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琅珠》水藏珠

2、惊变穆华山（上） 佛学在北齐

　　佛学在北齐兴盛已久，尤以穆华山上清寺为著。寺内有一福地天泉池，因着地理环境的特性，最适宜病疾体弱者将养。主持同真大师被高昭明引为挚交，浩德三十五年，由他引荐，高王后入寺为幼儿祈福，上清寺由此与王室结下善缘，一时间名声更盛。同真大师乐善好施，每月初都带着寺内弟子到较为偏僻的北村一带布施斋饭。北村土地荒芜，不宜庄稼生长，许多村民都迁移到旁的村落，或是直接落户到穆华山脚下，借着上清寺的佛光做点小买卖。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弱者和流民，自从同真大师开始在此处布施以后，临近乞丐也逐渐向北村涌入。
　　恰逢月初，同真大师布置好功课，就带着几个弟子下山了。无空是临近收的弟子，年龄最小，向来对佛理经文甚是苦恼。因着前两日的经文讲解受罚，需将天泉池院落打扫干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无空努力回想师傅教导的经文，“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后面是……无空抓耳挠腮，只顾低着头不停挥动着手中的扫帚，那些渗着佛光的经文忽近忽远地从他的脑袋里一晃而过。
　　“唉？无空小师傅，怎的又受罚了？”一个护卫模样的男子被猛地撞到，反而笑着扶住趔趄的无空。
　　“实在惭愧”，无空被打趣一番，也不恼，“三声施主要下山吗？今日怎么不见小施主？”眼前这位三声施主住在临近天泉池的竹园，乃是上清寺专门接待贵宾的厢房，是刑部侍郎连府的一等护卫。四十三年，连瑞携家人于大魏返回齐国，途径穆华山，连瑞与同真大师相交甚笃，应邀于上清寺小住。连孙氏怀孕8个月，于穆华山诞下一对龙凤胎。奈何孙氏自怀孕以来，思虑过甚，身体不济，将病气带给女胎，有早夭危险，不宜奔波。因着上清寺的天泉池，连瑞留下乳母张氏，护卫三声及小婢，将女儿留在穆华山将养，同真大师兼有妙手回春之术，小女连钰连续调养之下，病气渐去，强健不少。
　　“我家小姐还在竹园，今日下山打点回府的准备。待同真大师回来，得好好谢过才是。同真大师若回来，还要劳烦小师傅来告知一声”三声一脸喜色，夫人日日思念小姐，总算可以母女团圆了。
　　“这可是喜事，师傅一回来，我便来告诉你。”连家小女住在上清寺，一年到头名贵药材和样式新奇的小玩意源源不断地送到竹园，但却从不见父亲连瑞或母亲孙氏来看望，没想到这几日竟要接回去了，也甚稀奇。
　　无空瞧着日头，想着师傅也快回山，匆匆结束洒扫。经过竹园，远远瞧着连钰施主被奶娘抱在怀中哄着，两岁的小女娃也是可怜。竹园后山有一条隐秘的小径，顺着往西走，可以绕过潜修塔、佛理堂、三宝殿，直达大雄殿的侧门；往东走，是一段崎岖的山路，下山便是官道，距离北村很近。不过师傅多次叮嘱不要擅自进入后山，说是野禽走兽无眼，无空走过几次，倒是觉得便宜的很。
　　临近正殿，隐隐传来兵器喧嚣之声，无空心下发慌，加快脚步，正要靠近侧门，却瞧见两个禁军模样的人挎着利剑守在门口，前院里火光灼灼。大雄殿是上清寺的正殿，以往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前来礼佛，不过带兵器来的还是头一次。“请同真大师速速交出叛臣逆子！”无空将身子隐到灌木之中，侧耳听着前院里传来的声音，“我等也好回去复命，莫要扰了佛门清净地。”此人中气十足，说话又带些派头，不知是什么来头。师傅不是去北村了吗？叛臣逆子又是怎么回事？无空被眼前的局面弄得无措，准备原路返回。
　　正殿前，数名佛门弟子被禁军挟持，所有出口皆有禁军把控。一名将领遥遥立于众军之前，“还请同真大师出来见上一见，否则休怪刀剑无眼了！”他手中的利刃贴着一名弟子的脖子，微微用力，便渗出血。
　　“符将军，请住手！”身后一声疾呼，一个僧人携众而来。
　　“同真大师何在？”符骁不以为然地看着这个小僧，手上动作未有丝毫松动。
　　“师傅下山布施，还未归来。我乃大弟子无相，还请符将军入殿内稍作休息，待师傅回来，也好将误会解释一番才好。”无相走近，扫了一眼院内的情形，心下大骇，今日申时，齐王下令封锁右相府，禁林军将高府里外重重包围，高昭明及妻小已被关入刑部大牢，偏偏高家幼子高亦成了漏网之鱼。无相敛去惊惧的神色，不卑不亢答道。
　　“哦？好一个误会，窝藏叛臣逆子，其罪当诛！不知尔等担不担得起这个罪名！”符骁深知上清寺主持同真与高昭明乃莫逆之交，今日高家出事，同真又恰好下山，高家幼子必须斩草除根。符骁示意手下在寺内展开搜捕，身侧站着他的谋士柳林，“将军，上清寺和朝廷关系盘根错杂，还是不要轻易动的好。”“区区一个上清寺，本将军还不放在眼里！”
　　无相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禁军闯入内殿，走到角落唤住一个弟子，细细嘱咐“从斋堂的小门下山，将这里的消息送到山下，先去符老将军府上，还有连夫人处……”
　　无空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师傅还在北村，得赶紧把寺中的情形告知他才行。
　　“无空！”同真大师正从竹园小路而上，后面跟着一小童，双眼发红，眼泪不住打转儿，却暗自憋着一口气，不让泪流出来。
　　“师傅，大雄殿外来了好多朝廷禁军，口口声声喊着什么逆贼，这个小娃娃又是谁？”
　　“为师来不及与你细说，此时山门各个入口都有人把守，你带着他藏到山上。过了今夜，到北村找一个叫陈生的人。无论发生何事，务必护他周全。”同真将身后的小童交给无空，“活着，莫负了你父亲的嘱托。”小童默然地擦过眼泪，紧紧跟着无空绕过竹园往后山去了。
　　同真入大雄殿。
　　“师傅！”先前乱作一团的僧人顿时散去，不自觉将同真护在中心。
　　符骁阴鸷地盯着同真，待他走近，慢慢扯出一丝愧疚的神色。“还请大师原谅则个，王命难违！”禁军立时将同真控制起来，原本护在四周的僧人与禁军推搡之间，场面更加混乱。
　　“住手！”同真并无反抗，扫过周围的佛门弟子，向符骁微微福身，“还请符大将军手下留情，上清寺乃佛门清净地，将军奉王命搜查犯人，同真不敢不遵，只是寺内佛殿繁多，亦有礼佛众人，若伤及无辜便是罪过。”
　　符骁面上寒光一闪，柳林附在他耳边：“将军，老夫人派人过来了。”符骁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大师所言在理，那便由大师引路，一一查过才好有个交代。”
　　三声自回来后，一直在等同真大师的消息。外面的禁军已经将上清寺包围个遍，竹园内已是人心惶惶。奶娘张氏没了平素的镇定，一直催促着三声去寻同真大师。
　　“张嫂莫慌，你将小姐顾好。我到前殿去打探消息，若依旧寻不到同真大师，我们只得告罪一声，先回府才是。”
　　“是这个理儿，三声兄弟快些去吧。”奶娘张氏赶紧吩咐两个小婢开始装点行装。
　　三声走出园子，正迎上赶来的同真。
　　“三声施主，眼下寺内已不太平。今夜我送你们下山。”
　　略过四处把守的禁军，三声躬身向前作一大揖，“谢过大师，劳烦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