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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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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这样的传说。说宋代时有一名叫做许仙的书生,前世曾经救过一条修道的白蛇精。白蛇精修炼成人型之后,与另一青鱼精齐齐入世,找寻那名书生的转世,欲报其救命之恩。后白蛇精设计巧遇那书生的转世——许家郎君许仙,遂以伞为媒,赠予钱财,嫁作许妻,以身报恩。然金山寺住持法海大师察得许仙娶妖为妻,又得知白蛇精盗取官银,于是以替天行道之名,将白蛇精和青鱼精收于盆钵内,压在雷峰塔之下。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传说故事。而传说这个东西,就像是山海经里的珍禽异兽,你说它有,它已经灭绝了很多;你说它没有,它曾经也确实存在过。空穴来风,非是无因,灵蛇修炼成精的故事确有发生。但山精野怪要炼成人形,所需至少千年,白蛇精和许仙的故事本来就并不发生在宋代,宋代时所发生的,是一条王锦蛇被一个赶考的书生搭救的事。
王锦蛇素来栖息于山野之中,这条也并不例外。与其它蛇不同的是,这条蛇即使在王锦蛇当中体型也颇为巨大,性格也极为凶猛好斗,虽然并不身具致命剧毒,但也厉害至极。偌大的一个山头就只得这一条蛇,其它的蛇类要么就被这条蛇吞食于蛇腹之中,要么就闻风丧胆,吓得远远逃开,就连毒蛇也不例外,只有与之□□的母蛇才得以容身。
没错,这条王锦蛇是一条公蛇,而且还是一条上天入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的霸王蛇。王锦蛇大多活不过二十年,而这条霸王蛇已经活了近一甲子,且身体仍旧不断长大。明明只是条王锦,长短粗细却如同小蟒一般,让人瞧见就是一阵胆寒。
王锦蛇喜湿喜水,常在水边栖息觅食。前阵子这条蛇吞了一整只獐子,在洞里睡了好些日子,这天终于觉得肚饿,打着转儿来到水边觅食。出来没多久王锦蛇就觉得不对劲,夏季里空气本就湿黏赘重,这时候更是像能拧出水来一般烦闷恼人。王锦蛇活了这许久,也知道怕是要变天落雨,然而腹中实在饥饿,便打算在水边随意捉一些老鼠□□之类,充充饥就快些回去。
许是这王锦蛇活得太久,坏了世间规矩,老天注定要收走他的蛇命,强令它投胎转世吧。王锦蛇在水边游了没一会儿,天空中就黑云积拢,闷雷阵阵,眼看着就要泼下倾盆大雨。王锦蛇虽然饥饿,却也知道这样的时候根本捕不到什么,于是扭了扭身子,打算先行返回自己的蛇洞。
这蛇身体极长,绕回去的时候还留了一截尾巴在水潭之中。就是这一截尾巴便坏了大事。
天空中蓦地劈下一道电光,穿过茂密的树冠,恰好就劈中了这水潭。满潭活水通了电,水中的鱼儿虾儿霎时间全部遭击,那王锦蛇自然也不例外。只听这大蛇一声癫狂般的嘶,长长的蛇身痉挛了两下,就扑在水潭边上不动了。过了一阵,水潭里便浮起了许多白肚鱼,均是被电击致死的可怜鱼儿,瓢泼大雨打在水潭之中,冲击得那些鱼儿的尸体起起伏伏,阵势说不出的凄惨可怖。
说来也是造化,这王锦大蛇盘踞的这片山头,虽然人迹罕至,但以前也确有猎户常常造访,在此处猎一些野味卖到不远处的丹徒。但自从这霸王蛇横行霸道以来,这处就没再见到什么肥大的飞禽走兽了,猎户们也不再来此狩猎,不过这片地方却一直为猎户们所知。在歙州以南三十余里正是有这么一家猎户曾经到此打过猎。这猎户家里有两儿一女,长子和其父一样,以在山间林中狩猎和采集山珍为生,柴刀和射箭都习得顺手,十分彪悍;小长子两岁的妹妹性子温顺柔和,长大之后嫁与了乡间一名中了举、进入官家做事的举人为妻;而这位妹妹长到九岁时,做猎户的爹娘忽又添了一子,这就是猎户家的幼子、举夫人的幼弟了。
人说幼子常常最得爹娘宠爱,然而猎户夫妇却是出奇的粗枝大叶,幼子生了便生了,出了月子之后猎户妻子就照样下地干活,猎户也照样进山狩猎。嗷嗷待哺的幼子常常都是交由姐姐照顾,久而久之,这幼弟简直将姐姐当做了自己的娘,进来出去都粘得不行;而幼弟与粗犷的大哥不同,白净可爱又乖巧伶俐,姐姐也十分疼爱这个弟弟。姐弟俩手足情深,好得像是同一个人,是以后来姐姐出嫁到了举人家中,幼弟在家里是哭得昏天暗地,俨然一副哭倒不周山、哭下六月雪的架势。
但是毕竟是个还不到十岁的娃娃,把自己哭得背过气去也挡不住姐姐出嫁。猎户和长子常年在外打猎,见不到幼子这副样子倒还好些,猎户的妻子被幼子的哭声吵得头痛,不由分说,抄起一个红薯就砸到了幼子的脑袋上。小儿头顶的髻子被砸扁下去,一脑门儿的土迷了幼子的眼睛。
“是去嫁人!又不是过身了!哭什么哭!”猎户的妻子性子极泼辣,顶看不上儿子这哭哭啼啼的样子。
“为什么把姐姐嫁那么远!”幼子吃了痛,哭得更大声了,“嫁个乡里人家不就好了!嫁进城里见不到姐姐了怎么办哇啊啊啊!!”
“你懂个屁!”猎户妻子嗤道,“你姐夫本就是乡里人,现在进城是做官的。你要是不满意,你以后考个比你姐夫更大的功名,做更大的官,也进城去,把姐姐接回家住不就成了!”
闻言,幼子一抽一抽的停下了哭声。彼时孩子还小,尚不懂事,但已经把“要考取比姐夫更大的功名,要做比姐夫更大的官”当做理想,从此开始认真读书来了。猎户夫妇本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心中对那些端正高雅、礼数周全的读书人着实青睐,所以举人家来说亲的时候,猎户夫妇也不暇思索的将女儿嫁了过去。现在看自家儿子也饱读圣贤书,意欲考取功名,自然是千情万愿,乐得送幼子进京赶考。
不过这幼子虽然常年刻苦读书,但毕竟出身猎户之家,幼时常在乡间野地里玩乐,跋涉于山水之中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加之家中大哥娶了妻,身子虚弱的大嫂现在正怀有身孕,要靠爹娘悉心照料,大哥也须勤于狩猎,为大嫂换得财物安胎养身。这幼子寻思了一阵,便决定尽量少带盘缠,轻装上京。自己并非没有狩猎的本事,虽然不像爹和大哥那样精于此道,但赶考路上养活自己温饱却是不成问题。
这幼子就是这样闯进了王锦蛇所在的这片山头。其实他爹倒是告诉了他这里找不到什么野味山珍,但前些天他已经打到了一头麂,分割了皮肉骨之后拉到了宣州去卖,得了不少钱财。但他的手艺远没有爹和大哥精湛,猎卖麂子耗费了他不少时间,他便弃了官道,改抄山野小路继续赴京。没想到没走多久就天降暴雨,幼子慌忙躲进一个山洞里堪堪避过这场大雨,眼瞅着就瞧见一道一道的闪电往林间劈下,这幼子不惊反喜,心想依着这个劈法,这林间保不齐就有被闪电劈熟的野味可以吃。
待雨停之后,这幼子就深一脚浅一脚的穿梭于林间,一边赶路一边找寻被电劈中的兽禽。可是除了一棵被劈得焦黑的枯树之外,并没有见到其它东西的影子。这幼子心想父兄所言果然不差,这一片山地看着郁郁葱葱,怎么连只野鸡都没有。
然后他鼻端就闻道了一阵腥味。这幼子闻到味道心下便有了数,紧赶几步越上了一个小土坡,往下一看便一目了然了。
这就是那个被电劈中了的水潭。骤雨疾停,那些翻着白肚的大小鱼儿还跟随着尚未完全平静的潭水微微的上下起伏着。幼子的行李中其实尚有存粮,不过鱼鲜就在眼前,岂有不吃之理?这幼子嘿嘿一笑,便急走下坡,打算去捞几条鱼上来。
走了一半就停住了,还不禁往后退了几步。他看到一条大蛇和鱼一样翻着白肚,死在潭边。
那条蛇显然并不是大蟒,但这身型却几乎和大蟒无异。这幼子定了定神,拔出柴刀,大着胆子慢慢走到那大蛇旁边,用柴刀的刀鞘捅了捅蛇身。见这蛇丝毫没有反应,幼子才凑了过去,把这蛇翻了过来。
蛇身上还带着一点电,幼子伸手贴过去的时候就感到一阵轻微的麻。他一下子缩回手,把两手都贴在地面泥土上,将电全都过掉,才又把蛇整个儿从水里拽了出来。常听人说蛇肉鲜美异常,蛇皮也价值不菲。这么大的一条蛇,而且已经死了,这幼子觉得自己真是捡了个大便宜,想着前日那只麂子没有吃着,这次这条大蛇定要尝上一尝再卖掉。
刚把这条蛇拖上翻过来,幼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看它脑门儿上淡淡的花纹和蛇体上的黑黄色,当知这是条王锦蛇。但王锦蛇本该尾部发黑,蛇身黑黄相间,可这条大蛇的蛇尾则是纯白,往前延伸倒是见了黑黄色纹,但颜色也颇浅,只有头上的王锦清晰可见,打眼看去是头部色深,往后纹色愈发浅淡,到了蛇尾则白如鱼肚一般。
莫不是被尾巴被电熟了?这幼子正大惑不解,突然见到这王锦蛇长开的口中露出的蛇信子颤了两下,似是尚未死透。
这幼子当下大惊。这么大的一条王锦蛇,若是活着,那自己还有命没有。当下抽出柴刀,对着蛇颈就砍了下去,务要将这蛇杀得死透。
但是……听人说,蛇皮不完整就卖不了好价钱了啊……
就是这么一个犹豫,救了这王锦蛇一条性命。这幼子一想到“卖不了好价钱”,就开始考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破坏蛇身且保住自己安全的方法,他想这蛇最初瘫在这儿的时候倒是没破坏了它的蛇身子,但那是因为天降列缺劈中了它才得以保存,他一个凡人哪里办得到这点。
然后他就猛然想到了。这是渡劫啊。
这幼子站起身子,眼睛定定的望着这大蛇,来回打量着。这蛇定是王锦不会有错,但是哪儿见过这么大的王锦?花色还如此特别。但若是正在修炼的老蛇正在渡劫,这就说得通了。
思及此处,这幼子再不敢对王锦蛇动刀子。他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这大蛇若真是正在渡劫的精怪,那么自己将它斩杀在此处,说不定会折损自己的命数。虽然不能吃蛇肉卖蛇皮有些可惜,但若是同榜上高中相比,这些微可惜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这幼子叹了口气,拿起柴刀准备收刀入鞘,直接离开。然而刀一拿到眼前,就看到刀刃上的一刃血迹,这是他刚才举刀欲砍蛇头之时,一刀砍下的蛇血。蛇鳞颇韧,这蛇又体型巨大,一刀下去蛇只是皮肉之伤,蛇血也只染了刀刃一分,刀口并不深重,这大蛇也毫无反应。幼子不禁有些慌神,他已经砍了这蛇一刀,倒是没见伤其性命,但心中仍不免忐忑。天雷劈下都未让此蛇见血光之灾,自己却砍了这蛇一刀,终是说不过去。姐姐以前常说自己太贪嘴,吃了不少生灵,为了给自己和以捕猎为生的家人积德所以姐姐性好食素。若是姐姐知道了自己为了贪嘴和贪财打算砍杀这条大蛇,怕是定不会高兴的。
思前想后反反复复,只见这幼子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活像是只在练腿力的□□。水潭里的那些鱼儿都浮着肚子漂在水面上,再无半点生机,有些鱼儿体型尚小,有些则已然是长寿的大鱼模样。这幼子又叹了口气,终于收刀入鞘,然后从行李中翻出一件自己磨得最旧的衣裳,给这大蛇的伤口缠了上。
救它吧……他想。
不过说是救它,这幼子也并不知道该怎么救一条蛇活命。这蛇也不知是被雷电打着哪儿了,到现在都并无知觉。这幼子试着伸手到蛇吻前端,探了探蛇的鼻息,确实还微弱的有气,只是冷冷的,也不知是不是快死了。
这下这幼子犯了难。他自幼只知怎么捕杀飞禽走兽,哪里知道怎么救它们。他捏着下巴想了半天,横竖自己也饿了,干脆就去猎了几只兔子老鼠来。这里的兔子老鼠个头都不大,他虽然嫌弃,不过想到那条蛇还没转醒,醒来也不知道要不要吃东西,倒也还是猎了回来。
他想的其实不错。这王锦蛇当时只是一截尾巴在水里,远不像潭中那些鱼儿们一样直接是生生被劈死过去,而且这王锦蛇体型巨大,当时只是被电得昏死,后来一直没有醒来,一是还没过电,二是实在太饿,又被电了这么一下,这一半是电昏的一半是饿昏的,没有体力,自然就醒不过来。
所以这王锦蛇后来从鬼门关前又回来,其实是拜了那幼子烧烤野兔的香味所赐。蛇没有手脚,自然是不会烧烤食物的。但即使不会烹煮,王锦蛇也闻得到香味,这大蛇一辈子都活在山林之中,哪里闻到过这样的香味。更何况这馋嘴的幼子为了不亏待自己的嘴,行李中一直带着盐巴和辣子,烤出来更是喷香诱人,直把这王锦蛇香得悠悠转醒。
这么大的一条蛇,稍稍有点动静那幼子就察觉到了。他吓了一跳,正在往烤兔上撒盐巴的手迅速伸过去握住了刚才宰兔的柴刀。见那王锦蛇只是动了动,睁开了眼睛,连蛇信子都吐得有气无力的,这幼子方才安心了些,另一只手向后探去,抓了他刚刚猎来的一只勉强还算肥大的老鼠,给那王锦蛇丢了过去。
“吃点东西吧。”那死老鼠正好被丢到了王锦蛇的蛇吻前,但那蛇却丝毫不感兴趣似的,刚刚睁开的眼睛黑洞洞的,直直盯着火上的烤兔。
那幼子心叫了声“不会吧”,低头看了看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这山里野味很少,他围着山头转了一圈才抓着一只野兔,也不知是不是刚下过一阵暴雨的原因。现在这只被自己烤得香喷喷得流油的兔子被这条王锦蛇这么明目张胆的觊觎着,这幼子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但既然打算搭救了,这幼子便还是瘪了瘪嘴,将那烤得半熟的兔子从火上拿了下来,递到了王锦蛇的嘴边。
这大蛇的蛇信子有气无力的、颤颤巍巍的伸长了出来,信子尖儿在烤兔上触了两下,然后费力的缓缓张开了大口,挪动着将那只烤兔子吞进了嘴里。那幼子看着王锦蛇的大口心惊胆战,满脑子想着还是快点跑了好,这兔子看上去也就给这蛇塞塞牙缝,救蛇就救蛇,可千万别把自己的命栽了进去。
思及此处,那幼子急忙抓着刀和行李打算站起来,趁着这蛇还没缓过神来干脆一走了之。可是毕竟手上是油和盐巴,柴刀没抓稳不说,雨过地滑,这幼子一脚踩软,顿时四脚朝天的摔了个跟头,险些滑进水潭里。这一摔不要紧,他身后刚捕来的那些大小老鼠全都滑了过来,被宰杀还没剥皮的老鼠血淋淋脏兮兮,蹭了这幼子一手臂,着实恶心。
那王锦蛇似乎还在回味嘴里的烤兔子。一条山野大蛇,肯定没吃过烹烤过的东西,闭着眼睛的样子似乎颇为享受。这时听到这幼子和死老鼠们摔成一团的动静,方才睁开眼睛,一对又黑又深的蛇瞳盯着那幼子看,看得他心里发毛,恨不得拔腿就跑。
但这王锦蛇似乎并不是专门在看这幼子,这大蛇的身子动了动,蛇信子微微颤了颤,然后向那堆死老鼠的方向微微动了动头。
说也来怪,虽说一个是大活人,一个是活了许多年的山野大蛇,今天之前也完全没打过照面,但这幼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王锦蛇是要他干什么。他皱了皱眉,心想这蛇还挺挑嘴。但救都救了,送佛送到西,这幼子回过神来寻了两只肥一些的死老鼠,开始剥皮剖肚,把这些倒霉畜生架到火上去烧烤。
老鼠这东西虽然平日里见到是常常令人呕心,但味道其实非常鲜美。架在火上烤了没一会儿,两只老鼠就喷喷香的往下滴油,极为诱人。这大蛇许是嗅到了烤老鼠的香味,大大的蛇头努力的试图抬起来,但到底还没从刚才那一阵电里缓过来,试着抬了两次还是软趴趴的伏在了地上。
“别折腾啦,”那幼子看着这么大一条蛇胡乱扑腾就觉得心惊胆战,颇没底气的弱弱向那蛇说道,“都是你的成了吗,我烤好了给你送过去。”
这王锦蛇似乎还真能听得懂,闻言果然安静了下来。那幼子这下更是觉得这大蛇有灵性,恐是正在修炼的灵蛇,心下更不敢怠慢,将两只老鼠烤得香喷喷的,送到那大蛇口中,自己一口没吃,馋得直吸口水。
但这幼子也不是个傻子,把野味烤得香喷喷的往蛇嘴里送他一边极惋惜的看着那两只老鼠消失在蛇口中,一边悻悻的在蛇头边上絮絮叨叨。
“唉…………肚子都饿扁了,还要喂给你吃,我自己啥都吃不着。”
这当然不是实话。只要他想吃,包裹里自有干粮烧饼足以果腹充饥,这幼子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这灵蛇觉得受了自己的大恩罢了。
“你可是要记牢了我这恩人啊,不光救了你的性命,还给你喂吃喂喝。你这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再世之恩呐,你懂吗?”
这王锦蛇没什么反应,看起来似是极为贪恋口中喷香的烤肉的味道。虽然早已咽下了肚,但连蛇信子都舍不得伸出来,闭着眼睛一副极享受的样子,根本没搭理那幼子。
那幼子一口血淤到嗓子眼儿,暗忖自己莫不是遇上了一只性格十分恶劣又极为贪吃的“灵蛇”,当下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便拍了那蛇头一下。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这一下拍的力气并不大,不过是十分平常的程度。那蛇一下子就有了反应,方才正一脸陶醉的样子现在瞬间睁开了眼睛,头也侧了过来对着那幼子,直直盯着看。
那幼子吓了一跳,立即闪身退开了几步,一脸警惕的看着这蛇。一人一蛇四只眼睛对着瞪了好一会儿,这大蛇突然摆了摆头,巨大的蛇吻朝着还没被烧烤的那堆死老鼠努了努,一双漆黑的眼睛仍是盯着那幼子的。
那幼子这下真是要被气的吐血,心中叫道自己这可真是造孽,不仅没得着便宜,现在反倒要给这大蛇做牛做马,不禁暗恨刚才怎么没有把这蛇砍死了干净。他大大的叹着气,把所有的老鼠都给这蛇烤了喂了,这蛇似乎才觉得满意。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了……”眼看着日头西沉、暮色将至,那幼子更是唉声叹气。这样下去难道要在这林子里过夜了?要跟这条吓人又贪嘴的大蛇和一池子死鱼作伴?而且腹中空空,方才既然已经对这灵蛇说出自己没东西可吃,现在若是再拿出干粮,岂不是证明自己刚才扯了谎?一想到自己要挨饿受凉的活过这一夜,还不知究竟能不能活过,这幼子就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我就不改道往这儿走了。”他自言自语道,“本来是想抄个近道省点时间,谁知道工夫越耽误越多……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高邮啊。要是耽误了考试,那我哪儿还有脸回去,明明都在姐姐面前夸下了海口……”
他站起身,往北方望去。虽然知道一直往北走就能穿过这片山头到达有驿站的高邮,但现在这架势,今天想要穿过这片山头确是无望,不禁开始考虑如何在这样的地方过上一夜。正想得出神,身后却传来了那大蛇的动静,这幼子刚一回头望去,就见到刚才还有气无力的大蛇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冲了过来,只是霎时之间,这幼子已经满眼都是大蛇那张得巨大的蛇嘴。
这幼子心叫完了。看来这蛇并不是什么灵蛇,而更像是蛇妖。不仅不会对自己感恩,反而要将救命恩人吃掉。他反射性的要举起柴刀向这大蛇砍下去,但还没等他手上的刀举起来,这大蛇就将他半个身子吃进了口中,只得一个头和一条拿着刀的胳膊露在外面。
命悬一线,这幼子紧紧闭着眼睛,发狂般喊叫起来,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转得他简直快要吐出来。可虽然眩晕得不行,但这幼子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大蛇吃了自己一半的身子,却没再把这头和刀吃下去,这是什么理由?而且虽说是吃,他却觉得这蛇更像是松松的衔着自己,若是自己真的定要挣脱,似乎也并不是挣脱不出来。
周围的风声愈发明显。这幼子定了定神,终于大着胆子睁开了眼睛。这一看就是吃惊不小。他人被衔在蛇口之中,而这蛇竟然早已离开了那处水塘,正在这林间穿梭着。
这是什么个意思?幼子大惑不解。难道是要把自己带回蛇洞,当做存粮吗?但蛇生性爱吃活物,且都是一口吞吃,没有道理把一个人衔在口中带走啊。这幼子正兀自不解,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而蛇口中不仅腥臭,还混杂着刚才自己烧烤之物的焦香和肉香味,熏得人几欲昏厥,只有被蛇叼入口中过的人才能理明了。好在蛇毕竟是贴地而行,并不颠簸,这幼子才不至于将腹中已几近消化殆尽了的裹腹之食吐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蛇行似乎终于停了下来,轻轻一甩,就将这幼子从蛇口中甩出。彼时这幼子已经快要窒息,蛇口之中本不是什么适合人呆的地方。他跪在地上大声咳了起来,直咳得肝胆都要吐出来才稍稍缓过劲儿来,而那王锦蛇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见他缓了过来,那大大的蛇头微微抬起,蛇吻显然是向这幼子身后努了过去。
这幼子转身看去,立时呆了起来。身后是一条清冽的小溪,而顺着小溪向下看去,竟然就是这幼子巴望着想要快点抵达的高邮边界。
这幼子大讶失色,他万万想不到这王锦蛇竟然将他带来了这里。这蛇依然微微昂着头,不断对他吐着蛇信子,不知怎的看在这幼子的眼里就像是在得意邀功一般,大大的蛇瞳圆睁着。
这幼子不禁笑了出来。在与这条大蛇照面之后的第一次,笑了出来。
“好吧,就算你是条灵蛇。”他这时已经全然不害怕这大蛇会不会吃他了,都已经是被蛇叼在口中又吐出来的人,早已没了这份担心。他伸手拍了拍蛇吻,嘿嘿笑道:“那就让我先行告谢一声。至于我救你性命的恩情,你就日后慢慢还我吧。”
也不知这蛇有没有听懂,倒是蛇信子不住颤动,在那幼子伸过来的手上舔了两下。那幼子觉得痒,倒是笑得更大声了。
“你我就此别过。记住,我名叫许汉文,歙州祁门人,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要记得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