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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忽忆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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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又乱做一团。二少爷和二少夫人各自出门游湖,又都昏迷着回来,下人也不敢瞒着老太爷。
沈意容昏昏沉沉,眼皮很沉重,她仿佛听见有人说话,窸窸窣窣的动静让人心烦:“别吵了。”
室内刹那间寂静下来,银朱抹了抹红通通的眼,欣喜道:“姑娘醒了?”
“嗯,”沈意容动了动眼皮,又觉得浑身无力,脑子里混沌一片,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回来了?”
没有死,没有被淹没在湖水里?
“是啊,姑娘。”银朱也不哭了,急急道:“是姑爷救了您呢!”
她一着急,又恢复了对温祁淮往日的称呼。
沈意容也没有心思去纠正她,抬起右手按了按太阳穴,喃喃道:“怎么会是他呢?”
她记得温祁淮说过,他小时候也落过水,而且还留下了病根,想来那次的经历也十分惊险,说不定温祁淮也畏水。
他似乎还在她耳边说过一句话,说了什么呢?沈意容轻轻蹙起眉,问:“二少爷呢?”
她望了望四周,不见温祁淮人影。
“还,还没醒呢。”银朱叹了口气,看着沈意容道:“姑娘,姑爷对您可真好,您一落水,他就跳水里去了,比桃红还快呢!”
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银朱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帕子,有些后怕:“幸亏姑爷也在!”
说到这儿,银朱顿了顿,想骂元贺,明明也在场,偏偏袖手旁观,和三姑娘一个鼻孔出气。
“我去看看他!”沈意容轻轻喘了口气,身上有了些力气:“过来帮我换衣服。”
甫一踩到地面,沈意容才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像支撑着身体的那根筋被抽走了,只剩绵软的躯壳。银朱眼疾手快,忙扶住她,迟疑道:“姑娘要不要休息一会再去?”
刘大夫已经给两人都看过了,虽然惊险,但好在无大碍。
“现在就去。”沈意容没什么力气,声音很低,轻飘飘的,但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捏了捏衣襟,不知想到了什么,双唇紧紧抿起。
温祁淮尚未醒来,一脸苍白地躺着。阿团和银朱性子很像,心智不成熟,像个孩子。遇了事儿,止不住地担忧。此刻阿团一步不挪地守在床边,嘴里念念有词。
沈意容不知他在说什么,待走进了才听见他在念经。
“二少夫人!”阿团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本来以为是老太爷去而复返,猛一回头才发现是沈意容,连忙行礼。
“嗯。”沈意容双唇抿地更紧了,看着床上的人,有些心不在焉:“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少爷没有大碍,”阿团有些不安,怯懦着问:“可是为什么还不醒?”
他看了一眼沈意容,明明二少夫人都醒了。
“你先出去吧。”沈意容听了他的话,忍不住蹙眉,她也明白既然大夫说了无碍,应是没错,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偏偏阿团看不到她的不安,只茫然地发问,这让她忍不住心生烦躁。
床边有方案几,上面摆着一碗药。沈意容进门时就闻到了浓郁的药味,而她自己房间里却没有药。想来大夫看出来温祁淮这边要更严重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瓷碗的外壁,还很烫,药刚煎好没多久。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即使在昏迷当中,还皱着眉头,两道墨眉和黑如鸦羽般的眼睫衬得他皮肤更加苍白。
这人身体一直都不好,也不知这回落水会不会又给他带来什么病根,沈意容突然想到这点,心头一跳,不知为何,那种不适感又加重了些。
“唔……”
“你醒了?”沈意容见床上的人动了动,连忙问。
然而温祁淮只是稍稍翻了个身,从平躺转为面对着她,眼睛并未睁开。
沈意容有些失望,下一刻又觉得莫名其妙,不知这股失望之感从何而来。仿佛是为了找些事做,她用药碗里的汤匙搅了搅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药味瞬间更加浓烈。
真苦,她想。以前还是舒檀的时候,她身子总不好,三天两头吃药。都怪小时候不懂事,大雪天跑出去找猫,从此落下了病根。
找猫?
沈意容身子一僵,伸手拂过温祁淮额头的发丝,露出额角的伤痕。
温祁淮的额头很冰,即使在夏日,也凉地像冰块。他无意识地寻着温暖的来源,靠近沈意容的手,努力用额头去贴近她。
沈意容此时根本没有注意到温祁淮的小动作,她的思绪已经飞回到了八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
那一年,她得到了一只狸花猫。舒潜一直讨厌这些东西,原本不同意她养。可是一向乖巧的她却为此闹腾了好些天,最终舒潜还是妥协了。
现在想来,舒潜也许根本不是向她妥协,而是向另外一个人妥协。
狸花猫性子野,下人一个不注意,居然让它溜了出去。
舒檀当然不愿意,死活要出去找。
她还记得那时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一脚踩上去还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寒风刮在脸上,像一把把磨得锋利的刀子。
她人小腿短,但是由于心急,跑得很快。
天还早,外面的行人很少,大雪上留下的脚印不多。
她很快就看见了一串级浅级浅梅花状的小脚印朝着一条胡同去了。
“嘻嘻,被我发现了吧!”她笑眯眯地顺着脚印的方向跑去,那是一条死胡同。
刚一进去,舒檀就看见她那只调皮的狸花猫蹲在墙角处。那处隆起了一个小雪丘,狸花猫一动不动,歪着小脑袋看她。
“你不冷吗,跑出来?”舒檀找到猫,喜笑颜开,跑得更欢快,一把抱起小猫,拿小脸去蹭猫咪的脑袋,毛茸茸的感觉让她忽略了天气的寒冷。
蹭够了,她站起来,准备离去。刚走了一步,她就发现自己走不了,因为她的披风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舒檀一下子僵住了,小小的她也感觉到了危险,两只圆圆的眼瞬间溢出来泪,后悔自己跑得太快,没有等丫鬟一起。
“救我。”就在舒檀犹豫着要不要大喊救命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声音太轻,好像是从风中传来的一样。
舒檀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又听得后面的人道:“求你。”
一字一顿,不知为何,舒檀竟能感觉到他的委屈。
她回过身,才发现抓住自己衣角的是一只冻得红通通的小手。她松了一口气,捧着猫,把眼泪蹭在猫身上:“喂,你松开我。”
原来是个小孩啊,她想,吓她一跳。
“救我。”一个小男孩从雪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他穿着极不合身的衣服,露出手腕和脚踝,粗劣的外裳上一半是雪,一半是冰。更糟糕的是,他整张脸红得很不正常,头发上也结了冰凌,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说完了这两个字,他好像没了力气,小手一松,无力地垂下。
舒檀本能得退后一步,但还是定定地看着小男孩的脸,看他灿若星子的眼中突然迸出浓烈的绝望。
她心里一抽,脱口而出:“我帮你。”
那双眼又恢复了神采,舒檀慢慢说:“但我不能让我爹娘发现你,你得自己跟着我走回去。”
她看了看外面,有些担心:“我的丫鬟快来了,你能走吗?”
男孩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舒檀这才发现,他瘦得惊人,尤其又穿着一身黑衣,简直就像一根失去了生命力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