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折枝》陆引

1、第一章

　　如是我闻，虚拟是真实的第三只耳朵。
　　可笑的是，人们总用第三只耳朵来辨别是非。
　　却以假乱真，而不以为然。

　　杜楹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在上课，这节是历史课，讲课的男老师叫同非，三十出头，刚从其他学校调过来。杜楹因为肚子疼才从医务室出来，所以迟到了，这位新老师并没有过多责问，而是让她赶紧回座位上课。她于是赶紧跑回到座位，心静下来之后，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
　　干净的面容，秀长的眉毛，以及清澈的嗓音。忽然间她心头竟泛起一丝漾动。那老师似乎也朝她看了一眼，她缩下头去，赶紧盯着书看。
　　书上写的是1399年，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抢夺了建文帝的天下，1402年正式登基，改元永乐。

　　这是场著名的争斗，却与她无关，因为她现在只关心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人正在看着她，那是双王者的眼睛，是朱棣那略带疲惫的眼眸。他抓住了她的手，轻声地说了句：“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她惊慌失措，只能强压着心跳回答：“奴婢簪儿，前年方入宫，年十六。”
　　她不敢抬头，怕僭越，怕得罪，如同摇摇欲坠的墨滴，怕玷污了珍贵的丝绸。
　　“嗯，花般的年纪，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骑马杀敌呢。”朱棣面带微笑地说着。
　　“皇上赎罪，奴婢怎敢与皇上相提并论。”
　　“哈哈哈，你很怕朕吗？抬起头给我看看。”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却低着眼，眼角似有晶莹的泪珠。然而这一幕不等皇帝发现，已被他卷入了怀抱之中。微风轻拂着帐帘，蜡烛滴干了泪。当晨光苏醒的时候，皇帝已经走了。
　　这一夜，只有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不能说，不能动，自己只过是个卑微的下人，别说昨夜的事了，就算偷看一眼帝王都是满心的罪过。
　　那个英气凌人，傲睨天下的王者，怎是她能承露的呢。她苦笑了下，便又匆忙地走了。

　　下课铃响了，同桌推了推杜楹，说：“唉唉，你怎么睡着了呀？刚才桐老师特地跑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发热呢？”
　　杜楹苦笑了下说：“呵呵，可能我太累了，昨天写作业直到凌晨呢！”
　　“你可真用功，是想考清华吧，话说这个新来的老师可真好看，又风度翩翩的。你看你看，他又来了！”
　　杜楹抬头望去，那老师轻步走着，轮廓更为鲜明，散发着浅浅的金光。他竟朝她走了过来，连同他的问候：“同学，你刚刚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我没事，劳烦老师关心了。”她抱歉地说。
　　“没事就好，”他笑了，“要多注意休息。”
　　她却不笑了，而是惊讶，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早就认识了他，他长得好像一个人。可那个人具体是谁呢？是那个她偷看一眼都满是罪过的人吗？是他吗？他是朱棣吗？
　　不不不！他不是！她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立刻打住思维。
　　一切都变得混乱了。

　　清明时分，天空下了一场雨，泥土很湿滑。簪儿双手端着果盆，跟着其他宫女给权贤妃送去。这位权贤妃是朝鲜国进贡来的，但由于贤惠多艺，貌美多姿，深得皇帝宠爱。此时她正端坐在小亭里，轻吹玉箫，远远望去，身影好似绵柔的花瓣。
　　忽地一阵脚步声走过来，簪儿抬头看去，竟是皇上。他神采奕奕，气宇轩昂，不似那夜的他，醉眼迷离。一时她思绪飞乱，当皇帝走过她面前时，她手一抖误将果盆洒落了。旁边太监立马骂道，“死丫头，毛手毛脚的，还不谢罪。”她立马跪下，将果子拾好，嘴里喊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朱棣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那个腼腆的女孩子，虽然那时只是一时兴起，也记不得她的名字了，但脑海里总闪过她的身影。
　　她到底只是个宫女。
　　他笑了笑，“罢了罢了，谁没有个过错，起来吧。”
　　她感激不尽，脸色却很难看，但朱棣看不到，他已和那个妃子谈笑风生去了。
　　那夜她哭了，为自己的卑微无知与失措。她的心里已有了他，他却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以为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是这世上的帝王，而她是他的子民，子民都该敬爱着王，不是吗。

　　她确定同老师就是朱棣，那眉眼，那气质，不是谁都能刻画的。她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爱他的，不能失去他。于是她熬夜写了一封很长的情书，决定第二天交给他。
　　谁知第二天她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却看到同老师在和历史课代表苏蓝有说有笑的，她很尴尬，因为她手里捏着一封情书。但看到心爱的老师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时，情绪又转为愤怒。她咳嗽一声，上前把情书交给了他，并说：“老师，这是我的学习心得，以及我对历史的一些看法，请你务必仔细地看，不要辜负了我对学习的热忱之心。”说完转身就走了，不顾他一时茫然的脸。

　　第二日天微微亮，簪儿便被管事婆婆叫醒了，告诉她今天起就去权贤妃那儿伺候了，且务必要小心谨慎。簪儿便搬了东西去了，她仔细看了那别宫，打造的十分精致风雅，花草烂漫蝴蝶翩翩，比御花园还美。
　　到底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啊，她心里想着。
　　在这样的宫里生活，她也很喜欢，贤妃待下人诚恳，经常有赏赐，活儿也不多，到底是跟了个好主人。簪儿每天负责帮贤妃穿衣梳头，有一天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比贤妃更明艳动人时，她居然有点吃惊。好久没有细看自己的脸了，与她竟不相上下。
　　为什么自己没有个好出身呢。
　　皇上倒是经常来，见到贤妃便龙颜大悦，簪儿只是默默地立在旁边，偶尔抬起头，便看到皇上那深邃的眼睛，似乎是在看着自己，略有深意。
　　贤妃对她也是十分信任，这夜，她吩咐簪儿将上好的八宝羹给皇上送去，以缓解疲惫。簪儿端过去的时候朱棣正在批奏折，她不敢打扰但又怕羹凉了，就鼓着勇气说：“皇上，贤妃托奴婢给您送来八宝羹解乏，皇上请趁热喝下它吧。”
　　原本皇帝打算先搁置一边，但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她，心中激起一丝欣喜，前段时间他是故意让她去服侍贤妃的，这样一来，去看贤妃的同时也可以看见她。
　　他说：“给朕端来。”
　　“是。”她上前承给他，却不料自己的手被他抓住，羹差点都泼下来。她面色苍白，惊呼：“皇上您……！”他却很平静，笑着看着她，忽然来了一句：“你愿意做朕的妃嫔吗？”
　　这，算是表白吗？
　　她心里如同大海般汹涌，内心争斗无比，似乎有无数人在职责自己，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你有资格吗，你有生过龙子吗，你根本不配。
　　她的脸由白变红，再由红变成青。汗水沾湿了她的发髻，嘴唇一直在颤抖。但朱棣却笑了，因为眼前的她真是可爱至极。

　　同非老师在迷茫，他手上拿着杜楹给他的情书，句句都情深意切，他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感觉到莫名其妙，自己不过刚刚教过她两三节课，而且上课的时候她不是发热肚子疼就是在睡觉，她怎么会喜欢自己呢，还是一副非你不嫁的样子。真是不明白，可能是在拿自己开玩笑吧。他随即想开了，她一定是在逗自己玩。
　　但他生气了，学生不应该开这种玩笑的，他让课代表喊杜楹来办公室一趟，要当面教育她。
　　杜楹不一会儿就欢快地来到了办公室，同老师肯定已经知道她的心意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自己。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面若温玉的心上人，她心跳不已，说道：“桐老师……”
　　同非二话不说，当着她的面将情书撕掉，扔到了垃圾桶，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杜楹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一瓢冷水扑灭了心中的大火，憋屈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
　　“同老师……，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同非却冷冷地说：“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请你不要拿我开心，这事要是传出去你是要被开除的，以后不许再犯这种错误，知道了吗？”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她爱的朱棣，昨夜他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要封自己做妃，今天怎么就变了呢？
　　她只能被迫地点点头，可是又想为自己辩解，但抬头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只得欲言又止，便转身走了。
　　等她走后，同非的心中不知为何一阵莫名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