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余木（林）

1、孤儿

　　"子衿，迎春花开了。"从长走廊阴暗处逐渐清晰的人影蹦跳着过来，声音欢悦，像极了窗外树枝上刚搬来的喜鹊。
　　于子衿在不大的屋子里忙忙碌碌，阳光从窗子里泄进来，她自然知道迎春开了，窗旁的花瓶里插着刚折的，枝根处还泛着蜜液的花，鹅黄的漫了一片，淡蓝色的窗帘轻飘飘的迎着风，隐隐绰绰的透出些幽幽清香。于子衿回了头，看向门口还未出现的人影，提了音量对外喊一声"小裕，你慢点。"
　　于子衿和丰裕是这间小小房子的居住者。她们是孤儿，在这个福利院，有着许许多多和她们一样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得不待在这里，直到成年。今年于子衿和丰裕就十八岁了，她们习惯把来到福利院的日子当成生日，至于到底什么年月成年，倒是谁也不知道，反正谁在乎呢。
　　于子衿和丰裕一直在这里，倒不是没有人领养过她们，只是好像她们会带来坏运似的，领养他们的人总是以千奇百怪的原因出事，三四次下来，便再没人敢要她们。于子衿和丰裕倒也乐的自在，四处颠簸的生活让她们十分痛苦。从某种意义上讲，还真不如待在福利院。不过马上，她们就要搬离这个断断续续生活了十几年的福利院，这些年孤儿的比例上涨，小小的福利院显然已经无法承受，至于政府的拨款，那更是不可说的事情。
　　"子衿，你干嘛呢我们出去玩吧，明天又要去开课了，抓紧机会啊。"丰裕扒着门框，头探进来对着于子衿直哼哼，虽然越往后就越没有底气。六月份她们就要高考，着实是马虎不得，这可以说是她们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丰裕聪明伶俐，平时成绩也不错，老师院长对她抱有很大期望，至于于子衿，成绩就不如丰裕出彩了，为人也偏向冷漠，平日里总喜欢独来独往，除了身边的丰裕，实在说不上还有哪个可以称得上是好朋友的人。
　　"你不复习了"于子衿背对着她，弯腰把一摞旧书规整的放在靠墙的柜子最底层，光打在她单薄的后背上，洗的起毛球的棉质衬衣皱了几个褶子，中长的发垂着，看不清脸。
　　丰裕一心虚，她可想到自己作业还没做，不由得抬起手顺着马尾饶了几股发编着玩儿，"反正我做完作业了，一直学习效率太低了，不好。我们出去玩吧玩吧玩吧~"
　　"不行。"于子衿站直身体，拍拍身上粘着的灰尘，转过身来轻轻笑着吐了两个字，"你作业真做完了"
　　"……快了。"
　　"……"于子衿笑眼弯弯，睫毛奇长，忽闪地挡住眼里思绪。"嗯不写了"
　　丰裕无奈，小碎步跑进来坐到单人床上，双手搭在膝盖，格外乖巧的看着于子衿，慢吞吞的哼了声:"哪能啊，一定写!"说的好像和真的似的。
　　"行了，赶紧的吧。"于子衿抬头看了看挂在已经陈旧课桌上的钟表，想了一下，"下午三点我们出去逛街，在此之前，好好写作业。"四平八稳的话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强势。
　　丰裕撇撇嘴，一脸的不甘愿，"奥，你说的，可不能反悔。"于子衿实在太了解她了，甚于她自己，竟把写作业的时间都不差的扣了下来。
　　"快去写吧。"于子衿说完就抬腿往外走，柜子严严实实的被关上，还挂上了小锁。她还有很多事忙呢，丰裕这家伙，就知道玩，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几乎都被于子衿一手包揽了。
　　"哎哎哎，你呢。"
　　"我我早写完了。"
　　丰裕不死心，又问"那你干什么去"
　　"洗衣服。"于子衿不明显的给了她一个白眼，这家伙对她的依赖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那，那你帮我洗一下呗。"丰裕腆着脸笑，圆圆的脸上印了两个小酒窝，着实可爱的紧。脑袋一偏，长马尾跟着晃到肩膀上，在鹅黄色针织衫上格外显眼。
　　"砰!"回答她的是毫不客气的摔门声。
　　忘了说一句，丰裕的可爱对于子衿不管用。
　　丰裕夸张的用手捂了捂耳朵，嘴里嘟囔着抱怨一下，从桌子的角落里抽出课本，仔细的平好本子。一旦开始一件事情，丰裕总能以超乎常人的耐心认真仔细的做完，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一点，和于子衿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期间于子衿一直没进来打扰丰裕，等丰裕做完作业伸懒腰的时候，才恍惚惊醒，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两点半了，子衿呢
　　"子衿你在哪啊"丰裕手里拿着的手机还是用院长奖给她的奖金买的，于子衿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她手机的颜色是白色，而于子衿的是黑色。
　　"写完了。"于子衿没直接回答她，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她是知道既然丰裕给自己打电话了，就意味着她写完作业了。"我在帮候老师做些事情，你先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出去。"
　　丰裕不满意，"你在干什么啊，怎么这么喘"
　　"嗯，搬东西呢，马上就行了，你快点啊。"
　　丰裕还想在说些什么，那边就已经挂了。
　　等于子衿哼哧哼哧搬完板凳小桌子，丰裕早就等急了，在门口蹂躏着刚冒出来的小绿芽，是不是抬起头机敏的四处望望，眉头轻皱着，她在心里发誓，等会看见于子衿一定狠狠发通脾气，竟然迟到!电话也打不通，简直不可理喻!
　　"小裕，小裕这呢，实在不好意思……我……我刚搬完……完。"上气不接下气的粗喘着，于子衿把头发都跑乱了，前一缕后一缕的黏在细长脖颈上，手撑着膝盖半蹲着腰粗喘，她很少迟到，仅有的次数也会感到不安和歉意。
　　"哎呀你慢点，又死不了人你干嘛呀。"前一分钟还想着生气的丰裕立马软了，心疼的拍拍于子衿后背，想了下又说:"子衿，你电话呢，我怎么打不通"
　　于子衿一拍脑袋，"奥，你给我打完电话后我顺手就放在侯老师办公桌上了。"
　　"怪不得我打电话一直没接呢，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
　　"好好，对不起了还不行吗，下次一定准时。"哄小孩的语气成功逗笑了丰裕，却还是故意敛了神色，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的道:"那你准备怎么赔偿我啊。"狡黠的眸子闪闪烁烁，像一只幼鹿。
　　"请你吃冰好不，就是你那次一直想吃的那个，叫什么……奥对，雪花姐姐"
　　"你说的啊，那我们快走吧~"丰裕亲热挽上于子衿的胳膊，两个人黏黏糊糊的往前走，硬是走出了S路线，丰裕爽朗的笑声扩了很远，路上行人不少，可谁都不会介意这样的富有活力的声音。
　　她们的人生似乎刚刚才要开始。
　　大半个小时之后她们才走到东城的雪糕店，要想到真正的市中心，还得坐差不多半个小时的公交。
　　"就在这吧，实在走不动了。"丰裕喊累，于子衿也实在不想再动，就说好。两人进去痛快的吃了一大碗淋芒果冰激凌才出来，这一条小步行街上已经陆续有小摊出来了，四点半，这座城市已经为丰富的夜生活开始做准备。
　　丰裕绕有兴趣的左看看右瞧瞧，于子衿在后面跟着她，时不时提醒她注意看路，小心车。不是于子衿不喜欢，只是她从来不看自己有心无力的东西，无谓的喜欢和羡慕实在没什么意思，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去好好努力赚钱或者学习。她知道将来这些她都会有的。
　　"子衿我们去市里吧，那里肯定很热闹了。"星星眼泛着光似的看向于子衿。
　　"嗯太晚了吧，我们可能回不来，这都快五点了。"于子衿看看表，有些为难。她不想扫了丰裕难得的好兴致，却更担心她们的安全。从这里到郊区，可真不是个好路途。
　　"去吧去吧，你看啊，我们马上就要开学，还有几个月就得高考了，肯定不能来好好的玩玩，倒不如我们这一次去玩个够，大不了到高考之前不来了呗。再说，公交九点才是末班呢，怕什么。去吧~"
　　于子衿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就说:"好吧，但你一定不能玩过头了啊。"
　　两人玩的很尽兴，丰裕拉着于子衿这跑那跑，才发现夜市上上了很多的新鲜玩意儿，丰裕很想摸摸，又有些羞涩，这个年纪自尊心可强了。丰裕在小摊旁守着，不说买也不说走，于子衿到底是看不下去丰裕那纠结模样，说:"想要吗，想要我们就买了。"
　　"嗯什么"丰裕眼睛都没眨。
　　"你要吗要这个吗"
　　"哎哎，不要不要，我就是看着挺新鲜的啊，我们还没见过呢。"说完转身就拉起于子衿的胳膊向夜市的更深处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前面好玩儿的肯定更多。于子衿对丰裕这小孩子心性简直没辙。
　　等两人把夜市逛了个边从西头走到南头，有从东头横扫了一遍，这才想起回家。这时两人的手中也只是多了套高考模拟题而已，那些好看的好玩儿的她们都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买不起，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她们还嫌累呢。
　　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和朋友出来的，混着情侣散发着甜腻的气息。有的是一家人饭后出来消食，没有目的的闲逛，不用担心时间，不怕赶不上末班车，小孩想要的撒个娇父母大多都应了，一家子和和美美。小时候于子衿还会羡慕，只是进入青春期以来便再也没了想法。她想着，以后自己也会有家庭，一定要要一个可爱的娃娃，和另一个他好好的照顾小孩子长大，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卧槽，快点快点快点，车，诶 ，车车车……"丰裕一嗓子把于子衿喊回来，扯着她的手臂就往前跑。
　　然而，很遗憾的是，最后一班公交还是在她们的视线中以可见的速度跑掉了。
　　"……"＠(￣-￣)＠这是丰裕。
　　"……"=_=这是于子衿。
　　初春晚上的风还比较冷，两个人茫然的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丰裕缩了缩脖子，小心的说:"现在怎么办"语气极其无辜。
　　"……打车或者……走着回去"于子衿不确定，这么晚了实在是不安全，可同样的打车回去太贵了。她不知道怎样选择才是最正确的，几十块钱也不少了，好几天的饭钱呢。
　　于子衿左右衡量了下，"要不，我们跑着回去"
　　"我就知道，好吧。"丰裕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反驳她。啧，怎么就没看好时间呢！她有些苦恼的摸摸头，天知道她真的不喜欢走路，更别说跑步了。
　　两个人沿着花坛边走走跑跑，从市中心勉强到东城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虽说夜市还热闹，可郊区早就是漆黑一片，昏暗的路灯压了一大片阴影下来，阴郁的可怕。
　　"赶紧走，别停下!"于子衿十分严肃。
　　按正常人家，这个点不回家的女孩子家里面早就该着急了。可她们是孤儿，世界上孤儿那么多，谁会去刻意关心她们呢。就算有人发现她们不在了，也只会想是不是溜到哪里玩。于子衿虽然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可心里已经有些慌乱，到底是十八岁未见过世面的孩子，可她又不能乱。
　　丰裕在后面委委屈屈的跟着于子衿，她搜肠刮肚的找出平日里搞笑的段子，某某某又被老师罚站了，谁谁家的茶杯狗可真可爱。尽管路上又黑风又大，可总算是活跃了一点。
　　两个女孩相互依靠着往回走着。
　　"到了吗"
　　"还没呢，一会儿就到了，跟着我，别怕。"于子衿安慰丰裕，她比丰裕在这家孤儿院待的时间久，小时候丰裕从别家孤儿院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六年了。
　　可这路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似的，绵延无亘的长路，开始还时不时有几俩车来往这会儿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于子衿感觉不好，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是无神论者，从不信旁门左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有神灵的话，为什么不肯给她一个家呢。
　　她们硬着头皮往前走。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
　　什么声响都没了!只有头顶上千篇一律的扇贝路灯，还有脚下不见尽头的公路。甚至甚至，风!
　　于子衿猛的一哆嗦，风!周围的树也没了声响沉默的隐在黑暗中，灌木丛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风没了！不对!
　　"子衿，你不觉得……"丰裕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了，话尾已经带上了哭音。
　　"闭嘴，别说话!"于子衿猛的顿住，伸手护住身后的丰裕，迅速退到一根路灯下，侧着身子左右看看，眉头越皱越深，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很害怕，可是，她不能说。
　　"小裕，我说123，我们立马回头跑，听见了吗!"
　　"知，知道了"丰裕不自觉的抓紧于子衿的袖子。
　　"1，2……"于子衿小声的用只有自己和丰裕听见的声音喊，一字一顿，"3!"
　　"啊！!"
　　空荡荡的路只残留着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