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爱上你》秦溪瑾

4、双方的家人

　　本是干净整洁的客厅，此时早已烟雾缭绕。

　　沙发上，男人颓废地坐着，手上夹着的香烟早已烫红他的手指。但他却浑然不在意，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相框。

　　相片中那双明媚眼睛似乎充满了幸福和爱意，他的眼圈微微发红。

　　大概是被烟熏的吧，男人心想。

　　……

　　随心用淡笑着劝回了莫凡想要登门拜访的意图，表示随父今晚有工作要晚归。

　　送走了遗憾没法再次拜访未来老丈人的莫凡，转身上楼的她收回了脸上挂着淡笑。

　　随心用钥匙旋开家门，熟视无睹地越过层层烟雾，打开窗户。

　　“你真的要和莫凡结婚？”男人沙哑地声音传入她的耳际。

　　“是啊。”随心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旁的扫帚，扫掉地上的烟头。

　　“你……爱他么？”低沉而又迟疑。

　　“重要么？”随心冷哼一声，这是外人见不到的随心，冷酷压抑。

　　随康父痛苦地抱住脑袋，低声嘶吼起来， “你不爱他，却要和他结婚……要是让莫凡知道他的妻子永远不会爱上他……你这样，对得起莫凡，对得起自己么？！！！”

　　随心直起身子，俯视这个男人，原本伟岸的父亲形象早已在随心心中消失殆尽，就在她六岁的时候，“那又如何。难道要像我妈一样，深深爱着一个男人，为他当牛做马，生儿育女……”

　　看到了父亲手上的相框，里面母亲慈爱的笑容让她压制不住内心的嘲讽。

　　“然后亲眼见证老公出轨，被背叛，抑郁而死？！”

　　见眼前素来仪表得体此刻却像流浪汉一样的父亲，随心隐下眼中的晦暗，语气也不再尖锐，带着丝沉闷，“莫凡的父母很恩爱，想必莫凡将来也会。而我……我会永远坚守着底线，绝不容忍他践踏我的骄傲……”

　　随心的语气越发平缓，在回房间之前，停住了，迟疑地说了最后一句话，“何必呢，现在还留着照片干什么，人都不在了。”

　　是啊，人都不在了。

　　随父透过有点浑浊的眼睛看着妻子的照片，是那么的年轻温柔。

　　反观在玻璃的反光下，只有自己深深的皱纹和日益浊黄的眼睛。

　　看看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还配拥有什么。

　　那个永远温婉的妻子，还有那可爱的女儿，永远都不在了啊。

　　……

　　心真的好痛，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捶了好几下，然后用手捏着一样。

　　随心靠着房门，缓缓下滑，她忍不住缩成一团，把脸埋在双手和腿圈成的狭小空间里。

　　她的虎牙咬着下唇，泪无声地坠下。

　　迟钝的右手现在才缓缓地渗着血珠，从指尖滑落在白色的地毯上，晕开点点红晕，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永远都记得她六岁生日时发生的事。

　　父亲在她三岁左右的时候下海的，去了南方。

　　每年也是聚少离多。

　　她很想念父亲。

　　所以就在她一片希冀的目光下，五岁那年，母亲辞了家乡的工作，带着她去了那个有父亲的南方。

　　兴奋的她当时并没有在意来接待她们母女的男人语气中的僵硬，和眼中的尴尬。

　　就在她开心于一家人终于团聚的时候，她的六岁生日也随即到来。

　　难得回家的父亲给她买来了她最喜欢的兔娃娃，兔子很大很大，也很柔软，和妈妈一样有着明媚的大眼睛，白白的，香香的。

　　最近身体不好，一直脸色苍白的母亲也给她做了一大桌的好吃的。

　　然后传来了一阵按铃声。

　　母亲起身，似乎是去开门的样子，没有听见开门声，却又很快回来了。

　　似乎是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门铃声一直在持续，越来越刺耳。

　　“心心，吃完蛋糕了，该去睡觉了。”母亲的眼中闪烁着慌乱，那是她想极力掩藏什么。

　　年幼的随心那时还不知晓，但现在却早已明白。

　　“可是，我还想爸爸妈妈陪我和兔兔玩。”小随心困惑地说道。

　　她想用眼神向爸爸示意，以往，只要和爸爸一起向妈妈撒娇，妈妈就会松口了。那样他们就能多玩一会。

　　但这回平时最喜欢宠着她的父亲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向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心心今天去看了动画片，又去了游乐园。心心很累了，再不睡觉，明天就不能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起玩了哦。”

　　小随心懵懂地点点头，揉了揉有点困的眼睛，“我知道了，那我去睡觉。”

　　伴随着刺耳的铃声，小随心被随母抱上了床。

　　小随心央着妈妈讲最前故事给她听，却没有注意到母亲越来越苍白的神色，和不安的情绪。

　　乍然，铃声停止了。

　　小随心感到妈妈的僵硬。

　　楼下传来爸爸的怒吼，和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个对话，是她童年唯一的记忆，就像个长着倒钩的鱼刺，卡在她的骨肉里，每每想拔出分毫，却又划出更多的血肉。

　　“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还见不得人了是吧？对，我是见不得人！今天可是你宝贝儿子产检哎，你就知道陪她们母女！你叫啊，你叫你老婆下来赶我啊！”

　　“别闹，快回去！”

　　一滴温热的水滴滴在了她的脸庞，她的嘴边，小随心下意识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就把小脸皱得跟个包子似的，因为这水好苦好苦。

　　小随心抬起头，却看见妈妈泫然欲泣的样子。

　　忽然，一只略带粗糙有些冰凉的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心心乖，心心睡觉好不好？”

　　大手在颤抖，耳边传来微弱的祈求声，小随心点点头。

　　黑暗里，小随心听到了高跟鞋踩踏楼梯的声音。

　　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重。

　　【嘭——】

　　恍惚中，小随心感到天旋地转。原来是妈妈在门开启的瞬间，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妈妈把她的脑袋摁在脖颈，似乎不想让她感受到一丝光明。

　　“出去！”

　　这是随心头一次知道一向语气温婉的母亲，居然会发出如此类似母兽护崽的黯哑低吼。

　　“哦，这是姐姐吧？我跟你说，康今天居然把我丢在家里哎，你说可气不可气。”一个理所当然的女声传来。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出去！”

　　“冷万柔……你居然敢凶我！我告诉你，康的一切都是我爸给的！现在你还是大的，我是看着孩子还不懂事，她弟弟还没出生，等她弟弟出生了……”女声中带着莫名的恶心和恶劣，“你女儿得管我叫妈！”

　　小随心听不懂那个女声说的是什么意思，母亲的颤抖让她本能地害怕起来。

　　突然小随心感到胳膊一疼，那是尖锐的指甲紧扣在稚嫩的肉里的疼痛，她被迫离开了母亲黑暗温暖的脖颈。

　　她看到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有着鲜艳的嘴唇，是刚刚吃完生肉的野兽，好像童话书里吃小孩的巫婆，好像会吃把她吃了，把爸爸妈妈也吃了。

　　那个巫婆张开了血盆大口，“心心是吧？”

　　巫婆不顾她被拽着的疼痛，猛地一扯，把妈妈也带动着往前走了俩步。

　　巫婆强硬地把她的手摁倒了那恐怖的高耸的肚子上，小随心害怕极了，心想，那里面不会都是她吃过的尸体吧？是吃了多少啊，把肚子都撑得那么大。

　　妈妈和爸爸也一动不动，任由巫婆靠近她，他们的眼神中也是忌惮和害怕。

　　巫婆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缓缓地说道，“心心啊，你看，这里面是你的弟弟哟～”

　　弟弟？小随心吓坏了，眼泪充满了眼眶，她的弟弟被巫婆吃掉了，怎么会这样，她还没见过她弟弟，脱口而出，“不要！我要弟弟出来！我要弟弟出来！”

　　然后妈妈似乎抱不动她了，一下子把她摔在了地上。

　　巫婆笑得更开心了，她对已经浑身颤抖的妈妈说道，“童言无忌啊，冷万柔。你看看，你女儿都那么期待这个弟弟。”

　　“好了好了，闹够了没。满意了吧，我送你回去。”爸爸这才上前，环住的却不是妈妈。

　　粉红色的卧室这才恢复安静。

　　小随心刚刚那一下真的摔疼了，她泪眼朦胧的看向母亲。

　　母亲却绝望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又是哭又是笑，声音也越来越大。向来注重仪表的她，没有整理刚刚在拉扯中弄得皱巴巴的衣服，跌跌撞撞往门外走。

　　“妈妈。”

　　小随心不知道这次的生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上前扯住了妈妈的衣角。

　　母亲顿住了，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冰冷注视着她的女儿，缓慢又残忍地冷酷地说道，“你不是我女儿。”

　　然后继续跌跌撞撞，离开了家。

　　……

　　那一年，随心是在一个没有爸爸妈妈陪伴的黑暗里，在一片惊恐下，度过她的六岁生日。

　　那一年，被查出患上抑郁症的随心母亲冷万柔，自愿去了疗养院，不到半年，自杀去世。

　　那一年，那女人出了车祸死了，随心的“弟弟”没有出生，而那女人的父亲暴怒下撤回了投在隋康公司的所有钱，隋康破产，带着女儿回到了老家重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