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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四十三章 莫叹青青陵上柏 曲尽日夕空氛氲 ...

  •   辰时,唐军威风凛凛得开进洛阳城。‘民家多启扉以待,妇女亦盛饰临门。’秦王仁德之名远波,民心所向可见一斑。大军进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英明的秦王还下令即刻从长安调配粟米稻谷,放粮三日;并打开洛城监狱,死刑以下一律大赦;王世充已服诛,本着‘首恶必办,协从不问’的精神,余党一概不予追究,文武官员有才能愿意继续为官的可毛遂自荐,也可由人推荐到秦王麾下效力;不愿继续为官甘心重返田舍的则发‘遣散银’十两,允许其回乡,躬耕于野。接下来秦王又发布了安民、整顿市场、改编原王世充遗留军队等多项政令,大受洛阳百姓拥护;又言:‘衡人者但求一长可取,不可因微瑕而弃有用之材。’鼓励具备一技之长的有志之士都来投军,李世民在民间的声望日隆,手下更是人才济济,上至秦府十八学士,下到贩夫走卒,凡可用之才,皆得到很高的礼遇。又有四反王头颅悬于东西南北四门之上,这叫有威有恩,恩威并施。世民天下王者的光辉昭告日月,泽被苍生。大唐声名远波,国祚也基本成型了。

      进城不到半日,罗成就安排好了大军的驻守、休整、调配事宜。他听徐茂公说秦琼因单雄信执意不降又吐了血,暂居金亭馆将养,便换了便服,带着我先来看叔宝。

      叔宝就住在罗成曾居住过的房间,他躺卧于塌面白如纸,见罗成来看望,虽四肢无力仍勉强支撑,欠起身相迎。“成儿。。。小瑶。。。你们来啦。。。咳。。。咳。。。”

      “表哥,不要乱动。”罗成大步上前,扶着叔宝躺回枕间,又将他的被裘盖好。

      叔宝躺平,喘息稍定,他牵住罗成的手让其坐在自己塌前,“成儿,我的病自己知道,这是个慢症,怕是不把我耗空。。。也死不了,大军刚进城,你军务繁忙,就不要老来看我啦!”

      “表哥,”罗成眼眶微红,握着叔宝的手,垂下眼敛,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复又抬头,“以后不可再说这样的泄气话,你才多大!这病虽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去了根儿,只要安心静养,总是有希望的。这些年你和姨母在外受了不少苦,又多年在军中操劳才得了这个病,如今正该调息将养,切不可胡思乱想。俗话说‘心伤则五脏日衰’,你又在病中,就更忌沉郁。还记得咱们在燕山时,一起厮混,有多欢喜。我还等着你病好了咱们一起回去看我爹娘呢!”

      叔宝重重叹了口气,也是泪盈双眶。他颤抖着青白的双唇,沙哑得说:“成儿,我也很怀念当年和你。。。你们一起在燕山时的日子,那时候欢乐不知时日过,如今再思,实是我平生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徐军师说我这病若能过了明年春分就无碍了,到那时我一定和你一起回幽州看望姨父母。”

      “表哥。。。”罗成握紧叔宝苍白的手掌,话哽在喉间。两个男人相对无语,悲情切切。

      我见叔宝口唇干燥,就从旁边桌案那了茶盏,斟满一碗清茗,又拿了茶匙,轻捷得走到他的病塌边,将茶盏递给罗成,“秦大哥,喝点水吧!”

      “嗯!表哥,你不用起来,我来喂你。”罗成立即会意,见叔宝点头,便用茶匙盛了,徐徐送至叔宝唇边,动作细腻。

      叔宝饮了半盏,唇色渐缓,罗成将茶碗放置一边,他忽然深深得凝我一眼,攥住我的指尖重重一握,转头望着秦琼笑得灿烂,“表哥,大军在洛阳还要休整一段时间,军中的事有我在,你且莫担忧,安心静养,我若事多会让小瑶来看你,陪你说说话也好,也免得你孤独烦闷,胡思乱想。”

      我心中猛得一纠,罗成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只是一面叔宝为我买的镜子就引发了一场雷霆之怒,如今为了秦琼的身体,他居然让步至此,这个表哥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可见一斑。再看秦琼,他的目光只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眼底的矛盾与挣扎已一目了然。他看定罗成艰难得启唇欲言,被罗成以手制止,“表哥,久视伤血,多言伤神。既是静养就切忌多想,小瑶每天都会来看你,缺了什么你就跟她说,我帮你置齐。明年春天咱们一定同看燕山月!”

      “成儿!”叔宝声颤如风中柔丝。

      罗成略一点头,“表哥,我迟些再来看你。”说完挽起我的手,慢慢踱出房来。

      出了金亭馆,罗成也不上马,只挽着我徐徐步行。转过一条街,我想起驸马府就在附近,刚想去找寻青英公主,罗成一侧身挡在我面前,“对不起,宝贝。”仿佛一阵丝风划破如镜的湖面,他通透的黑眸忽然波澜微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疑惑得望着他。

      罗成黑如渊泊的瞳仁定定得望着我,瞳底渐渐升起一片暗红,复杂的情感纷至沓来:有疼惜、有痛苦、有不忍、有愧疚、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丝屈辱,然而他钢铁般的意志象一个巨大的黑洞终究吸附了一切,“宝贝,有两件事,我必须向你说。。。对不起!”

      “两件事?”我深吸一口气,他的语气已经是在暗示我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说吧,哪两件事。”我用同样的坚定告诉他:我,已经准备好了!

      罗成拉着我进了附近一间茶馆,挑了一间僻静的雅室,遣走了伙计,才缓缓开口:“第一桩事,是关于表哥。瑶儿,你是最伶俐不过的,我知道刚才在金亭馆里我与表哥说的话,言下之意你已心如明镜。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可是表哥他的身体。。。他还那么年青,还有建功立业的理想,况且还有我娘亲的期寄,他不能有事,我。。。”他攥紧我的纤指,似乎一松手我就化风而去。巨大的愧疚与不忍为他的黑眸蒙上一层浓重的迷雾。

      我反手握住他,微牵唇角,“成,我也希望秦大哥可以早日康复。你这样做也是想我能开解他,让他心胸开阔起来,病也就好得快些。可是。。。我想知道。。。你只是让我陪他聊天、照顾他吗?这样你不会生气么?”

      罗成擎起茶碗一口饮尽,他的下盍收紧,眼底浓云密布,“我没有选择,宝贝!我知道,我太知道,表哥这一生只喜欢一个女孩子,只有这个女孩子可以带给他希望和快乐,而这个女孩儿偏偏是我最珍爱的,我怎么舍得?可是他现在情绪这么低落,这对他的病非常不利。为了他的性命,这委屈。。。我忍了!只是愧对于你。。。瑶儿,若你不愿意,我不能勉强,只能。。。求你。。。宝贝,我的脾气,你最知道!可是这一次。。。求求你。。。给他些生命的希望和阳光。。。表哥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正人君子。他虽爱你,可我相信他的为人!只要你陪着他说说话,他就很满足了,仅此而已。。。”他的双眸因痛苦而波光扭曲,嘶哑的声音道尽他心中的委屈和不忍。

      他的每一句恳求都象一把重锤,沉沉敲击着我的心,震得我全身的血管都要裂了!我强将涌上喉间的腥血压下,扑闪着大眼睛,又为他斟满一碗茶,“成哥哥,这个是茶不是酒!这么骄傲的公子爷,这样求我,岂不折煞我了吗?我说过了,你的难题也是我的难题,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叔宝他也是我的哥哥呀,哥哥生病,我去照顾他,也很应该啊。你放心吧,元帅交的哪趟差我没办好的?只是。。。你可不许生气!我会把跟他说的每句话都讲给你听,你信得过我就不要生气!”话虽如此,我心知肚明,再怎么样,罗成心中都难免有根刺。

      罗成凝住我的眸光,久久,黑瞳越来越深,然后他垂下眼敛,长睫在眼底投下纤巧的一弯碎影,“多谢!”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瑶儿,我替表哥和姨母多谢你!”

      我血冲脑门,腾得一下站了起来,一杯热茶被我掀翻,全数泼溅在我的裙裾之上,我腿上微疼,却无暇顾及,“罗成,你。。。”他向我伸出手臂,我钻出他的臂弯一直退到墙边,“罗元帅,你习惯了挖好坑等着别人栽进去,你享受这样的过程,它让你志得意满。可是这一次,你偏偏挖好了坑,自己先跳了进去,让后再一番苦情打动我,让我自投‘罗’网!我知道你非常矛盾,在我答应你的前一刻,你钢铁般的意志和你对表哥的倦顾战胜了一切,所以你不惜放下骄傲恳求我!可是当我真的答应你之后,你心中的刺就开始膨胀,你甚至有些憎恨你的表哥,因为是他的病逼你做出最难的决定,但是你不能怪他!于是,你就只能迁怒于我,这根刺会在你的心底慢慢长大。。。”我的心血逆喉而上,口中一片铁腥,“也许有一天,你会终于爆发,你会想,也会说,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不要说你相信叔宝的为人,也不要说你信得过我!在复杂的情感面前,没有任何信任是坚不可摧的!猜忌在所难免,它会让你发疯,也会让我痛苦。。。成,你把我们三个人都逼上了悬崖绝壁。”

      罗成痛得紧阖双目,他紧紧握拳,手上血管暴跳。“你又看透了我。。。”由他的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他重重一拳砸碎了一只茶碗,碎瓷深深刺入那白皙的掌指之间,殷红的血蜿蜒成数条小溪。

      “成,不要这样!”我扑过去,捧起他的手,细心的挑去碎瓷,撕下裙裾帮他包扎。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手伤,紧紧挽住我,‘不要管它,瑶儿,你烫伤了,让我看一下!”

      他的伤手试图摆脱我的控制,“不要动!”我凶狠得喝止他,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向他怒喝,他马上停止了一切动作,乖巧得象做错事的孩子。我凝住泪,飞快得包扎好他的伤口,双手却不由自主得颤抖,事实上我全身都在颤栗,身体的温度在急速流失,指尖冰冷,血液凝窒。

      “瑶儿,我们要怎么办?你那么聪明,你告诉我!”他双目赤红,颤抖的唇白胜绢帛。

      我迎着他憔悴的目光,一滴晶莹如钻的泪珠终究还是夺眶而出。“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说完闭合眼敛,象关住了心门,将那腐骨穿石的眸光挡在视线之外。

      “我知道了!”罗成沉郁得叹息,他伸出伤手抚过我的面颊,残破的绫纱拂去了那滴鸩酒般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泪珠,“宝贝,我真的太在意你了,容不得任何人觊觎我的珍宝,即使是我敬爱的兄长。你说得对,在我心里有一根危险的刺,它无时无刻不在膨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穿胸而出!可是我也不能冷漠得对待表哥的性命!‘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根刺由我的心魔而生,能帮助我们三个人的只有我自己!瑶儿,你看得分明,看穿了一切,也预见到了结局。我必须阻止这个预见成真,”他长长叹息,恨恨咬唇,与其说是痛下决心,不如说是背水一战,“这样吧,每次你去看表哥,我在外边等你,宝贝我向你保证,我会抑制住那该死的心魔,你给我一次机会!”

      “你确定吗?你真的肯定你可以抑制得住那心魔吗?”我自然而然得迟疑,我知道留给我和罗成之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太想太想和他安静祥和得度过每分每秒了,但是天总不遂人愿!

      罗成轻摩着我的面颊,痛到极致的眸光反而渐渐归于平静,“凭我一人之力如果战胜不了它,我还有你,还有这颗爱你的心。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得点头,“嗯!成,你相信我,如果能够,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能看着你,陪着你!我看不见你的时候心里边都是你;在你身边的时候,依然刻骨得思念着你!因为越是和你在一起,就越怕失去你!这样的感情又岂是什么人都可以取代的?”

      罗成猛得拥我入怀,我清晰得感受到他剧烈得心跳,“我们是一样的呀!”他暗哑得低叹,无比怜爱得轻抚我的发。

      当他的心跳渐渐平复,我靠在他怀里,熟悉的安宁与踏实感慢慢爬上心田。我抚弄着他袖拢上的纹绣悠然开口,“我就知道这两件事寻常不了,看吧,你刚说了一件,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差点闹了个天翻地覆,第二件事你还是别说了。”

      “不行!”他缠住我的眸光,眼底虽不是平湖秋月,但也不是波涛汹涌,“你知道的,我总是把最不好说的事放在前面,所以第二件事,我有把握,它尚在我控制之内!”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匕首,“宝贝,这匕首你该认识,我曾经在你的描述中见过它!”

      “青英!”我伸出的手颓然停留在空中,我甚至不忍去触碰,害怕那脑中一闪而过的不祥预感成为事实。

      罗成颔首,冰冷的现实无情得砸向我。“不出所料,单雄信终究不肯归顺,世民无奈就释放了他,他回到洛阳城下见到王世充的人头挂在城门之上,就自刎了。消息传进驸马府青英只说了一句‘生为君妾,死为君鬼’就用这把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不!不会的!她该好好活着,她可以好好活着的。。。她会找到比单雄信好一百倍的男人,可以生活得很幸福。。。”我破碎的眸光可怜巴巴得凝住罗成。

      罗成拇指一弹,青芒闪耀,匕首出鞘,他缓缓读出刀身上的铭刻:“一女事一夫,安可再移天。君听去鹤言,哀哀七丝弦。”

      “‘一女事一夫’。。。”我迟窒的重复,每念一个字都象是在心上恨恨剖一刀,“成,‘一女事一夫’真的是金科玉律,值得一个女子连命都不要吗?”

      罗成悠远的目光越过我一直投向窗外碧蓝的高空,“宠服当年盛,芳魂此地穷。剑飞龙匣在,人去鹊巢空。簟怆孤生竹,琴哀半死桐。唯当青史上,千载仰嫔风。。。青英是个好女孩儿,可惜。。。她有个那样的哥哥。血统就是原罪,与生俱来的罪责,躲不过!”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象一片白羽,更深得陷入罗成的怀抱,真希望就这样融入他的血肉,将一切生、离、死、别、情抛诸身后。

      此后的几天,罗成每天都送我到金亭馆看望叔宝,然而每次他都在厅院中止步。我压抑住自己沉重的心情,每次都进些轻松愉快的事给叔宝听,他常常望着我笑得晴朗,阳光重新攀上他的唇角眉间。我督促他按时吃药,又有罗成送来的补品,叔宝的病慢慢有了起色。我象个专业的陪护敬职敬责,要做的事每次都向罗元帅事前小心请示,事后详细汇报,察言观色,看他稍有不悦,就委曲求全得使出美人儿计,撒娇诱哄,无所不用其极。慢慢得我发现其实这只猛虎也不是完全滴水不进,‘女人的温柔是对付男人的最好武器’这句话这段日子我是深有体会。记得《资治通鉴》上说武则天刚由感业寺回到皇宫的时候卧薪尝胆,对高宗是:‘柔屈不耻,以就大事。’,人家‘柔屈不耻’是为了皇位,而小女子‘柔屈不耻’却是为了男人,这做女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转眼时迁月余,秦王接到长安来的诏书,宣他即刻回京城长安,大军也整顿够了,叔宝的病也大有好转,次日大军班师,又几日,回到长安时已是深秋,满目萧瑟,寒意渐入骨髓。

      朝堂之上圣上听过秦王攻占洛阳的奏报自是龙颜大悦,颁旨诏令天下:“秦王世民功高,古官号不足以称,乃加号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位在王公上,增邑户至三万,赐衮冕、金辂、双璧、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而时任侍中、襄州道行台尚书令、稷州刺史的李元吉受李渊命与屈突通一起,出兵伏劫王世充逃往山东的残部,斩首八百级,禽获几员猛其将。圣上也是龙颜大悦下旨拜元吉为司徒,兼侍中、并州大都督。赐衮冕服、鼓吹二部、班剑二十人、黄金二千斤,得三炉铸钱。

      秦王世民的部下均加官进爵,罗成深得李渊赏识,封为荣国公。秦琼封为护国公;徐勣封为镇国军师英国公,并赐李姓更名李勣;魏征虽坐阵长安也献计有功觐封卫国公;咬金,尉迟恭封为翊卫大将军。众人又得了诸多赏赐,分封已毕,散朝之后各自回府打理。

      散朝以后皇帝又专门下了一道圣旨,册封我为天瑶郡主,我想大概是世民在圣架前多番美言所至吧。罗成戏噱得说我是有史以来唯一的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郡主,随他笑好了,我胸怀广阔,也没把这个郡主放在心上。

      过不几日,世民亲来罗成府中拜会,却是一脸忧色。

      “罗兄弟,你我幼时便相熟,又在你家中,今日就不讲礼数,只以兄弟相称如何?”世民一身便服与罗成厅中对坐,清澈的眼眸告诉罗成他今天只是来促膝谈心的。

      罗成微微一笑,“我从来拿你当兄弟,只是秦王今时不同往日,他日前途更无可限量,岂能再与儿时一般自在。”

      世民听出罗成言下之意,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如今的皇太子建成正承恩,深得皇上宠爱,又得齐王元吉、卫国公魏征、中丞裴济等一班朝中元老拥戴,兄他日之前途不过是做个太平王爷罢了!”这段话说得优雅淡然,只是眼底那汹涌的不甘、委曲、君临天下的野心、踌躇满志的雄心又怎瞒得过罗成。

      罗成淡淡一笑,“秦王对大唐功勋卓越,即使将来做了太平王爷,治世更比乱世难,谁做了皇帝也少不了你这中流砥柱,雄才大略终究得到施展,岂不是前途不可限量么?”

      世民一时语塞,只得朗声大笑,“兄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哎,偷得浮生半日闲,今日只言家事不言国事。”

      罗成婉而,“世民,皇家无小事亦无家事!不过你有何难事不妨说来一听。”

      世民忽然掩面潸然,两行清泪滴落衣襟,“成,我柴绍姐夫要大不好了!”

      “你说什么?”罗成簇眉一惊,他转而望向我。犹如晴空霹雳,我竟被世民一语定在原地,脑中顷刻一片空白。

      “我出兵洛阳时姐父就已经卧病在床了,那时太医尚言无碍,昨日到平阳姐姐府里去看他,方知他已。。。病入膏肓了。。。”世民以手扶额痛苦不堪,

      我知道柴绍是大唐的驸马,平阳公主的夫婿,在世民面前我必须控制情绪,但是我心乱如麻,大脑一片短路之声,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失控了,我撑着红木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世民,成,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少陪、失礼了。”

      “瑶儿,”罗成起身挽住我,“有我在,没事的!”他甜润清醇的声音中饱含关切,眼底尽是担忧之色。

      我勉强牵出一个微笑,面颊却僵硬得象冻土,“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你陪世民吧!”

      罗成与世民对视一眼,将落在我额前的发拂开,柔了声音低语,“那你乖乖在房里等我,一切有我在!”

      我仓惶得点头,飞快得转身一直向厢房奔去,耳边依稀听到罗成在询问柴绍的病情,世民的声音旋即飘入耳中:“太医说是寒症,寒气已入了脏腑,神仙也难医治了。。。”

      我奔入房中,漫无目的得乱走,一束午后强烈的阳光晒入西窗,一直刺进我的双眼,我感到一阵眩晕,本能得向后退去,我的腿弯很快触到了床弦,身体软软得向后坠落。

      我枕在一片丝绸被裘之间意识极度混乱,‘羽师兄,你怎么了?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帮助我,为什么要走?骗子!恶根!。。。’最后我的思维全部瘫痪,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蜷缩在床上,用所有的被裘紧紧包裹住自己,伏在枕上我终于疲倦得睡去。。。

      我降落在一片纤尘不染的所在,如絮般轻盈的丝云下,紫晶石地面神秘高贵、奢华优雅,晶石天然的纹路使地面成为一副巨大的水墨山水画,画卷带着自然的灵动与淳朴,山多变朗秀,水灵澈淙颖。这副画轴自我脚下一直延伸,一望无际。我沿着紫晶慢行,突然一道绚丽的彩虹从天而降,落在我的脚下,我踏了上去,它轻盈得起飞,将我一直带想‘紫晶画副’的尽头。

      彩虹在一座辉宏的魔法宫殿前降下,转眼间化为一道闪亮的迷雾散去。宫殿的四壁全部都由紫水晶打造而成,在清新明快的阳光下闪耀着纯粹、尊贵的光芒。紫晶石的色彩由上而下渐变,靛青、淡紫、深紫。宫殿的尖顶是一整块金色的晶体经过天然的雕琢形成瑰丽的浮雕,那些我熟悉的魔法生灵栩栩如生,奇诡的符号排列成天地间最深奥的咒语。长着透明翅膀的从林精灵在空中穿梭,偶尔落在雕刻间栖息,它们好奇的透过流光溢彩、晶莹剔透的宫殿顶向下张望,脸上柔和的表情定格,然后仿佛隐形一般渐渐消失。宫殿的大门是一颗曲线蜿蜒的五芒星,五角之上,冰晶凝成的符咒与紫晶融为一体,我知道那是精深魔法的效果。空中不断落下黑莲花瓣,却落地无痕,凝重的色泽都溶入了脚下的墨山动水之中,紫晶石象一块巨大的雌铁吸附着那些丰盈魔幻的花瓣不断扑向它的怀抱。

      我深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甘甜的芬芳,忽而象栀子花般清透,转而又似玫瑰般浓郁,晶石的地面和宫殿在明媚柔和的阳光下反射出无比高雅神秘的梦幻之光。遥远的云层中不时传来清雅的琴声,神女温润柔美的声音与琴声完美相和,琴声变化莫测,初而如雪落无痕、云山雾霭、淡烟疏月、嫩草萌芽、飞花穿庭;继而冰川初融、淙淙流水、竹林风动、眷眷鸟鸣;高潮处仿佛鹰击长空、兔走于野、惊鸿翩纤、游龙娇捷。琴曲道尽春华秋实,如露如电;无常迅速,绝不相待。轮回往复、循环不已。一切都是那样的和谐精致,又隐含着奇异的奥妙和淡淡的哀伤,让人心弛神往,却又迟疑犹豫止步不前。

      一阵风,卷起我纯白的裙裾,翻飞如盛放之雪莲,我的发丝在空中弯出绝美的弧度,然后画面凝窒住,五芒星骤然开合,一位耀眼的大魔法师站立在我的面前,他散发出的紫色光芒令我目眩神迷,不能自已的后退。

      “小瑶,不要怕!我可以是紫宸星,可以是羽,可以是柴绍,但如今我是你面前天界最高魔法宫殿黄金宫的主人,我是这里的王!”权威磁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荡入我的耳廓。

      “羽!”我睁大眼睛打量着他。他靛青色的精美法袍在风中列列有声,弯曲的银发一直蔓延至脚下,在他的左手上握着一柄象征至高魔法与权利的星谒爍槬纯金短杖,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俊美,额上紫金色的王者徽记熠熠灼灼。

      “是!我的王后!”他微微点头,向我伸出纤长的手指。

      “王后!你的。。。”我无比惊诧得平视着他,竟忘了他是这里最崇高的尊者。

      他唇尖微弯,面庞却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王后是黄金宫中地位仅次于我的大魔法师,只是一个等级,协助王管理宫殿、统领魔法师,研习新的和古老的魔法,仅此而已。”

      “为什么会是我?我并不想。。。”我忧郁得望着他,妩媚的黑莲花瓣从我面前一逝而过。

      “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星运!天界中的星晨没有自己的轨迹,为了荣耀和使命,我们唯有服从!”他的银发柔丝般飘散在空中,栗色的瞳仁纤尘不动。

      我哀伤得接住他的纤指,那指端冰冷如凝雪,“羽,我知道自己的职责,可你说过会帮助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早离开?”

      他望着我栗色的瞳仁越来越深,终于眸底升腾起一丝柔弱的迷雾,“小瑶,我也有自己的使命呀,一直以来,我是在帮你也在帮我自己。我的任务就是扶助转世的紫微星成就帝业,如今大唐国祚已定,我功德圆满,可以功成身退了。青旋星也就是平阳公主不久以后也会归位。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虽然我离开了你,可是小瑶,你不会是一个人,天地间仍然会有很多力量会助你。大事已了,你就会到我身边,升任黄金宫的王后,这是天帝的旨意,也是你的星轨!”

      淡淡的忧伤在我心底青藤般蔓延,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狂风暴雨,没有撕心裂肺,没有腐骨穿胸,没有汤镬煎熬,没有剐割磔烙,只是淡淡的,轻烟一般却经久不散,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的殇!

      “羽,难道我会变得和你现在一样冰冷毫无感情吗?为什么?难道所有的星真的只能孤寂的在清冷的苍穷中独自闪烁吗?”我大声质问他,无视他的尊贵和权威。

      他沉默良久缓缓颔首,眼中的柔雾碎了,散了,又重新聚合在眼底,形成一抹淡烟轻轻袅袅,“小瑶,万年痴情也不过是梦一场,是梦就有醒的一天,梦醒之后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我们是星,不必也无须有感情!星的轨迹和命运就是孤寂的在清冷的苍穷中独自闪烁,为了天界的荣誉奉献出所有的光辉,灿烂之后繁华散尽,我们会化为元素重新凝集形成新的星,春华秋实,如露如电;无常迅速,绝不相待;轮回往复、循环不已!三界之中所有的生命形态都是如此,贯穿生命始终的终究是一抹淡淡的哀殇!为了得不到而痛苦,为了失去而得到,为了得到后的消逝而悲恸,这种绝望的轮回不应当属于璀璨的繁星,‘醒莫更多情’‘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最耀眼的星应是居高临下,冷眼观看这循环往复。是无奈也是宿命!”

      “‘贯穿生命始终的终究是一抹淡淡的哀殇!’”我缓慢得重复着他的话,心荡到了谷底。

      灵敏聪颖的王看出了我的心事,“天瑶与白虎只是两颗划过天际时轨迹因前生宿缘而相交的星,你们终究会分散,沿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资质越高的人,情感就越细腻,越容易伤感。放下的唯一方法是忘记,不能忘也要忘!智慧无量不外乎看破放下,而后能定,定则能静,静则超然物外。你会明白的!”

      我看定他,犀利的目光穿透他瑰丽的瞳仁,“你,也放下了么?”

      王凝住我,波光流转的双眸渐渐变得平静如镜,“不曾拿起,何言放下!小瑶,我对你万年的痴爱已如这黑莲花瓣落地无痕了。往昔已已,君当自知!”

      我沉默得矗立,衣带当风。王渐渐化为一团金光消逝在紫色的辉芒之中,“回去吧,我的王后,我在这里等你。。。”清风般的余音和着琴声飘入我耳中。

      我脚下的紫晶突然变得象冰面那样透明,越来越薄,终究碎裂,我在云层中一直坠落。。。最后如一片白羽般轻盈得落在葱郁的碧草间,罗成站在距离我十步之遥的地方,白衣胜雪。他散着发,全身散发着迷蒙的白金色柔光。风将他的发尾扬起,他美得象个天神,清尊华贵,纯真秀雅。他睁大眼睛望着我,笑容在唇畔涟漪般荡开。

      “成!”我向他伸出手臂。他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融入明媚灿烂的阳光,消逝在风里。

      “成,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惊呼着从梦中醒来,额前的发已被汗水浸透,一瞬间心底的血液都冻凝住,神经被拉得纤细到极致忽然收缩,身体因短暂的不适应而剧烈的颤栗。

      “宝贝,你醒了!”清甜甘润的声音宛如天使之音,罗成伸出修长的指拂去我额上的汗珠,“你把自己包裹得象个婴儿,怎么出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吗?”他温柔款款得询问,关切溢于言表。

      “成,快抱抱我,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你走了,只留下我。。。”我推开锦被,孩子般娇气得向他伸展双臂。

      他轻笑着拥住我,象环抱婴儿一般,耐着性子劝哄:“傻丫头,我不走,我不离开,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

      我在他怀中慢慢平静下来,他纵容得取下冠上的夜明珠任我把玩,窗外暮色四合,夜明珠在我掌心放散出天然纯粹的萤萤柔光,光晕在空间中弥漫开来,温暖而祥和。

      我将无价之宝嵌回到他的银冠上,挽住他纤柔得微笑,“这是你爹爹给你的,要好好珍惜!”

      “我什么都是你的,何况一颗珠子,有什么可惜的。换得你一笑就值得!”他纵容自己象个任性的孩子,淡淡的萤光下他完美的轮廓美得眩目。

      我调皮得皱了皱鼻子,“公子爷万金搏红颜一笑,也不失为一段佳话。我却惨了,一定被人比做是妲己、褒似。我不干!”

      罗成灿然而笑,银齿灼华,“我就知道这些石头,珠子在你眼里轻如微尘。那只好把我自己送你给啦!”

      我笑得倒在他怀里,“这是我得到过最珍贵的礼物,我会好好的收藏你的!”

      罗成倏然笑开,笑声如风中雨铃。

      “成,”我纠住他的目光,迟疑着。

      罗成脸色一沉,剔透的黑眸蒙上一层忧郁,“世民。。。去平阳府看望柴绍哥哥去了。”神经坚韧如他,这句话也讲得犹豫迟缓。

      “羽师兄。。。他要走了么?”我分明从他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忧愁,不用预感,已知不祥。

      罗成缓缓阖目,我们彼此已心照不宣。

      “瑶,你要不要。。。去看看柴绍哥哥。”罗成挽住我的指节轻揉。

      “不必了!”我断然摇头,“人人都有一死,又何必在乎早晚!无常迅速,绝不相待。我想我会有机会再见到他的。。。”我似乎慢慢懂得了生命的无奈,本就是为失去而得到,何须留恋?火焰终将成灰,似海深情也罢,精彩绝伦的生命也罢,到最后还是碎了,散了,化为烟尘,化为飞灰!连心痛都不能,剩下的只有无力回天的哀伤,淡淡的,象一抹雾,挥之不去,无计可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平阳公主驸马柴绍三日后殁,秦王大悲,高祖亦潸然,厚葬于翠微山园陵。加镇军大将军,赠荆州都督,谥曰襄。初唐一位才智超群的俊杰逝去,终年二十七岁。柴绍的英年早逝,对李世民个人以及整个大唐帝国都是一抹经年不息的哀殇。

      两月后平阳公主薨,终年二十二岁。与柴绍合葬一处,陵墓同迁至九嵕山。棺椁之上秦王亲书生平墓志铭。

      羽师兄与公主和葬后,我在某一天深夜,悄悄潜入九嵕山平阳公主陵园,在墓室前痛哭了一场。然后,我取下了所有的法宝:无相镯、紫晶明王戒、墨玉蝴蝶发针、莲花古戒、以及大臧的蓝晶石掉坠。将它们都装入蕴纳宝袋中,埋在了墓前,一起被埋葬的还有羽对我的期许。我仰首苍漠,涕泪纵横:“羽师兄,原谅我!我不能忘情断爱,也不想成为黄金宫你的王后!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你说‘醒莫更多情’,我却愿‘情多更莫醒’。就让我做一颗脱轨的星吧,我宁愿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不管罗成将来会怎样,我已决心与他同生共死!纵灰飞烟灭,也终不悔!”
      --------------------------以下非正文,只是对正文的补充。------------------------

      平阳公主与柴绍事迹。
      (分别摘自《新唐书》本纪帝女-高祖女及列传-柴绍

      “平阳公主,名昭,字秀宁。太穆皇后所生,下嫁柴绍。初,上兵兴,公主居长安,绍曰:‘尊公将以兵清京师,我欲往,恐不能偕,奈何?’公主曰:‘公行矣,我自为计。’绍诡道走并州,主奔鄠,发家赀招南山亡命,得数百人以应帝。于是,名贼何潘仁壁司竹园,杀行人,称总管,主遣家奴马三宝喻降之,共攻鄠阝。别部贼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各持所领会戏下,因略地盩厔、武功、始平,下之。乃申法誓众,禁剽夺,远近咸附,勒兵七万,威振关中。帝度河,绍以数百骑并南山来迎,主引精兵万人与秦王会渭北。绍及主对置幕府,分定京师,号‘娘子军’。上即位,以功给赉不涯。武德六年薨,葬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路、麾幢、虎贲、甲卒、班剑。太常议:‘妇人葬,古无鼓吹。’帝不从,曰:‘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身执金鼓,参佐命,于古有邪?宜用之。’

      “柴绍,字嗣昌,晋州临汾人。幼矫悍,有武力,以任侠闻。补隋太子千牛备身。高祖妻以平阳公主。将起兵,绍走间道迎谒。时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亦自河东往,遇诸涂。建成曰:‘追书急,恐吏逮捕,请依剧贼,冀自全。’绍曰:‘不可。贼知君唐公子,必执以为功,徒死尔。不如疾走太原。’既入雀鼠谷,闻义兵起,谓绍有谋,乃相贺。授右领军大都督府长史,领彀骑,发晋阳。先抵霍邑城下,觇形势。还白:‘宋老生一夫敌,我兵到必出战,可虏也。’大师至,老生果出,绍力战有功。从下临汾、绛郡,隋将桑显和来战,绍引军缭其背,与史大奈合攻之。显和败,遂平京师。进右光禄大夫,封临汾郡公。高祖即位,拜左翊卫大将军,累从征讨,以多,进封霍国公,迁右骁卫大将军。吐谷浑、党项寇边,敕绍讨之,虏据高射绍军,雨矢,士失色。绍安坐,遣人弹胡琵琶,使二女子舞。虏疑之,休射观。绍伺其懈,以精骑从后掩击,虏大溃,斩首五百级。武德三年,平梁师都,转左卫大将军。出为华州刺史,加镇军大将军,徙谯国。既病,高祖亲问之。卒,赠荆州都督,谥曰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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