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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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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两个从宫中回来,丫鬟见两人手拉手一路说笑进来知道心情不错。
含藜洗过脸,褪了首饰,换上一件新作的雪青色纱衫,上面银线绣着百蝶穿花,里面紫色抹胸,绣着一朵牡丹花。
她懒洋洋先到床上躺下。恒允换过衣服也过来睡午觉,见她换的这件新睡袍,心里又痒痒起来。他刚躺下,她就粘人猫一样钻到他怀里。
“我总觉得你穿睡衣的时候比穿正装的时候好看。”
“男人总是不正经,连白居易写《长恨歌》也写道花冠不整下堂来,侍儿扶起娇无力。觉得女人不梳妆的睡态最可爱。”
“我不觉得。”
“那什么样子最好看。”
“要说你嘛?”他声音拉的长长的,故意要吊她胃口。
“我什么时候最好看。”
他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我觉得。”
她点点头,等待他说重点。
“你不穿衣服的时候最好看。”
这样轻薄的话,他竟然也可以用如此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来。
“亏你好意思说出来。”
“那要我说什么,难道说你不穿衣服的时候还不如穿衣服好看。”
“讨厌啦。”她两只小手胡乱的凿着他的胸口。
恒允抓住一只小手,握在手里揉搓道:“父皇今日很高兴,见我们和好了。曼婥一直黑着脸,也真是……”
他本是想说好不容易生下世孙,没想到还是不被公公待见。但是他们两个都不谋而合的不要在对方面前提起和孩子有关的任何事情。
“其实她也不想的,再骄傲,也要在公婆面前装出高兴的样子。今日大概是实在装不下去了。”
“父皇就是疼你,还是看你心眼实,为人厚道。”
“我哪里有,曼婥现在这样也是被我害的不浅。”
“厚道不厚道不是以此而论。为自己耍心眼就是不厚道,为别人耍心眼就是厚道。”
她捶着他胸口道:“真有你的道理,这样的歪理邪说亏你说的出。不过按你这样讲,你身边的亲信,都是有情有义之人了,至于你,大家忙活来忙活去都是为了你一个,利欲熏心的就只有你了。”
“佛祖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不牺牲我的名节,如何有你们的忠义之名。商纣王若是不杀比干,比干怎么成千古忠臣典范。”
“妾要谢王爷成全之恩了。”
“你说呢?”
含藜昨夜晚睡今日早起,在宫中拘了半天早累了,躺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前几天娍慈同我说要我好好对你,说你为了我做了好些事情我却不知道。”
她含含糊糊道:“她也是实心眼的人,曼婥就不会这样说。”
恒允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
“嗯。”
“哀家是如何愿意收你为义女的。你家里同他们似乎是不能再远的远亲了。”
“你想知道这个干嘛。”
“好奇啊,尤其我自己妻子的事情我竟不知道。”
含藜听他提起这件事情,睡意全无,睁开眼睛认真道:“你真的要知道?”
恒允点点头。
“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自然没有的。只是总是不愿意提起,可是天长日久早晚你要知道。”
她从他怀里移开,转过头去背向着他,似乎这是一件很认真的事情,不是寻常亲昵打闹,要分开些距离才显正式。恒允的好奇心因此更重了。
“我姥姥是哀夫人姨娘的远方表亲,说是亲戚,其实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好像要感慨自己的家世。
“然后呢?”
“我父亲一生淡泊,考了两次也未考中,心中也无功名之心,日子虽然清苦,过得下去也就安贫乐道再也没有考过了。”
“他过世后家中的日子越发难过,母亲带着我和哥哥。不过似乎禀呈了父亲的品性,日子再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不必饿死,也都是开心的。我很钦佩我的父亲,他可以一生安于清贫,并且深深的感染了自己的妻子和子女。无论多么贫苦的境遇里,都可以保持一颗宁静乐观的心态。他和你父皇很像,但是又不完全的像。父皇对于一切的忍耐和宽容出于无奈,但是他活的并不快乐,而我父亲,一切的苦难面前他都可以从容,并且时刻找到难以置信的快乐的理由。”
“他过世的时候只有三十二岁,临死的时候笑着对我母亲说‘不必哀伤,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死了,保佑你可以改嫁再找一位如意郎君,没准比跟着我受苦要好。’对于他的早逝我很伤心,但是并不为他而难过,因为我知道他可以说服他自己怡然的接受命运的残酷。”
“老泰山是伟人,能够乐天知命将一切不幸转化为快乐,世间没有几个人。”
“本来我以为我和父亲最像。不是都说男肖母,女肖父吗?又或许因为哥哥是家中独子的缘故,他很希望有朝一日有所作为,令母亲和我活的更好些。直到那一年,丁香花开的早晨我遇到你和郝琳宫,一切都不同了。”
含藜缓了口气又道:“你相不相信,冥冥之中,好多事情都是注定的。”
恒允摇头道:“父皇总是和你一样的口气,他一生经历太多,我想我还没有到年龄。”
“我却觉得是,至少你我之事如此。”
“何以见得。”
“那天你一定当我是乡下没有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看都不屑看我。不过也没有错,我确实就是。”
放在平时他一定要反驳,否则她也就会以为他默认。不过此刻不同,他知道她不想有不必要的打断。
“知道你的身份以后我一直很苦恼,那时候我从来没有介意过郝琳宫,因为我知道,你我天地之别,注定无缘,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对我来讲没有什么差别,因为我都不会有希望。但是恰恰在第二天就有了转机。”
“什么转机?”
恒允的兴趣越来越大,好像真的透着微妙的天机。
“就在第二天,我娘和我讲娘家有一方显贵的远亲要在这边小留一阵,要带我去府宅里投奔。那年大旱,粮食很少,冬天恐怕要断粮,就想着能去讨些东西将就过冬也好。哀家是望族,哀夫人怎么会见我们母子,只是叫人传话给了几吊钱。后来我母亲和她家里用人闲话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她女儿的消息,已经过世多年的女儿的消息。”
含藜这句话的语气说的重了些,故意突出重要性,停顿一下,又接着道:“她有一个女儿,长到十二岁早亡。除了这个女儿再也没有生育过其他子女,因此非常的痛心,每年到她女儿祭日的时候总要诵读《地藏经》和《阿弥陀经》,保佑她女儿来世活的幸福。
另一个消息则是她女儿是七月初四的生日,最喜欢穿鹅黄色的衣服和素馨花。尤其每到花开的时候,一定穿着鹅黄色衣服,头戴花环在院子里放蝴蝶风筝。于是我心里就有了接近她的计谋。”
“你是怎么做的?”
“我从仆人和我娘的谈话里知道那个月初五她要去庙里上香,沿途定然经过西郊的玉带河,要停留游玩。于是我就想方设法的从邻居家里借来了一件差不多的黄衣服,又想办法借到颜料要我哥哥帮忙做了一只好看的花蝴蝶风筝。到了那一天,我就头带花环,穿着借来的黄衣在河边放风筝。”
“整跑了二个时辰,就在我要绝望的时候,她的马车真的出现了。她看见了我,不出所料果然令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把我叫到跟前说话。知道我也算是她的亲戚,又多说了几句。她问我姓名、年龄和生日。我故意把年龄说大一岁,刚好是她女儿过世那年,又把自己的生日说成她女儿祭日同一天。又故意要她知道自己喜欢冬天里用红纸剪窗花。除了上面那些我也只知道她女儿喜欢剪窗花。”
含藜转过头来,见他以一种无比惊愕和深不可测的眼神望着他。
“他就这样认你做了义女。”
“这样一点伎俩如何就能成功呢?以后还经历了很多的波折。”
“快说啊。”
“你真的感兴趣吗?”
恒允点点头。
“后来因为是亲戚,我又很会讨好她,你知道的,我想讨好一个人……”
他赞许的点点头,含藜却是有讨好任何人的本事。
“其实过去我也不知道。我生性也有几分清傲,总是不喜欢谄媚人。直到尝试过以后才发现原来我可以做的很好。我一直是道教的信徒,是从那时候开始,为了讨好哀夫人,努力的研读佛经。因为从小读过很多书,从佛经典籍里寻出些道理故事要她欣赏感动一点都不难。慢慢的她越来越喜欢我,我把她给我的赏赐都给了她身边的老妈子和丫鬟,从她们口中知道更多关于她女儿的事情,略加模仿,让她更加坚信我是她女儿的转世。”
“然后呢?又有什么波折。”
含藜叹气道:“她其实是个很冷漠的人。她并不是把我真正当做女儿看待,只是贫穷的感情生活中解闷的对象。虽然哀鸿仪对她这位正室夫人很尊重,但是因为没有子女,她一直很苦闷,觉得老无所依。庶出的儿子有五个,她想认干儿子也是不行的,就想认个女儿或许将来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我出身太低,哀大人也并不赞成她认女儿。眼看着她就要回京,我的事情却一直举棋不定。那时候我很绝望。”
含藜摸着他的脸道:“我觉得你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好像注定没有缘分了。我那时候穿死人的衣服,吃死人喜欢吃的东西,在死人的祭日过生日,连名字都改成了死人的。戏作多了总是觉得有鬼魂笼罩在我身边。那段时间很痛苦也很绝望。”
她说的很平静,也没有感情的渲染,但是这样只令恒允感到更加的毛骨悚然。她竟然为了自己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好像是和死人一同躺在坟墓里。
“再后来我听说,她女儿小时候在屋子里追小狗玩,被香炉拌了一跤,手臂上被里面散出的香屑烫出一个海棠型的伤疤。然后我就用沉香烫出了一个差不多的,有一次故意叫她看见,她抱着我就是一顿痛哭。后来似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也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就下定决心要收我作干女儿,带我一同回京了。”
现在她的眼神阴险而深邃,那是他无数次在他父亲眼中寻找都不曾见到的。他相信他父亲的智慧,但是他缺少身为君主最基本的冷酷和决绝。那眼神就是狼的眼神。而现在他难以置信这狼的眼神就出现在对他千依百顺,除了吃醋绝不会忤逆自己的妻子眼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眼神,他知道她的智谋和胆识,但是他所见到的她永远是眼眸清澈,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即使是在和他商讨最为阴险狡诈的计谋。眼前的人好像换成作了另外的陌生人。
含藜双手合掌道:“就这样,大功告成。”
那样子天真而可爱,狼的眼神瞬间变幻成熟悉的雪花猫。恒允如释重负,到底她还是那个粘着他不放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