之前只是很普通的在闲聊,说了些诸如菜好不好吃、家人并没有不和蔼什么的话题。麻小青在这边听着,也并没有听到许小仙的语调或态度有什么变化,或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大白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觉得许小仙出了什么事呢?
许小仙回答得很短。白速真听了她的回复之后身体蓦然站得笔直了,麻小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手上拿着的手机一下子杵到了大白的脸上。
屏幕亮了起来。似乎是恰好杵到了免提键吧,两端手机之间连接着的电波声一下子被放大了出来。
不过大白似乎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了。他站直身子,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无比郑重的对着电话那头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了,你都告诉我,好吗?对你来说重要的东西对我一定也很重要,如果你遇到了麻烦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求你。”
说到最后,麻小青听出大白的嗓子已经有些发紧了。他白天才得知许汉文的身上发生的事,可怕的阴影仍然笼罩在心间,麻小青想到白速真在十色流光的街景中扬头望着天上的新月,立誓要照应许小仙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他想大白一定无法忍受再看到许小仙也经历那样的痛苦。
有一阵,许小仙的声音都没有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麻小青一开始还以为是信号中断了,他刚想拿过手机来看看,就听见那个他曾经在店里听到过的敏锐又聪明的女声叹息般悠悠的传了过来:
“你真的很好。”她说。电波将她比一般女声略低的声音衬得有些不真实。
“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比较好。”
白速真沉默了。就连麻小青也呆立当场。之前两人还聊着平常的、轻松的话题,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对不起。”她说。而白速真在这一瞬间突然开口:“你现在在哪儿?”
许小仙一阵沉默,然后麻小青听到她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许小仙,”白速真的声音低沉、萦绕着伤痛,却坚定得像是在地底扎了根。
“我想见你。就现在,我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