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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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过去了。桃红又见一年春，郡主府后院的樱树已成了大片林子，轻红粉白的花朵，云絮般飘浮在整个林子上空。
有花香，却没有鸟语，因为，鸟儿都被屋内一名少年的惨叫声，吓得振翅飞远了。
“爹！别打了！啊！祥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小舅！哎哟！救救祥儿吧！”书房里，裕祥双膝跪在方凳上，身子趴在八仙桌上面，裤子连同小衣都被扯了下来，父亲兆和正挥动藤条，狠狠地责打他。
听见藤条扬起的飒飒风声，尚枫忆起当年被责打的滋味，不寒而栗，搓着手走近，刚想开口相劝，冷不防兆和铁青着脸，猛地回头，“枫儿，你不要掺和！家里就数你最宠他！宠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还敢来说情！我倒要问你，我去河间府巡视这段日子，你这个小舅是怎么管他的？居然纵得他敢两头瞒！学里以为他请了假去练武，杨威那边又以为他忙着温习功课？”
数落到这里，他不禁又气上心头，抓紧藤条，继续抽在儿子那已经伤痕累累的臀部和大腿上。“叫你撒谎！叫你逃学！你好大的胆子！”
尚枫低声嘟嚷道：“不是不让你打，但至少该先问问祥儿，为什么要这样做？好，你打你打，儿子是你自个儿的，打坏了，看你心疼不心疼。”
裕祥呼痛、求饶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盛怒中的兆和，不可理喻。三人正没开交处，大家都没留神，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尚楠和几名亲随便跨进了院门。
“王爷。”尚楠甫进门已听见了哭叫声，一摆手，止住了刚要通传的家人，把带来的亲随留在前厅，径自快步朝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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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尚枫最先听到了叩门声，不管是谁，有人来打破僵局就好。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拉开门。“大哥！”尚楠恐怕从未听过小弟叫自己，叫得如此开心热络，只为救星到了。
“大舅！呜呜呜……”裕祥拼尽全力，抬头高声叫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声音已嘶哑了。
尚楠绕到外甥前面，和他打了个照面，看到那清秀的脸庞上，泪与汗水斑驳，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哀告无助的讯息；那神情，真像极了他的母亲！尚楠心内一痛，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虚拦了兆和一下，“我真的服了，姜大人，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回京，家也不回，就赶着进宫上朝复命；这会儿还这么精力充沛，先治国后齐家，真乃国之重臣也。”
尚楠最疼这个外甥，尚樱刚走的时候，他信不过兆和及尚枫，不由分说把裕祥接回家，亲自抚养；几年后才容许兆和领儿子回去，到现在，还不时接他到王府住上数天。看见裕祥挨打，比打他的亲生儿子还难受。
在尚楠面前，兆和素来恭谨，只得暂时住手，作揖道：“大哥见笑了。”
尚楠面色一端，“这是怎么回事？”
兆和便将自己下了朝，顺道到府学里探望儿子，无意中揭穿了儿子一连数天，并未上学念书，也不曾去练武的事，气呼呼地重述一遍。“大哥你说，这孽障该不该打！”
“那么这些天，祥儿到底上哪去了呢？”尚楠皱眉问。
兆和一怔，竟答不上来。因为，刚才裕祥一回来，他只问他是否逃学，儿子刚招认，他便大打出手了。
有大哥来撑腰，尚枫便也凑趣道：“姜大人是远近闻名的青天大老爷，难道在外头审案，也是没问明口供，就先打八十大板的？”
“枫儿，你放肆！”兆和被这兄弟俩联手奚落，自己管教儿子反成了恶人，一腔怨气只得发在尚枫身上。
尚楠俯身，向伏在桌上喘息的裕祥温言道：“祥儿，快下来说说，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大舅不相信你是那种会随便撒谎、逃学的坏孩子。”
裕祥艰难地爬下凳子，跪在地上，不时偷偷看着父亲的脸色，说出原委。原来，他学里有名同窗好友，父亲忽然失踪了，有人说，他犯了事被下了狱；也有人说，他畏罪逃遁了。母亲急病了，家境清贫的他，交不起束修，要退学了。裕祥便每天陪他一起去城里打散工，赚点小钱；顺带四处打听消息。
尚枫顿足道：“祥儿你胡涂，缺钱的话，问小舅拿不就完了？”
裕祥摇头：“天明说了，他不要别人接济，宁可自食其力，赚够钱再回来念书。可是，他的学业，一直是同窗中数一数二的，太可惜了。”
三个大人听了，都默不作声，互相交换了个会心的眼神：这小子，俨然又是他母亲那样，最肯舍己助人。
见大人们不作声，裕祥一时有点慌了，膝行而前，抱着父亲的大腿，仰起头道：“爹，祥儿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祥儿真的知错了，爹若是还没消气，就再打祥儿一顿吧！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才好。”
望着儿子水汪汪的眼眸，听着他软语相求，亡妻的音容又如在眼前，兆和只觉心如刀绞。他强压下心头酸楚，捧起儿子的脸，哑声道：“傻孩子，你帮助人是对的，但用的法子却错了。你小小的年纪，就算赔上你的前途，又帮得了多少忙？这事该交给爹和两位舅舅来替你斟酌才是。好了，你且跟了小舅过去找小倩姨，烦她替你上药。枫儿，回头你再过来，一块儿陪陪大哥。”
尚枫横了兆和一眼，“跟？打成这样，他哪一条腿还跟得上我？”说着，在裕祥前面蹲下，拍拍自己肩头；尚楠、兆和会意，两人半是扶，半是抱的，好不容易才把裕祥放到尚枫背上，让他背了出去。隔着门，尚枫的埋怨声还能隐隐传入耳中：“你这傻小子！小舅不是教过你，熬不住打，就大声喊娘！”
裕祥抽泣道：“不行，每一回提起娘，爹都会很难过的……”二人渐渐去远。
“樱儿，你给我留下这孩子，处处像你；我却不懂他，不分青红皂白，打坏了他！你会心疼吗？你会恨我吗？”兆和无声自问，也顾不上尚楠就在身旁，跌坐在书案前，黯然神伤。
尚楠看着他全然花白了的两鬓，不禁轻轻叹息：“兆和，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必自苦？”
兆和的声音，低回如在梦中：“大哥，樱儿不在了，我才越来越真切地知道，她有多好。时间越久，记起的点点滴滴越多……是我辜负了她，这些凌迟碎剐，都是我该受的！”“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尚楠眼圈也红了，却强打起精神笑道：“别这么说。我倒觉得，这些年来，樱儿在天上看着我们，也是开心的。祥儿一眨眼都十二了，长得多聪明乖巧！咱们哥儿几个，也无灾无病的；小倩嫁给杨威，有了归宿，跟你们像一家人似的住在一起，多好。”
这样的开解，不知听过多少次了，兆和不忍拂逆尚楠的好意，缓了缓，收拾心情，换了个话题，“今早退朝，皇上笑着把大哥留下了，我恍惚听谁说，又该给大哥道喜了。”
尚楠薄薄的唇一抿，“唉，咱们家老大跟大公主完了婚，皇上又要把老二许配给太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兆和点头。
“真是淑女倒也罢了，然儿这丫头，仗着家里只有她一个闺女，把几个兄弟都欺负遍了，连你们祥儿也不在话下！比她姑姑还要任性胡闹……”见兆和脸色又是一黯，尚楠自觉失言，忙笑道，“不过，该道喜的可不止我一个，皇上也惦记着你，今天问我，祥儿是不是正好比四公主大一些？”
兆和一呆，低声道：“皇上也是放不下樱儿吧。”他不止一次想过，当年尚樱为了救他及尚枫而惨死，皇帝最终还是没有惩治他们，也是看在尚樱份上。
尚楠无限感慨：“我们这一代，就想着怎么也不能再跟宫里攀亲；不料下一代却一个也逃不掉。没法子，皇上说，只有咱们家信得过。咱们把孩子调教出息，就权当是为君分忧了。所以，兆和，往后好好教导祥儿，别动不动往死里打，打死了驸马爷，拿什么赔给皇上呢？”他出其不意将了妹夫一军，放声大笑。
兆和气结：呵，好像你从来不打孩子似的！面上仍十分惶恐，“大哥治家有道，从来都是出了名的，不如请大哥把祥儿领回家去管教吧；兆和自问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怕他被枫儿宠坏、带坏了。”
“枫儿这小子有时候也真是，气死人不偿命！三千人马的禁卫营在手下领着，还像个孩子似的……”想到小弟天资虽高，屡建奇功，却与官场格格不入，时有随性而行的惊人之举，尚楠拈着颏下精心修剪过的胡子，点头附和。
在外面听了有一阵子的尚枫，这时“呯”地推门进来，不服气道：“枫儿自打进了禁卫营，可曾办坏了半件差事？你们既这么说，不如大哥这就把枫儿一并带回家去管教好了！”
看见小弟气呼呼地作委屈状，尚楠及兆和都忍俊不禁，拊掌而笑。
笑声中，尚枫静静端详两人，他明明记得，兆和比尚楠年轻四岁，外貌却比长年南征北讨、兼控内阁的尚楠，还要显得苍老。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还能与自己相守相伴就够了。他暗暗决心，往后一定要时常让他这样开怀大笑。
“大哥，酒菜都备好了，今晚咱们好好聚一聚……”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