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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蝴蝶 ...

  •   「出阵我再熟悉不过了,你到底在哭什么啊。」

      ——熟悉的声音,在池棠的梦里响起了。

      她像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居在一隅,无声无息,只是漂浮着,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但听到声音,她停下了。

      「要是还担心的话……这个给你。」男人硬邦邦地说着。
      池棠回过头去,原本白茫茫的场景随着她的动作一下子跳转了。

      这是一个晴空午后,阳光透过叶缝投落暖洋洋的光。小林子里只有两个人,黑发的男人戴着斗笠,一身甲装,女性则是穿着不便于行的奢贵振袖,手里紧紧攥着他递给她的东西。
      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是遥远古代的话本里,山间长大的平民青年和城里养尊处优的贵女。

      逆着光,池棠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见她的唇瓣微动,却听不清声音。
      「只要它还在,我就不会有事的。」男人解释了一句,不料却勾出了对面人更多的泪水。
      他忍了再忍,还是没耐住,凑过去微弯下腰,笨拙地替她拭泪。

      嘴上还凶巴巴地说着仿佛事不关己的话,「我把我的『命』都给你了,你可要收好啊。」
      女人双手紧紧握在胸前,拼了命点头。

      男人看着她擦不完的眼泪,有些无可奈何地低喃。

      「爱哭包。」

      “——”

      池棠愣了愣,讶异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好像说了一句连自己也听不见的话语。

      但梦境那头的男人,却似听见有人在喊他一般,直直看了过来——

      池棠猛地就睁开了眼睛,像是被吓醒的,浑身汗津津地和棉被黏在一起。她已然忘却了梦境,只知道稍一挪动,疼痛便漫布四肢百骸。
      初时没有掌握好力道,她的脸色刷得就更加惨白了,不得不躺在床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感觉到有一边的手背被裹了起来,她便举起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
      也是因为才醒来脑袋昏沉,她这摸了半天才猛然发现自己全身只穿着,上半身包括胸部,被一圈圈用绷带包扎了起来。
      她侧头看去,原本穿在身上的和服像堆破布似的丢在墙角,包括最贴身,相当于亵衣的褥袢,也是被撕的不成样子。

      池棠臊红了脸,无衣蔽体让她内心惶惶不安,但她现在更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她咬着牙,单手撑在被褥上,尝试起身来,可虚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甚至无法站立,只能半坐着。
      池棠吸了口气,忍耐着钻心的疼痛,扯着长至小腿的棉被勉强裹住自己,慢慢转身趴在了床上。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衣物,用一只手慢腾腾地向前挪去。

      就在伸长了手快要够到的时候,脊背上忽然一紧,她瞬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便有锥心刺骨般的剧烈阵痛直撞心脾。
      池棠的手脚立刻发麻,手臂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一滑,前胸闷闷地嗑在了地板上。

      “呜…”她紧咬的唇瓣间泄露出一丝颤吟,跌在榻榻米上十足狼狈。
      她感觉到背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被绷带无声地吸收了。

      但池棠此刻的心思只在衣服上,她紧紧抓出小袖的一角,勉力一拉,将一堆衣服都扯到了跟前。
      她身体前倾,半坐于地,甚至连滑落下的被子也顾不上,开始慌张地翻找着什么。

      没有……怎么会没有?
      她顾不上浑身刺痛,动作越来越大,着急地一件件仔细查看。

      “不要,不要…一定还在的……”
      紧盯着衣物的黑眸里逐渐泛起了雾气,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不是爱哭包,也不会弄丢他给她的东西。

      池棠不再顾忌自己的伤口了,用力撑起手臂也想要站起来,不曾想,隔音不好的门外似乎传来了楼下的交谈声。
      音量很小很小,小到她只可辨认性别,细分不出是谁的声音。
      她没有细想,只想快点找到东西。

      是一句略含诧异的男声使她停下的。

      “更换近侍?”

      “嗯。”
      “…谨遵主命,只是人选是?”

      池棠一手抵在地上,另一只揪着破烂衣裳的指尖渐渐收紧,怔怔地盯着和服上被染红的鹤望兰。

      近侍——审神者的贴身侍从,被钦点可享日夜陪伴,随侍左右之殊荣的人。
      而就在不日前,三枝殿的近侍还是由她来担任的。

      “……”池棠干渴的喉间动了动,不过短短日月轮转,竟让她仿佛度日如年,身心煎熬。
      她自我保护般紧闭的内心,一直在极端刻意地回避着某个事实,即使昨日于本丸浴火,她也强迫自己遗忘了某些时刻。

      她错过了隐约传来的数句言语,几秒后,另一个有些愠怒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让一个人类保护你?”

      ——池棠的心近乎是立刻被狠狠攥紧了,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落,令人难以呼吸。

      “现在溯行军的威胁比以往更甚,主人,这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主殿,我不明白。”
      “狐之助,你也说句话啊。”

      有复数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它们既不满又疑惑,甚至夹带恼火。
      池棠呆愣愣地听着,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刀锋刺穿了,连血带肉毫不留情,誓要刻在她的骨上。

      自从三枝殿告诉她溯回的事情后,她一直用尽了全身心的力气去抑制自己的情绪,从来不擅长隐藏的她,竟然也能瞒住这么多双眼睛——甚至,瞒过了自己。
      池棠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的指甲紧紧扣着自己的脖颈,视线已经模糊到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她不想要泪落下,但那快要将她击溃的酸楚,还是让她浑身颤抖起来。

      “主,请恕我难以从命。”

      …是长谷部大人。
      即使辨认不出声音,此情此语,她完全可以肯定。

      “不说战力这件事,底细不明也放一边,她如何懂得侍奉您?此事似乎过于草率,还请您三思。”

      原本一直忍耐着,一直忍耐着——抑或是伤口再痛也绝不想轻易落下的泪滴,就如她的心绪,在此刻完全失去了控制权。
      那心房,只被一句话轻轻一叩,便开了。

      像是徒手伸进她最柔软的一处,将她撕地鲜血淋漓。

      “不是啊…不是的……”她的声音悲呻,极努力地想要去辩解,却像是被拧断的弦,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

      ——我都会了的,是你教我的啊。
      你说须得牢记主殿的日常习惯,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她的喜怒爱好,你说做事要进退得宜,事事亲为。

      她一字一句烙在脑中,自知无法能护主殿周全,便更事无巨细熨帖妥当地为主殿操持一切事物。
      恰当的音量,恭恪的举止,温热的茶。

      “你说过的…我都做到啊。”池棠的心似被剜出了血口,可苦痛没有放过她,连带着脊背上的伤,让她堕入如遭凌迟般的深渊。
      “唔—……”她眼前昏黑,意识还残留着,却难以视物。
      她茫然地微微启唇,有滑腻黏稠的液体从口中溢出,流到了她的手上。

      一室的静谧,楼下没有再传来声音了。

      池棠跪缩在地上,一头青丝早已杂乱纠缠,她紧咬着牙根,良久才逐渐恢复视觉。她无力回到床铺,勉强挪动着,虚弱地靠在墙根,无神地望着还在燃烧的烛火。
      啊……她想起来了,昨日火场中,被她遗忘的正是髭切大人和膝丸大人形同陌路的神情啊。

      池棠哂笑一声,用棉被裹紧了自己,看着露出来的脚尖发呆。忽然后颈被柔风抚过,她迟钝地偏头看去,原来身侧正是一扇微开的小窗,角度很小,以至她才发现外面早已红日三竿了。
      她不由抬起手将木撑杵直,趴在大开的窗户上,让仿若久违的艳阳笼落下来。

      她看到了远远的山,小小的平房,耳畔有翠鸟叽喳、耕牛哞哞的声音。她眷恋地凝视着这被框住的一方景色,掩去思绪的黑眸里投入了日光,鼻尖是外界清新真实的草木气味。
      她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这些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要忘记自己曾平凡入世,如芸芸众生。

      迷忽间,好像听到了一串银铃般娇娇地笑声。

      池棠愣住,仔细辨认后,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小孩子玩闹时的欢声笑语,还有不规整细碎轻快的步伐,越来越近。
      她不由得想要起身,努力去看,只是想要看一眼——

      “哗——”身后的纸门被无征兆打开,池棠吓得一抖,回望过去,只见灰发的付丧神站在那里,抬头望过来时也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池棠会这么快清醒。

      长谷部看着她只敢与他对视一秒,便即刻移开了视线。门窗对流,风一下将烛火吹熄了,但他依然能看的真真切切,无论是半对着他,缠满了绷带渗出血液的裸背,还是那只向着窗外伸到一半,却因为他的到来戛然中断动作的纤手。
      一半入了光明,一半还掩在黑暗,就像被困在牢笼里的雌蝶。

      “……”长谷部的紫瞳不由得沉了沉,看着她唇下狼藉的血迹与脸颊上干涸的泪痕,踩着榻榻米稳步向她走去。
      毫无防备地池棠立刻吊起了心,双眼无助地落在地上张望,紧捏着胸前的棉被,往墙角愈加缩了缩。
      “你……你不要过来……”

      长谷部皱了皱眉,脚步都没停。随着他越走越近,他发现女人恐慌更甚,如果源氏二人在场,一定可以认出,当她在火场看到他们时,也是如此抗拒而悲惶。
      “不…不要……”

      长谷部的身影可以完全将她笼罩,极强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他俯视着她,觉得这样才好。
      害怕、不抵抗就对了,听话臣服才不会拖累到他们。

      今日一早,三枝殿就不顾众臣的反对,带着狐之助独自穿越灵道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去做什么,但他觉得泰半跟眼前的女人有关。
      想到这里,长谷部不再与她僵持,那些躲闪和抵抗在他眼里如若无物,他一把擒住了她那只微抬于窗棂的手,瘦小到他可以随意一掌掌控。
      她想挣扎,根本就行不通。

      原本仅存于指尖的那点阳光,也被他五指捕获,按压着牵引回笼中。

      孩童的嬉闹渐行渐远,蝴蝶扑棱着翅膀,失去了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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