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晓》几烨

48、审判

　　“阿泽！”
　　温柔悦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后推门而入的便是脸上带着动人笑容的梧桐。
　　“在看什么？”
　　关上门回头，任泽沛还在对着手上的东西出神，梧桐不由得走进了几步。
　　“没什么。”
　　察觉到梧桐的疑惑，回过神的任泽沛则是迅速拉开手边的一个抽屉手里的戒指放了进去，隔绝开梧桐所有打探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
　　放好了东西，任泽沛又回过头来望向梧桐，出言打断她的注意力。
　　“想你了，所以正好给你准备了午饭！”
　　提了手里的纸袋放在他的桌面，梧桐直接揽过他的肩膀做到了他的腿上，“你有没有想我？”
　　“你说呢？”
　　任泽沛看着她柔媚的笑容，情不自禁的吻上了她的娇唇。
　　“你的嘴角还有伤......”
　　推开了他的脸，梧桐又顾虑起他几天前和姜其铮的打斗而留下的伤痕。
　　“小伤，不要紧。”
　　“早让你去医院了，你偏就是不肯！”
　　“公事太多，忙不过来。”
　　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任泽沛转过身来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纸袋上，“你给我带了什么？”
　　“简单的清粥小菜，给你换换口味！”
　　说着话，梧桐从他的怀里起身去摆弄袋子里的餐盒。
　　“原本应该是作为早餐的，但是因为今天艺廊比较忙，所以就在楼下的餐厅给你简单的打包了一份。”
　　将手里的筷子递给任泽沛，梧桐又靠到了桌边玩起他桌上的盆栽。
　　“你一会去哪？”
　　“回艺廊。”
　　“一会我送你。”
　　“好。”
　　自如的交谈看似正常，但只有梧桐心里才知道任泽沛情绪上微妙的转变。关于她刚才进门时任泽沛掩藏起来的东西，梧桐可以确定那是一枚戒指。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任泽沛亲手戴在唐笑赧手上的戒指。
　　如此说来，唐笑赧果然相信自己的话了。
　　那么，有了姜其铮前面的铺垫，她相信任泽沛对唐笑赧的留恋不会再落实到行动中。
　　而关于那一个月的身孕，不急，她和任泽沛的时间还长。在她的预算里，他们会结婚生子，天荒地老的传说已经不止于青春的荒唐和决断。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回到办公室，张植优就捧着一杯果汁把笑赧推进了茶水间的阳台上，面对着红肿的双眼，念念有词。
　　“你在说什么？”
　　虽然神志上已经清醒，但对于事物的分辨率却仍旧令人堪忧。张植优白了她一眼，最后把手里的那杯橙汁塞进了她的手里，道：“今天早上你们小组在会议间里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不用顾虑我，质疑的声音越大，还给我的掌声也就越响，所以我没问题！关键是你，如果真的太累了，你可以考虑回去休假。”
　　看着张植优关切的脸，笑赧难为情的开口：“你都知道了？”
　　“对，不管是钟悦对你的刁难，还是任泽沛暗地里对我的帮助，我全都知道。”
　　“真的不会影响到你么？”
　　“我觉得相比起那些流言，我会更在意刘婷的看法。”
　　“......”
　　张植优的话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可是片刻之后笑赧的思绪又开始外飘：“刘婷真幸运......”
　　“这个时候还能有这样的感言，看来你的抗压能力超出我的预料嘛！”
　　“其实，公司里的流言都是小事。”
　　真正让笑赧震惊和痛苦的是任泽沛的做法和背叛，但是这些话，她又何必对张植优全盘托出。
　　回忆，真的是个消磨人心的东西。浪费着现下的生活，回味着过去的美好。但时间已经逝去，关于他的一切，不管是恶劣还是美好都永远的存活在心里最为隐秘的地方，或滋长或消亡。
　　“你快去工作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就出去了。”
　　无奈，笑赧只好回给他一个勉强的笑容。
　　“明明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没想到你除了功课不错，就连过河拆桥也是你的拿手好戏啊！”
　　这一次张植优是不依不从了，看到他这样没皮没脸的样子，笑赧有些好笑。
　　“好吧，那你留下，我出去工作了！”
　　说完，笑赧举着手里的橙汁朝他摆了摆，直迈开了步子。
　　“喂，你还真是说风就是雨啊！”
　　张植优虽然在她这里碰了灰，但她的心情难得见了起色，索性也继续跟了上来。
　　“跟着你的心情行事而已，‘说风就是雨’这句话应该对应上你的......”
　　笑赧正和张植优边走边说着话，办公区里的一个女生就打断了笑赧：“笑赧，有人找你哦！”
　　“谁......”啊？最后一个字眼咬在舌尖，笑赧才转身就看见了休息栏处站着的挺拔身姿。
　　“原来是姜其铮啊......”
　　张植优在笑赧身边也看清了来人，朝着笑赧使过去一个眼色后就带着欣慰的笑离开笑赧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你，怎么来了？”
　　顶着大家探究的目光走到姜其铮跟前，笑赧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路过，所以来看看你。”
　　这样的理由太过于勉强，但是此刻姜其铮确实也找不出其他合适的说法。
　　“哦......”
　　似乎是不好意思了，笑赧低下头来，脸颊稍红。
　　“进来坐坐吧？”
　　笑赧的手朝着茶水间里的会客区域摆了摆，询问他的意思。
　　“不，不用了。”
　　对上笑赧的眼睛，姜其铮一脸为难的表情，似乎有口难言的样子。
　　“哦。”
　　笑赧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好兀自应承着他点点头。
　　“我，回去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耗了几秒，姜其铮不动也不说话，笑赧只能也如此干看着他。
　　“我走了......”
　　犹豫着，姜其铮又一次表明离去的意思。
　　“嗯。”
　　笑赧朝他点头，他的眼眸依旧深邃迷人，注视着笑赧的双眼让人无法忽视。片刻后，他微微张了张唇瓣却没再说出什么来。笑赧还在看着他，他只好堪堪一笑随后终于才转过身子离开设计部办公室。
　　“笑赧，他是谁啊？”
　　回到自己的额办公桌，张芸近水楼台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是姜氏的负责人。”
　　抬起头，笑赧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情绪而怠慢了别人。
　　“姜氏？”
　　“嗯。”
　　“看样子他好像喜欢你啊？”
　　“......”
　　是啊，他的确是喜欢自己的。可是笑赧却不想对张芸的疑惑有问必答，看着张芸礼貌笑了笑后，笑赧低下了头，杜绝其他来访者的打扰。
　　“我以为你会把他留下来好好招待一番，毕竟，姜氏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前面的人平静下来了，后面的张植优又丢过来一句话。
　　笑赧知道他并没有要让自己回答的意思，所以干脆也没有再理会他的话。在她的心里，不管姜其铮是不是A市层建的上宾，还是自己欠了他多少的人情，笑赧都一点也没有要把他留下的想法。
　　她当然知道姜其铮对自己心思和牺牲，但是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之后，她此刻真的没有办法旁若无物的正常自然的面对他。她欠他的太多，在她还没有理清思路做好偿还的准备时，她都不想见他。
　　很多事情，可能一开始就已经看清了结尾，再如何努力的结果也只能是徒劳，就像姜其铮对她还无法探知深度的爱情，注定无疾而终。
　　谁都没有错，大家都只是年轻而固执的在追逐自己的选择而已。怪只怪，方向不同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缘分。
　　看着空无一物的办公桌，笑赧沉痛的闭了闭眼睛。她的设计方案，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一切，都已经凌乱如麻......

　　“今天姜其铮去你们公司找你了？”
　　“嗯。”
　　干干在扒着碗里的饭，笑赧又是魂不守舍的状态。
　　“其实......旧话重提，我觉得姜其铮真的挺好的，或许你可以考虑考虑，给他一个机会？”
　　刘婷往笑赧的碗里夹了些菜，小心的试探。
　　“我已经耽误他太多了，我没有选择的资格。”
　　“所以？”
　　“我好累......”
　　的确，才经历了背叛和失恋，笑赧心里隐藏的苦痛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又怎么能够体会？
　　“吃饭吧！”
　　“嗯。”
　　吃过了晚饭，刘婷说要洗澡，笑赧就自己回房间了。
　　书桌上还摆放着那台已经坏掉的电脑，雨夜之后，姜其铮也曾努力做过挽救，但却依旧没有用。
　　拖出放在床底下的储物箱，笑赧打算从里面腾出一个位置来放置电脑却意外的被里面的一个铁盒子吸引了注意。
　　笑赧没有忘记，没有过多重量的盒子里面仅仅存放着当初姜其铮送给自己的两件东西。
　　钥匙和手链。
　　笑赧拿着盒子坐到了床上后，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久未谋面的两个小物件依旧安稳的躺在里面。
　　‘叮咚叮咚！’
　　就在笑赧准备取出里面的手链时，手机响铃了。没有注意屏幕上的来电，笑赧在床上摸到了手机就划下了接听键。
　　“喂？”
　　“笑赧啊，睡了么？”
　　不是外人，手机里传来了唐妈的声音。又温暖又踏实，让听到声音后的笑赧不禁鼻头一酸。
　　“妈，还没呢。”
　　“怎么了？感冒了么？”
　　听到笑赧略带鼻腔的声音，唐妈有些担心。
　　“没，太想你们了......”
　　努力压抑住自己哭腔，笑赧的脸上拉开了一个笑容。
　　“你还知道想我们啊，这么久也往家里打个电话！”
　　“工作太忙了嘛！”
　　“是，你总有自己的理由！”
　　唐妈好没气，可是想到了这次通话的重点后又道：“你在A市工作还顺利么？”
　　“嗯，都挺好的，因为转正了，所以工作量比较大，忙着忙着就忘记给你打电话了。”
　　“好，工作量大也要多注意休息啊，可别太为难自己，到时候把身体给累倒了。”
　　“妈你说笑了，我现在还是一个底层的小职员，哪有被工作累倒的机会啊！”
　　或许是出于让爸妈安心的心理，笑赧不愿意说明自己实际的工作情况。
　　“那最好，等把你的耐心和兴奋劲都磨光了你就乖乖回家了！”
　　“妈，激将法这一套已经用烂了！但是我会努力的。”
　　“死丫头......”
　　听着唐妈亲昵的叫骂，笑赧终于破涕为笑，“妈，我爸呢？”
　　一直都是唐妈在和她说话，听不到唐爸的声音，笑赧也着实很想念自己的爸爸。
　　“别提了，除了到楼下跟那些邻居打牌你爸还能有什么追求啊！”
　　“所以你现在是无聊寂寞了才来找我打发时间的哦？”
　　“死丫头！我这是警醒你，以后选老公别照你爸这个模板选！”
　　“......”
　　摸摸鼻子，笑赧对现在话题的走向真是无语了，“如果您要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啊，我就挂电话去洗澡了？”
　　“回来！话还没说完呢！”唐妈在那边迅速制止了笑赧，急忙又问：“你和阿泽，现在怎么样了？过年要不要带他回来看看啊？”
　　“妈......你怎么说这个啊......”
　　不说唐妈的自白让笑赧有些难为情，就是考虑到她和任泽沛的现状也让笑赧无法应对唐妈的问题。
　　“怎么现在害臊了？当初为了人家选择留在A市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扭捏呀？”
　　唐妈不了解情况，只一味的调侃着自己。笑赧无话可说，想到了辛酸的前事脸上的笑意又渐渐转化成了哀愁。
　　“妈，还在距离新年还早呢......你早些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好好好，去吧，早点休息。”
　　“嗯。”
　　切断了和唐妈的通话，刘婷也从卫生间里出来了，擦着头发，她慢步走进了笑赧的房间。
　　“在收拾东西啊？”
　　“嗯。”
　　笑赧点点头，从盒子里取出了两件东西。
　　“这个手链......姜其铮以前送给你的吧？”
　　“嗯。”
　　刘婷指着她手中的钥匙，又问：“那钥匙呢？”
　　“都是他的。”
　　“你现在找出来，是要还给他么？”
　　刘婷认真的看着笑赧的脸，但笑赧却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将左手上的那根红绳手链取下来放进了盒子里。
　　“你一定要和他划清界限么？”
　　笑赧一脸平静，但刘婷却在担忧。她现在真的是担心笑赧的境况，也同样忧虑她一再将他推开会让姜其铮对她彻底灰心......
　　“刘婷，我不能再耗着他，消费他的感情了......”
　　“嗯，那就继续蹉跎吧，但愿你不要后悔。”
　　刘婷对笑赧的行为已经无话可说，但是她也明白，笑赧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所以此刻，她只提醒，不反对。
　　“去洗澡吧，早点睡。”
　　“嗯。”
　　不可否认，她对姜其铮的确是残忍的。但是相比于犹犹豫豫的折腾自己又折腾他，笑赧还是觉得这样手起刀落的一拍两散会让既定的痛苦消退得更干净彻底些，尽管这些痛苦的来势也会更让人疼痛。

　　结束了工作，笑赧收拾好了东西就直接赶往了和姜其铮约好的见面地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最后一次见面中会早到，但是出乎笑赧的意料，姜其铮还是一如既往的比自己早。
　　坐在了姜其铮的对面，笑赧直接开门见山。
　　“撇开那些过往，我现在心平气和的称呼你一声，姜学长。我知道这样的方式太过于疏离和客套，但是为了保证我下面要说的话顺利而准确的表达，我想坚持。”
　　“所以，你是准备要宣布对我最后的审判么？”
　　今天早上意外的接到笑赧的来电已经很让他惊喜，但是等到了她，听到她的开场之后，姜其铮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用你自己的理解吧。”笑赧端出一副疏离的笑容，继续道：“三件事情，先说第一件。”
　　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小纸袋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笑赧伸手又将它推到了姜其铮的面前，“这是你以前送给我的东西，一串手链，还有一把钥匙。现在完毕归赵。”
　　不等姜其铮反应，笑赧又继续接话道：“第二件事情，关于姜氏与A市层建的合作案。不是自谦的说法，我想我真的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可以得到姜氏的信任，所以为了两家公司利益上的考虑，请你考虑撤换合作方案。”
　　换了一口气，笑赧正视着姜其铮受伤的眼眸，继续说道：“第三件事，道歉和感谢。先说道歉吧，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然后，是感谢......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唐笑赧自知对于你的付出已经没有了回报或者是偿还和弥补的能力，所以，只能用这些干涩而苍白的语言，遮掩去过往的一切。
　　可是，姜其铮，还是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
　　“说完了？”
　　盯着笑赧泛红的眼眶却依旧强撑着笑意的脸，姜其铮冷冷出声：“唐笑赧，你心够狠！你可以把事情如此干净利落的分成三部分，那么我问你，我的感情呢！对于你从未看在眼里的爱，你要做出怎样的划分！？”
　　“学长......我想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你的感情。”
　　“所以，这就是你的说辞，你就打算这样轻易的撇开了么？”
　　“不，我想你是误会了......”
　　面对他的逼问，笑赧已经无力作答，只能捏紧了斜挎包的带子。
　　“误会？”姜其铮移开他带着恨意的眼眸，轻笑了一声，“在此之前，你不是说用自己的理解么？”
　　重新对上笑赧已经不能平静的脸，姜其铮继续发泄自己的怒火：“在我看来，唐笑赧真是自私又可笑！为了你所谓的安全和解脱，所以别人的关心和挽留都任意的撇开。因为你自己经历了伤痛，所以就要把所有人都远远地隔开！一边忏悔着对我造成的伤害，又一边期待着任泽沛某一天回心转意回来找你！为了达到你的心意，你可理智又正派的将一切都干脆彻底的做出划分，所以错的都是别人！同样，我的付出是为了得到回报，我的伤痛造成了你难以消磨掉的刀疤！我才是那个苦苦纠缠让你为难让你痛苦的人！”
　　“是！你说得对！我就是自私又可笑，所以为了终结你的痛苦......”
　　像是被剥光了一切遮掩的东西，笑赧此刻就赤裸而堂皇的坐在他的对面，接受他的解剖和尖刀......一下一下，划开笑赧肮脏和丑陋的心。
　　“请你远离我吧。”
　　话落，笑赧捏紧了背包的带子起身就要离开。可是在经过姜其铮的身边时，又被他突然的一个伸手拉住了手腕，止住了脚下的步伐。
　　“笑赧......”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哀伤和不舍，但是笑赧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许他和自己一样已经泪湿了脸庞。
　　“放手。”
　　笑赧冷淡的声音停止在最后一个泫然欲泣的腔调中，但她却依旧坚硬着自己的脚步，不肯回头。
　　“你还要我怎样......”
　　一个用力，姜其铮就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双臂也在笑赧的挣扎之前牢牢禁锢住了她的身躯。似乎真的已经疲倦了，他将自己的头埋进笑赧的发丝里，再没有动静。
　　“姜其铮......”
　　“对不起......笑赧，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
　　此时此刻，笑赧又能作何表达？
　　靠在他的怀里，笑赧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意。有安心，也有平静......抽抽搭搭的呜咽之中，到底是审判还是和解，再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