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上的爱人》梦终

2、彼端 他就那么坐

　　顾奇一直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异类。异类、精神病、疯子，多难听啊，你不能因为我和你不一样就否认我，我也是人，我们本来就是同类啊。
　　九岁时他第一次进医院，遇见了一群在他眼里有病的人。他并没有害怕，而是用一个月的时间欺骗了医生和哥哥，他离开了，后来断断续续的又进来了两三次。每次的时间都很短，一两个星期，或者半个月，医生和哥哥以为他是反复发病的，到处找诱因。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就没有好过，他的朋友们，在陪着他。只是偶尔会忍不住，会克制不了，才会被送进来。
　　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顾奇自己要求的。
　　因为门外那不停响起的脚步声和那个要杀了自己的人。
　　即使再害怕，他也只是找到了哥哥，用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说着，“哥哥，我觉得我需要去医院看看，我觉得这段时间我情况不太好，可能会发病。”他不觉得自己有病，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只有这些认为他有病的医生才能救他了。
　　顾奇这次住了很久。那个人，一直在跟着他，每周三都会来，企图用各种方法杀死自己，他都一一逃过了，但是，门外的脚步声，和那个人的不一样啊。
　　每天除了固定的时间发药、吃饭、睡觉，就是自由活动，俗称“放风”。
　　这时候是最热闹的，病人们或是围在一起做游戏，或是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看书。
　　顾奇坐在长椅上嗮太阳，他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一个有轻微抑郁和暴食症的小姑娘。
　　她正在和顾奇抱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藏了多少东西在病房里，我简直怀疑他们要谋杀！”她说着，又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小袋彩虹糖，小心翼翼的撕开后又放回口袋里，总是不时地拿出一粒塞进嘴里。
　　“你知道吗，今早那个人一直在吵闹，吃药的时候，他说医生要谋杀他。你说他怎么这么能闹啊，也就一小孩子，三个护工都没能拉住他。”女孩儿指着站在不远处小男孩说道。
　　那小孩儿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头发理得短短的，浓眉大眼的长得很精神。他穿着的病号服有些大了，衣袖被折了起来，他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顾奇他们这个方向。
　　顾奇知道，他在看的，是自己身后的那座铁门。
　　所有想要逃院的病人，都会这样充满渴望的看向那座铁门，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他们成功的穿过了铁门，也只会发现，那座门后，只是医院的一个垃圾处理站，只有一道供垃圾车进入的小门。
　　他们进来的时候就该知道，没那么容易出去，这座医院可离市区不远啊。
　　一直和顾奇说话的女孩叫雯雯，是个刚刚大一的女孩子，算是顾奇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据说她是在遭遇家庭的剧变后心里压力过大，一直装作若无其事，不想任何人倾诉，就那么憋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吃东西停不下来了。才被父母送了进来，顾奇从不过问，却总能从别人的嘴中听到一些信息。
　　在没有电子设备和娱乐设施的医院里，除了八卦，大家找不到别的事做了。
　　在这里，他们褪下了身份地位，只是一群病人，被像犯人一样的看管着的病人。
　　顾奇却很喜欢这里，毫无缘由的，喜欢这里。
　　雯雯口袋里的彩虹糖吃完了，她有些失落，看着小男孩儿说，“我可真羡慕他，听说啊，他爸妈送他来的时候，还跟医生说，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他们不想孩子受苦。我爸妈……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想起我。”
　　“唉，对了，你隔壁的病房住进去一个人。长得不错，不过听说脾气不好。”
　　似乎人总是容易被美好的事物吸引，脾气不好的美人总有人为他们找了理由，就好像脾气不好是应该的一样，而丑的人就会是丑人多作怪。
　　雯雯习惯了顾奇的沉默，在她看来，顾奇这样好看的人，就算是做朋友，总是热恋贴冷屁股也是值得的，毕竟他好看啊，冷漠点又怎样？反正在医院里，自己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放风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雯雯恋恋不舍的和顾奇道别，她住在四人间的病房，而顾奇在隔离间。
　　隔离间除了人少点，清净，和别的病房也没有什么不同。会让人觉得特殊的也就是它和别的病房不在一栋楼，隔离间是有一座单独的小楼，有四层。顾奇住在二楼，整个二楼，只有他一个人住。
　　上楼的时候，遇见一个二楼的小护士，她手里拿着几本书，封面有些老旧。
　　“顾奇，你有新邻居咯，是个大帅哥呢。”圆脸的的小护士冲着他调皮的一笑，然后神秘的凑近，悄声说，“不过你要注意一点，这个帅哥脾气不太好，如果遇见他能避开就避开，你这么软萌，被他欺负了可怎么办啊。”小护士皱着一张娃娃脸，有些担心的说道。
　　顾奇推着她的脸把她推开，一脸无奈，“我可不怕他欺负，但是你能不能别欺负我啊，离我远一点啦。”
　　大跨步的上到二楼，就听到小护士气急败坏的声音，“顾软萌你竟然嫌弃我！”
　　新邻居？二楼一直不止自己一个人啊，那个人，他一直在的。不需要什么新邻居，不需要，全部离开，离我远一点。
　　拽着被子的手背上冒起了青筋，他一脸阴沉地瞪着对面的墙壁，那面墙后面，就是他的新邻居。
　　墙后，一样布局的病房，拉的紧紧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整个病房显得沉重而压抑。
　　霍宁坐在床上发着呆，穿着的病号服空荡荡的，瘦的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有些可怕，那双搭在被子上的手，像皮包骨头的似的。可他却那么高，长手长脚的让人觉得他身下的床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他的目光涣散，表情淡漠，唇色发白。
　　他就那么坐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