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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天又来了 “阿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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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瓜,我梦见我的手指变得很长很长,每一根手指头上都长着厚厚的茧。时间在我手上就像是毛线团,是一团一团的透明丝线。我可以重新编织时间,这个时间是真实的一切后悔过的事情都可以重头开始变成想要的样子。可是我只剩下一条这样的丝线,如果我用完了,我就只能用我的皮肤用我的血去重新编织新的时间。但是所有人都围着我,他们哀求我,他们不停的哭着。他们都站得高高的,每个人都画着不同样子的脸谱,穿着又长又大又破又旧的衣服,可是他们的样子都很可怕。而且周围特别特别黑没有一点点亮光,只有靠得越来越近的人。我踩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我不停的推开他们往前走,可不管怎么推,他们都围着我。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点摇摇晃晃的橙色的光,像是蜡烛,可是我在一个很潮湿的山洞里,我还能听见汨汨的流水声。有个很小的声音告诉我,只要跳下这块石头我就能逃走,走出这个山洞,找到一个人,我就再也不用编织时间了,我可以是一个正常的人了。我跳下了这块石头,水没过了我的脖子,我特别用力的往前走就像一直又人拖着我的双脚一样,我不断地摔到水里,我终于走到有光的地方。是一只巨大的燕子,燕子说它穿过浓浓的雾,它要找一个比雾还浓比山还大的乌鸦。它带我走了出去,外面是昏昏沉沉的,不是黑的。我穿着一只水绿色的鞋子一只绯红色的鞋子,不停的走,路过一条河一座大桥,水很静。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叫尽头的地方找到了要找的人。他说你不行你还不够,他不告诉我我什么不够。突然,这一切都没有了,阿瓜,我看见了你!”
“那我都做了什么呢” 阿瓜问我。
“你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是山洞里的黑你是山洞里汨汨流着的水,你要包裹着我,让我永远也出不来。你说觉得好遗憾,因为我走了出来……我听了之后难过的哭了,就像在迷雾里找不到路也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又慌乱又难怪。”我抬头看着阿瓜。阿瓜突然发出极大的“嗬嗬”声笑了起来,上一秒的安静骤然消逝,耳边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像是走到了大瀑布的面前。
“我最想做的事情不是把你放置在山洞里,而是等时间一点点过去,水慢慢淹没你,其实你根本没有走出那个洞。”阿瓜边笑着边说。我充满疑惑的看着他,他变得陌生有冰冷,笑声没有增加一丝一毫的暖意。我开始觉得有些生气,“阿瓜!这只是个梦,你在说些什么?!”我听到更加肆意的笑声,阿瓜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说“是吗,你觉得你自己说的就只是一个梦吗,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在哪里。”
我看到我的手指,还是长的像个怪物,手腕上还有闪着亮光的透明丝线。周围的黑再次吞噬了我,我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阿瓜的脸。
冰凉的水盖过的脚面,寒冷的刺痛感从脚传到到手指,我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身边,想跑想挣扎,无论怎么用力都像有人控制着我,我动不了也喊不出来,我渴望燕子还能出现,我渴望还能看到一点点光。当我没有一丝丝力气的,四周又一次的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去,我只能听见自己疲惫的喘气声。听到一滴水掉了下来和脚下的水融为一体。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突然越来越多的水滴落下来,一下子变得像拧坏掉的水龙头喷涌而出,瞬间按压在我头顶。当我头顶被水淹没的那一刻,我听到阿瓜咆哮似得在喊“我再也不想陪你做梦,听你做梦,你也不会编织时间!只有水把你吞噬,你才知道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猛然坐起,骇然地打量着周围。看到眼前白色的桌子,阳光从纱帘里透了出来,照在桌面的镜子上,强烈又有些炙热的光折射在墙上,看的眼睛发疼。冬天冰冷沉闷的气息已经慢慢褪去了,春天随着一场噩梦的结束到来了。被冷水淹没渗入骨头的寒意似乎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额头上和手心里冒着冷汗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里的挣扎和喊叫,嗓子干巴巴的吞口水都疼得厉害。看到地上摊开的行李箱,旁边还有横七竖八散落着很多没有收进去的东西。和梦里那个山洞一样,四周都静静的,只有呼吸声能我感觉到这个房间存在的些许真实性。打开窗帘,光像是被关久了的小宠物瞬间跃了进来。巷子里有小孩子奔跑打闹,笑哈哈的声音被七拐八拐的胡同包裹着,听起来幽远又荒凉。
这边还是很小的时候,应该是我还没有出生之前爸爸单位分的房,确实有些年代感也旧了些,但好在还是很宽敞,重新布置了一番住着也很舒服。对着卧室窗户的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些很有年头的松树,松树的树尖儿刚好到窗户的下边缘,挨着一排有六棵。最右边松树的旁边有一面矮墙,那会儿附近的小伙伴们经常比赛看谁爬的快。矮墙的后面有一块种着月季花的花池,因为疏于打理,里面横着竖着也长了不少杂草,花池另外三边被一些爱松树围着,只留了半米宽的空间供人进入。以前大院儿是开放的,每天都会跑进去很多小孩,现在看来也就二十平米左右不算大的空间,竟然是可以跑着玩一天比游乐场还有巨大吸引力的地方。这样对孩子们来说拥有着迷之魅力的乐园通常总有一个脾气古怪的看门老头儿,我们都偷偷喊他“傻文盛”。他叫文盛,没人知道他姓什么,用现在的话说他有些智力障碍。尽管他听不懂大家的话,连小孩子都觉得他傻,但他有着常人不一样的气息,不是傻气。是一种“我说话少但一定是对的,我脑子不好但你不能拿我开玩笑的”气场,所以尽管总有人编顺口溜嘲笑他,但没有人敢在面前说。我对傻文盛有着不同的好感,可能因为圆脸看起来总是会可爱些,比起其他常来玩的小孩子他也很喜欢我,我去的时候他都会拖拉着步子走出来冲着我笑,从兜里掏出一些彩色琉璃纸包的水果糖往我手心里塞。有的时候大院不让进小孩子,就会从里面把铁门栓住,铁门中间有一个缝隙,把手伸进去可以把门闩打开。傻文盛总是很生气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把偷偷开门的小孩子吓跑,然后把我拉进去。我从小不喜欢和其他伙伴一起玩,总是自己在杂草地里那堆土,院子里没人的时候,傻文盛会坐在一边看着我,有时候自己也捡个小棍儿刨土。我常常能玩一整天,听到妈妈隔着院子的喊声再回家。从巷子口到我家大概要走八百米,路过四条巷子口,拐两个弯在最里面的小矮楼就是了。巷子很窄,两旁的墙上到处都有被小孩拿粉笔划拉的字,大部分都是“谁谁谁说话不算数是小狗”这样的话。地面铺着砖和水泥板,有的水泥板有些松动,自行车经过的时候会发出“哐噔哐噔”的声音。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八九年,大家都陆陆续续搬走了,走进巷子里面的时候有些空空荡荡的回声。事实上,后来爸爸妈妈也都分别搬了家。他们从来不争吵,记忆中在一起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笑着的。妈妈喜欢织毛衣而且织得很好看,晚上吃完饭,妈妈经常坐在沙发的一角给我们织毛衣。爸爸喜欢看书,边看会边说些书中有趣的文段给我们听。偶尔会有人来家里打麻将,他们一起互相打趣笑闹着,爸爸的笑声夸张又豪迈。总是让我脑补到英雄好汉惩奸除恶之后叉腰站立仰天“哈哈哈”的场面。我从来没看到过他们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争执,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尊重彼此的话,但他们就是分开了,没有我能够看见和听见的理由,甚至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只是被告知了一下。我不是很清楚感情这回事,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好变坏,从有变无的。在我看来,就像长大会上学一样是一个必经阶段,我也无从得知这样模式之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跟去妈妈那里一起生活。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想念以前的家,想到傻文盛塞给我的糖,想到冬天下雪时候窗前的松树被雪覆盖的样子,想到月季开花时候的颜色,想得投入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自行车经过时候的声音。我没有跟妈妈说起过,她从来不提起从前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每次爸爸来看我,她还是那样笑着,大家一起吃饭一起说话,彼此看来对方都做着熟悉的表情一样的动作,跟曾经拥有过的连细节全部分毫不差的在眼前发生着。结束一段生活好像就是迎面走来两个人轻轻打声招呼,简单又利落,但我知道这其实不轻松。我不能习惯新的环境和少一个人的日子,妈妈也很少织毛衣而是常常找了朋友来打麻将,麻将牌和牌之间碰撞的声音似乎能让屋子显得热闹点。我不太喜欢跟人交流,大部分时候安静的像个孤独症患者,我常常能感受到自己翻江倒海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却又总强行按压下去,看到别人的时候微微笑着。可能妈妈也是这样,不过她要比我坚强勇敢的多,她的温柔是坚定的,柔软里面全部是坚韧。她一直用最寡淡的神情和语言给我炙热浓烈的爱。我总是徘徊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游离在抛弃与被爱之间,矛盾又不懂如何表达的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