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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花庭晓梦(续上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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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叔宝拥着我的双臂颓然垂下。他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清甜而冷酷,我的血液刹那间冻凝,神经都纠结在一起,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胸腔仿佛突然间空空无物。
“成儿,你果然在这!太过分了!”叔宝怒不可遏,绕过我冲向罗成。
“表哥,这是我跟她之间事!”优雅镇定的陈述,不急不缓的语气。他走到我身边,深深凝视,“跟我走!”
“小瑶,你若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叔宝逼视着罗成,目光强硬。
“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罗成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得无懈可击。
“成儿,你不要太任性,你伤害了她知道吗?”叔宝的手重重得搭上了罗成的肩。
“那也是我跟她之间的事!”罗成傲慢得扬了扬下巴,目光凌利得象两把匕首,寒芒灼灼。
叔宝猛得纠住了罗成肩上的锦缎:“你答应我好好对她,可是你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你一而再,再而三得用别的女人来伤害她,已经没有资格再爱她了!如果不能给她幸福,你自己放手,这承诺。罗公子还记得吧?”
罗成脸色煞白,颈上青筋暴跳,他也不答叔宝,定定得瞪着我,幽黑深邃的眼眸中暗红的焰苗不安地蹿动。他一如既往得清尊华贵,气宇轩昂中透出凌人的桀傲!
“小瑶!”叔宝也将目光移向了我,眼中眷眷柔情再不加任何掩饰。他的心是一眼望到底的清潭,醇厚而安静。
空气中的氧气似乎猛然间被抽干,呼气是痛;吸气,还是痛。夜,玄色愈重,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愁绪。四周死寂般的静,静得可以清晰得听到自己的脉动!
“够了!”我的身体抖得象狂风中的柔丝,声带艰涩如砂纸,“你们在干吗?为一个女子兄弟反睦么?不管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协议,你们都应该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此言一出,两个男人的眼底都骤然一凝。罗成用力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凌利尽去,他用近乎祈求的目光望着叔宝:“表哥,在这里,我只有你和她,你要我同时失去你们两个吗?”
叔宝重重叹息,将凝窒在胸腔间的闷气吐出,他的目光游移在我和罗成之间,终于一松手放开罗成,“如果不想失去,就要好好珍惜!成儿,如果小瑶愿意,我随时可以带她走,你应该明白!”他说完扬长而去,绝不回头。
罗成深深得看着我,眸中阴云密布,倾盆大雨将至却忽然间云破月来,温柔的光芒笼罩了我,他咽下了所有折损的骄傲,用指端抚去还噙在我颊上的一滴残泪,“宝贝!担心死我了!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双臂绕过我的后背,他紧紧收拢着直到我几乎嵌进他的骨头里。
“我是太爱你了,宝贝。你说得对,我用发脾气来掩盖自己的担忧,我害怕失去你,却更深得伤害了你。”他微微伏到我的耳边,用不可逃避的优势笼罩着我;他的声音嘶哑恳切,字字清晰的对我说:“以后不许再离开我,要是恨我,你可以打我,可以杀我,只是不要离开我。”
怪诞的逻辑,魔王又在发号施令了。不想说,不想看,不想听,我关闭了所有感知,任由他将我抱上马车,送回帅府。
我坐在花厅的倚阑前,蜷缩着身体,静静得看园中芳兰幽芷,淡绿色的火萤穿梭其间,透明的翅膀上带着一层缤纷而哀伤的光晕;庭前碧草无声无息得萌芽、生长、衰败、枯萎;琉璃灯影下,满园芳菲竞相斗艳;东风乍起,花枝尽凝寒露;夜静更深,偶尔闻得几声碎鼓零钟、红楼管弦,‘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深沉。’倍显凄凉。
罗成拿出一方薄锦被,将我包裹住,然后乖巧安静得坐在我身边。月光下他高贵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清寒的辉芒,通透的黑眸中满盈的是不揉杂任何情绪的柔情,他温情脉脉得深凝着我,目光一时一刻都不曾离开。夜风袭来,我裹紧了锦被,他单薄的衣衫应该是不胜其寒吧。伸出手臂,我冰冷的手指触到了他的颊,他马上握住了我的指尖,俯下头,用温热的唇吻住了它们,然后他稍一用力将我拉入怀中,他的怀抱柔软温暖。
“宝贝,现在还冷吗?”他吻住我的鬓发低呢。
我柔弱得倚靠着他,声如薄云,一触即碎:“冷!冷得血脉都冻结住,心里都结了冰。这冰你晤不化!”
他眉心纠结,研究得凝视着我,骇痛令他剔透的黑瞳收紧,“我可以,宝贝,这世上只有我可以!对不起,丫头,我非常后悔!”他清甜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而苦涩,他痛苦得将额埋进我的发间。“你离开,我的魂也走了,五脏六腑都被掏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疯狂得想你!你早已融进我的血肉,我身不由己!”
“罗公子失魂落魄,百无聊赖所以他去了白纻馆;罗元帅疯狂得想念我,无法排解,所以他又去了白纻馆;罗少爷心血难宁,身不由己,所以他只得再去白纻馆,见易楚楚!‘长安美人燕山子’,故人重逢,该是千言万语难诉衷肠吧!”我软语婉转,不急不缓,字字都想包裹着丝绸的钢钉,残酷而冷漠得穿刺着他的灵魂。
苦涩象吸食了人心血的藤蔓植物,疯狂滋长,瞬间爬满他的眼角、眉稍、唇畔 ,他深黑的眼眸象宇宙间硕大的黑洞,他凝重的呼吸旋风般席卷着我直往下沉。“宝贝,换另外一个人对我说这些话,我一定撕碎了她!我真不敢相信我的小瑶儿会说出这么冷酷得话来!好!非常好!你明明知道我的心,可是你不理会,你很清楚这些话的分量,所以你用它们来报复我,刺伤我!”
他的手扼在我的喉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他眼中的狠扈渐渐被忧伤取代。“因为我爱你,所以活该受你的折磨,这是我应得的!是!易楚楚确实与我曾经相识,但是我没有隐瞒过你,我说过十五岁的时候杨玄感到燕山筹备与高丽的战争,曾带来两个长安的歌妓,她就是其中之一!她在幽州也只是短暂得停留了一个月,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我甚至早就忘了她的名字和样貌,白纻馆又见她根本出乎我的意料。是,我确实很紧张,那是因为我害怕你生气,天知道她为什么会唱那样的词,那种时候我没有办法和你解释,只能先带你离开那个鬼地方!结果你越是不走,我越是着急,只好用生气来掩盖我的惶惶不安,我应该知道你的性子,威胁恐吓根本不会让你屈服,但在当时,我没有选择了。我很抱歉小瑶,那不是我本意!”他的声音挣扎而撕哑,眼底充血,眼眶赤红!
“但是,就在刚才,你还是去找她了,难道不是么?”我分明看到他已被我伤得体无完肤,但是,十分淡定冷静地,我瞄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位狠绝得刺了下去。
他艰难地深深吸气,痛到不能呼吸,许久才再次开口:“我从来没有对你隐瞒,也从来不想否认过去的经历。与歌妓厮磨,营州的糜乱,那是我的过去,我没有办法抹杀,在你之前,我也从不认为那有什么错。对她们我并没有付出过感情,那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所有世家子弟的生活方式!在我的意识中没有人可以说我错,即使是我将来的妻子。但是,缘分是注定的,我偏偏喜欢了你,到如今爱到不可自拔,你却告诉我,我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因为我曾经有过别的女人。起初我想不通,我总想我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你,从今以后只会对你一个人好,难道还不够么?你告诉我不够,于是我必须得想通,我折损了骄傲,向你忏悔,请求你的原谅,为什么?因为我爱你。。。小瑶,我也有心,也有我的处事规则,也曾桀傲不逊,端倪天下,但是为了你,我把这些一件件都抛弃了,我甚至可以用性命来换你!你也告诉我我们是累世的缘,我以为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早已不需要多言。你今天这样伤我,我不怪你,哪怕是你此刻要我的命,我也拱手奉上,这都是我该受的!”他哀痛的目光在空间中扭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殇愁,每呼吸一次心都会疼得变形。
“易楚楚其实非常可怜,她也从小没有了父母,却没有小瑶这样幸运。她没有疼爱自己的师兄,更没有一个男人真心得对她,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只为了能从她身上获得乐趣的纨绔子弟,”他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象一把利刃将空气一分为二,“哼,遗憾的是,我也是这些纨绔子弟其中之一。一个贵族少年用十五岁的稚气摧毁了她的梦想。她以为我会与众不同,曾经将一个少女最美好的梦系在我的身上,但是我令她失望了,我表现得和所有人一样,玩弄了她,然后忘记了她。七年了,再见她时我才知道,当年我有多荒唐,为了杨玄感一句话,我伤害了她,也伤害了我的爱,所以我应该受到报应。你的离开让我痛不欲生,她的憔悴令我悔不当初。我找不到你,但是我诚心想赎罪,所以才会再次去见她。我只希望能帮她脱离勾栏,找个踏实的人,好好得生活,仅次而已。”他停顿住,眼中的哀思重重得压了下来,他修长的指轻抚我的面颊,薄唇紧抿,毫无血色。
我冷漠得大睁着双眼,一瞬不瞬得望着他,直到眼眶酸涨,眼底水雾弥漫,他英俊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我拼命凝住泪,但喉间却哽咽得厉害,我听到自己颤抖得声音,如烟似雾得在空气中飘飞:“罗成,你这个坏蛋加笨蛋,你是我见过最小气,最阴狠,最霸道,最跋扈,最善变,最可气,最讨厌,最残酷,最险恶,最恶毒,最凌辣,最可恨,最冰冷,最无情,最专横,最狠心,最绝性,最不讲理,最伤人心;但却是最深情,最柔情,最痴情,最重情,最多情,最热情,最感性,最理性,最聪明,最睿智,最坚毅,最果感,最坦荡,最光明,最磊落,最心胸开阔,最心地柔软的男孩儿,你是贵气凌人,温文尔雅,大度无量的君子,天地间再没有任何一个男子的光彩可以盖过你,在你的面前所有的男人都黯然失色。。。你让我又是困惑,又是着迷,我的心没有一刻离开过你。成,我们彼此的一句话对对方的伤害都是毁灭,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他深邃的双眸噙满泪雾,眼底柔丝千结,喉节剧烈得颤抖,“宝贝,我不怪你伤我,没有关系,只要你心里能稍微好受些。。。我永远不会对你有任何怨恨,因为受伤最深的。。。是你啊!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
天地万物和他的影像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我站起来,背转身,一滴泪珠终于夺眶而出,我悄悄得将它拂去,挽住他的手:“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他听话得随我进房,孩子般乖巧得更衣,然后安静得钻进被子。他靠在我怀里轻得象片羽毛,沉沉睡去。。。但是他睡得并不安宁,频频出着虚汗,面色潮红,隔着单衣,我感觉到他全身滚烫,抚着他的额头我预感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