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折枝》陆引

3、第三章

　　皇上出征之后，簪儿一下子觉得这宫里冷清清的了，她的心仿佛不在这宫里头了，宫里的一切都忽然没有了意义。失望归失望，她还是很担心皇上安危的，毕竟是出去平乱，还是要小心为好。于是她吃斋沐浴，日日跪拜佛祖，夜夜抄写经文，手上都写出了老茧，她感觉写下的不是经文，而是她的心声。
　　有一日她写着写着，忽然晕倒了，下人们吓得赶紧去叫御医。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因为御医告诉她，“恭喜才人，您有喜啦。”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神色恍惚地笑着。这一定是佛祖赏赐的，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但欣喜之余，她告诉御医及下人，千万别把这事传出去，等皇上回来再给他惊喜。
　　没过多久，皇上亲征归来，平定了蒙鞑，举国欢庆。可皇上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是愤怒，因为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贤妃的尸体。
　　贤妃是被人毒死的，那在皇帝面前轻盈飞舞的百灵鸟，那善吹百转千回箫声的人，生生死在了皇帝面前。一国之君，竟连一柔弱女子都保护不了，岂让天下人笑话？他决定彻查此事。
　　首先惩处了贤妃的近侍，逼供她们说出幕后主谋，她们支支吾吾，吓得魂不附体言辞模糊，但在刑讯威逼之下还是先后说出了一些妃子与宫女的名字，朱棣不管真相与否，凡牵扯到的人员，一律杀。这事沸沸扬扬，雪球越滚越大，涉及到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不知此事也被冤杀了。
　　不杀够不足以泄愤。
　　圣上的爱究竟是恩泽还是恐怖呢。
　　簪儿最近吃得很少，时不时的会呕吐，她的几名下人都被抓去逼供了，一时半会，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现在皇宫里岌岌可危，不知哪天哪个有仇的会把她的名字也奏上。但她不害怕，因为她从未做过亏心事。
　　这时皇上忽然来了，她惊奇之余发现他变瘦了，但两眼却遍布着忿恨与淡淡的血丝，想来近日身心疲惫了。她给他行了礼，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皇上怀疑她了！
　　果然不等她开口，朱棣便问她：“你有没有参与此事？”
　　声音冷酷到无情，好似在逼供。
　　她扑通一声倒地，跪在地上望着他，他那往日柔情的眼神与言语此时已消失殆尽。
　　“皇上竟连臣妾也怀疑吗？”她微弱地问。
　　“以往就数你与贤妃走得最近，她最信任你。况且当日你拒绝同朕一起出征，是不是想摆脱不在场的证明。前日有人说出你名字的时候朕还不信，近日想想也不无道理。”
　　“皇上明鉴，不可轻信谣言，臣妾真的是无辜的啊。”她希望皇上可以冷静一下，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
　　“那你可以证明贤妃不是你杀的吗？”朱棣依旧不依不饶，他高高在上，随时可以捏死眼前跪着的人。
　　看着他的眼神，簪儿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皇上并不爱自己，皇上最爱的还是权贤妃。她的声音已然沙哑，但她的心却很坚强。她爬过去扯了扯他的圣衣，眼泪滴在了他的鞋上。“皇上真要臣妾证明吗？”她绝望地最后一次问他。
　　朱棣并不看他，冰冷的心并未融化。
　　她知道了，明白了，自己的地位本来就是那么无从轻重。此时此刻，自己多么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摆设。
　　她心如死灰地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给朱棣拜了个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她捉起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温热的鲜血一时染透了衣裳，朱棣慌乱了，他没想到她是如此刚烈的女子，竟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清白。他上前扶住她，此时他顿时清醒过来了，自己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为何还要连累无辜呢！他相信了她，看着她逐渐苍白的面容，那对他又爱又恨的眼神，真的相信了。却已晚了，他紧传太医。
　　簪儿唇色惨白，看着心爱的男子为了自己动容，那朝思暮想的脸庞又贴近了自己，她幸福地笑了。
　　“皇上，愿以臣妾之薄命，抵后宫无辜之人，皇上英明，不可再为一女子背天下之骂名。”她已气若游丝，自感命不久矣。
　　“皇上，簪儿会永远记得您的样子。”
　　外面忽然下起了雷阵雨，一声巨大的响雷从天而降，劈开了屋前的树，簪儿的魂魄立刻被卷走。断了气的她面容依旧美丽，嘴角还在微笑。
　　“啊，簪儿，簪儿，你醒醒啊！朕错怪了你啊！”朱棣此时悲痛欲绝。
　　太医此时已经赶到，隔着房屋便大呼，圣上不可啊，簪才人已怀有身孕！但赶进来的时候发现才人已经死了，自知有命难保，太医一时惊恐便一头撞上了房柱，并说：“臣罪无可恕。”
　　接连的打击让朱棣精神失常了，他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却并未发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只顾自己的威严，却不管她哀求的眼神。他苦笑着，看着桌上那满满写着的祈福佛经，看着屋角还放着并未做完的孩子的衣服，终于流下了眼泪。
　　不可一世的永乐大帝，终究也有凡人软弱的一面。只是这一切，簪儿已经看不到了。
　　她的魂魄并未消亡，准确地说她并没有死。她的灵魂随着雷声穿越了人类六百年历史，依附在了一名高中生身上。醒来时她以为自己已经转世，却不想人间并不容她投胎。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于北征回师途中驾崩在榆木川，葬于长陵，庙号太宗。簪儿在教室里合起书本，不忍看到事实真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圣上已死，她还有什么希望活着呢，她想回去。同老师并非朱棣转世，她也没有留在这儿的意义了。
　　她回到家里写了封告别信，然后将浴缸装满水，一头扎了进去，挣扎了片刻，便没有了生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终究无法适应。
　　时间的分子出现了逆转，她又被带了回去。

　　此时的皇宫很安静，时间不知转到了哪年，深宫里的草茂盛了许多。因为大家看不见她，她便可以随意走着。当然她最想去见的人还是他。只是皇帝行宫森严，宏光十足，她进不去，便只能凭着记忆来到了她生前住的地方。
　　已然是人去楼空，但屋内摆设如旧，似乎不沾一丝灰尘。她很惊奇，走进里屋一看，顿时惊呆了。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还是那么俊伟，只是青丝已成白发，背也有点弯了。他睡着了，平坦地呼吸着，窗子半开着，风潜了进来，掀动了他此前所写的诗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皇上，原来你还是想着我的。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