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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出阵 ...

  •   夜风流衍,圆月静悬。

      灵巧的式神于阶梯上跃下,四肢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发出声响。审神者视而不见走近的管狐,指尖还在轻抚着怀中人的颈侧,因相依而蕴热的体温下是浅浅跳动着的脉搏。
      人类早已在他刻意的灵力疏导下睡去,他耐心的解开她尚萦绕于心的愁思,随着时间流逝,那呼吸也随之越来越安稳平和。

      狐之助已经是第三次来找主殿了,压低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光成殿,延误军机的罪名您与在下都担待不起,无论如何,请您……」
      光成对式神的话置若罔闻,手指依旧有的没的划过她的后颈,忽然略带惊奇地看着其右一点的肌肤,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小印记,痕迹很浅,不是他无聊盯着看了这么久根本不会发现。

      是胎记吗……光成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里,微眯的眼里溢出一丝笑意。

      “响应等级不是不高吗。”他终于给了狐之助回应。
      狐狸暗暗松了口气,又开始了十年如一日的苦口婆心,「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您与新臣的首战,在下实在是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还请主殿体谅在下的……」
      “行了。”光成被烦得不行,抱着沉睡的人站起身,一脚把管狐给掀了,才绕过屏风上楼。

      「殿…哎哟,殿下…等……」狐之助在地上轱辘了两圈,好不容易爬起来,第一时间就是扭头去看四周围有没有人,随后甩甩毛,姿态优雅地跟着离开了。
      行至上层寝殿,它知道主殿已然肯动身便不再催促,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审神者将人类安置进帐内。

      随着厚厚的织造帘垂落,两人都进了去,只听到些被褥间的窸窣声,狐之助便趁着空闲赏看房中主殿的手笔。

      光成很快再次出来,狐之助的小脑袋还在左右看着和室内的陈设,为了让即将要工作的审神者大人心情舒畅,它委婉又不失真诚地开口道:「殿下,此间布置精巧得宜,在下实在大开眼界。」
      男人挑了挑眉,对狐之助的阿谀恭维已经习以为常,转身就走,小狐狸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甚至吴服上的绢布都辅以了暗香,煞是好闻,想必夫——哎哟。」

      管狐被一脚踢出了后殿,“滚。”

      主仆还站在游廊,平桥对面的付丧神已经在微怔过后起身,神态平和地走到了审神者前行礼。
      光成暂且放过了有些蔫蔫的管狐,右手随意搭在了乌金的刀柄上,先是看了一眼已经散去的宴厅,才将视线落在了这把天下五剑身上。

      “你轮值吗。正好,随我来。”
      太刀毫无异义地颔首,“是。”

      蓝色的眸子轻扫过后殿半闭合的门扉,里面灯光昏暗,在夜中透出一丝浅薄的暧昧。
      他的衣襟里还放着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黄色头巾,细想日记的内容还有如今迁跃的时间,有些暗藏在她与他们之间的过去已经昭然若揭。

      如果彼此真的曾经相识,以他这些天对那个人类的性格观察……应该很容易就能试出来。
      三日月跟在审神者和式神身后前往公务室,路过平桥时,枯山水上三座雕刻的石像又映入眼帘。

      ……勿闻、勿望、勿念吗。

      华筵散场过后空留一室静默,餐几食具都已经撤去,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也在风中尽散,只能听到四面卷起的竹帘微微发出拍打的声音。
      “说吧。”光成坐上主位,三日月也落座在下首。

      狐之助清了清嗓子,从日常的状态中抽身进入工作模式,认真地抖了抖尾巴,一小捆卷宗从毛绒绒里掉落出来。
      它用利齿咬开了绳索,用爪子压着展开纸张,「这是特命调查的出阵请求。」

      管狐一族特有的微尖声线让三日月敛下了眉,听到内容后,便抛开了对后殿若有似无的惦念。久违的特命调查啊……

      『——本次作战,可自行选择参与与否,按本丸等级优先选用。』

      光成一眼就瞥到了这行字,眼神随即冷冷地看向身侧的式神。
      狐狸的毛发都炸起了些许,立刻为自己小声申辩,「这、这这是与新臣磨合的好机会,所以在下才才抢占了名额的……」

      不敢再看审神者,它咽了咽口水继续念道:「平安末镰仓初,溯行军伪装为崇德军,历史已经遭到改变,通往那里的通道将会临时开放。」
      「本次任务由常规六振刀剑编成部队,前往平安时代保元元年,铲除伪装者,确保崇德上皇败于后白河天皇。」

      「本次作战,可自行选择参与与否,按本丸等级优先选用……」狐之助心虚地结束了宣读。

      意外的是审神者并没有一如往常将喜爱给主公揽活的它丢出去,而是伸手拿起了放在竹垫上的卷宗看了起来。
      良久才低声发话,不过那更像是自我的喃喃,“保元……”

      「保元元年,即1156年。」狐之助小心翼翼的说道,希望多少能引起主公的兴趣,「发生的『保元之乱』乃是平安时代末期由于皇位继承和摄关家内讧,于平安京爆发的政变。」

      “去准备吧。”

      「啊?」管狐一时没回神,发出了有损它矜贵形象的音节,傻傻地看着站起身来的审神者。
      光成没有再理它,反而是看着下方仍八风不动的蓝发太刀,薄唇间露出笑来。……这算什么?命运的红线?

      光成将卷轴重新捆好,丢向下面的三日月,重新撩起帘子往后殿走去,“通知髭切、膝丸、一期一振、鹤丸国永、长曾祢虎彻,寅时出阵,由你带队。”
      “遵命。”三日月对着主殿离去的方向行礼,看着手中的卷宗,没有无能到察觉不了刚才略带深意的凝视。

      保元年间……有什么吗?隔着夜幕,他深蓝的月瞳看向那边的寝殿。

      ……

      “寅时…竟然如此紧迫。”接到命令的薄绿发色太刀皱紧了眉,随即点头示意来报的士卒,“我明白了,现在就立刻准备物资。”
      “兄长那边……”
      “膝丸大人,请放心,已经通知了。”

      “主有无限制兵种。”
      “允许使用特上精兵,重步兵、盾兵不适宜参战。”
      “知道了,下去吧。”

      出征指定的都是老同僚,即不存在战术习性上的陌生……考量着战场上的事情,膝丸扣着腰带,开始回想保元元年的事。
      嘛,他与兄长活跃于武家源氏,在保元之乱中杀敌无数,对镰仓时代的建立功不可没,主会选择他们出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持刀出门,他将这几天从秋田日记里看来的烦心事抛诸脑后,唇边扬起了一抹自信的笑。

      正如膝丸一般,所有即将出战的付丧神们都在为着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杀戮做准备。
      长曾祢穿戴上纯黑的铠甲,将打刀举起靠在肩上敲了敲,袖口微动,便将放在衣橱边的银色簪子打落在地。

      “……”他睨着脚畔的东西,方才还把玩着,与其说是发簪其实更像根小细棍子,似乎因为长期的摩挲而变得光滑,在烛光下折着温润的光。
      他蹲下身来,立刻就遮挡了泰半的烛火,簪子也恢复原本的暗淡无光。金眸中闪过犹豫,最后还是拿了起来,连同御守一起塞进了衣襟与腰带之间。

      就当是奇怪的吉祥物吧。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看了眼天色,跨步前往鸟居。

      主殿体贴,短刀们的住所都在一座复式的屋敷中,离一期一振的寝殿也相隔甚近。粟田口们的兄长悄声看望完最后一个弟弟,手里握着红色刀侟的太刀,神情镇静地举步欲行。
      刚转身,却看到正对面包丁的房间开了条缝隙,下一刻又快速地合上了。

      一期愣了愣,沿着游廊又轻声折返回去,正想开门,眼尾忽然扫到地上一闪而过的微光,便止住了动作,弯下腰将物什拾起来。

      这才发现是一颗小小的糖果。

      用彩锡纸包着,只微微折射着暗淡的月光,于夜中毫不起眼,躺在他的手心。
      太刀的眼中逐渐浮现出温柔,将糖放入了口袋,握紧佩刀悄然离开。

      凌晨四点,正是更阑人静,准时集结在鸟居前的六名付丧神整装肃立。三日月将卷宗递给同僚传阅,轮到髭切刚看了个开头,就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下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远处一幢建筑看了过去。

      毫无疑问,它占据了本丸最无法忽视的位置,依附着寝殿造而生,顶楼转瞬即逝却又源源不断的烟雾,俨若最明目的藏娇。

      而他们望向的正是整座黑暗的主殿中唯一燃有一豆灯火的窗前,审神者贴身的白色褥袢松松垮垮,毫不避讳立于后殿,俯视着下方行礼的刀剑。
      他略带赞许地勾了勾唇,拿着纸扇轻轻拍打了一下手心,黄白色的狐狸立刻矫捷窜出,几个纵跃,在铺了厚雪的飞檐上留下小小的足迹。

      「贵安,三日月阁下、髭切阁下、膝丸阁下、鹤丸阁下、一期阁下、长曾祢阁下,接下来的特命调查在下将会全程协同,初次合作如有不周请多多包涵。」
      「就让我们即刻启程吧。」

      熟悉的白芒过后,还是夜,但从潮湿的枝叶间来看应已是春雨绵绵的季节了。灵子还滞留在空中,萦绕着突兀出现在此地的六人,时空的更替让逐渐消散的粒子犹如漂浮的萤火虫。

      鹤丸落地位置的极差,许是骤雨初歇,他好不容易从葳蕤的绿植中脱身,就这么一番动作雪白的衣衫已经沾染了潮气,还有落叶粘在了袖口。
      “又来了。”鹤丸哀叹一声,自认倒霉地抖了抖长袖。

      “是灵道对你的恶作剧呢。”髭切轻笑着看过去,谈吐间手指握住了刀柄,将暗中蓄意攻击的巨蛇一刀斩落,随后悠然甩开血渍入鞘。
      “兄长,一下来就踩到毒蛇你似乎没有资格说鹤丸阁下。”

      一旁的一期忍不住笑了起来,顺手帮身量最高的虎彻砍断他周围垂落的茂盛枝头。

      “半个人都没有,我们是来到史前年代了吗。”鹤丸吐槽,被植物包围的现状使他放弃了弄干净衣服。
      「请您放心,虽然这次政府只要求了结果没有明确的任务方针,但距离影响历史的目标差不了多远的。」狐之助早已熟练地开始用灵识查探附近的情况,一边抽空严谨地回答付丧神,维护主殿风评。

      “……喂喂,我没有那个意思。”鹤丸觉得自己才是风评被害,蹲下身就用力拉扯小管狐毛绒绒的双颊。
      「诶诶,鹤、鹤丸阁下不要闹啦——」

      三日月还是有身为队长的自觉的,他伸手拨开一截长长的树藤,还未仔细观察,视线就不自觉凝在了前方。
      因为丛林的特殊性,也许他并没有能第一时间辨别到脚步声,但一旦察觉出端倪,那就错不了了。

      有人正在往这边来。

      其余人立刻就注意到他的异常,也静下来看向那边,很快便感觉到那有别于风声的细簌。来人应是匆忙而小心,以最不会惊动旁人的速度移动着。
      直到某一刹,“唦”地一声一大片枝叶被别开,一个头戴箬笠、身着胴丸的男性武士冒了出来。

      他紧皱着眉戒备地张望着,墨色的瞳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三日月收了收手放回树藤,直到他移开看向这边的视线,才重新撩开。
      “……”刀剑们略一对视,默契地隐匿起了气息。

      黑发黑眼的武士再三确认过没有危险后才折返回去,付丧神们这才意识到他的身后还有人……藏得确实巧妙。

      很快另一道身影便出现了,露出的先是细白的指尖,轻轻搭上武士伸出的掌心。头披轻薄透明的山梗紫小袿,看不清容貌,内着芡食白珊瑚纹打袿,再到绯色单衣和同色袴,肩绑深红悬带于身后。
      是这个时代上层阶级的披衣姿壶装束,但看形制而言,基本可以排除武家。

      她是公家的姬君。

      半背对着他们的女性在武将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跨行,光是这幅场景就足以让人联想到什么……而接下来事情的发生更是印证了付丧神的猜想。

      他们早已十分狼狈,男人气喘不匀,女人身上贵重的衣物处处是裂痕,明明已经足够谨小慎微,但上天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身份悬殊的两人。
      她踩着草履的脚刚刚站稳,身后不远处便传来了一声高喝。

      “——!看、看到了!!在这边!!!”

      这声音霎时间刺破夜空,一期一振顺着看了过去,远处原本怕打草惊蛇而吹熄的手灯笼次第亮起,光芒瞬间连成一片。
      女人肉眼可见地一颤,嘴唇微张,似乎是害怕地喊了声他的名字,男人回身摸了摸她的头,与她对视着低声安慰,最后俯身轻吻她的眉心。

      他们加快步伐要离开了,反观身后喧嚣着开始追赶的人,两人不再说话,但十指紧紧相握,勇气从中无限滋生。

      虽说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惶恐,可到底心里深处还存在着无法抹煞的畏惧。另一只手不安地攥在胸前,由他带着她奔跑的同时,回头匆匆望了一眼。
      风扬起了她额上披着的浅紫小袿,猗靡的面容于月下显现。

      狐之助甫一看到,全身毛发瞬间倒竖起来,一时竟然失语,没有发现刀剑付丧神的脸上闪过更甚于它的震惊。

      直到人跑远了,才控制不住尖叫出声,「……夫、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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