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栗子的味道》行辜一舟

2、不同的心境

　　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听闻门外有喧闹的声音，林容傲揉着因为睡姿不好而酸痛的脖子，慢慢地走到门口，开了一条缝儿，朝外看。与妈妈对峙着的女人，是妈妈最好的朋友，王媛。
　　王媛此时浓妆淡抹，美艳动人，柳眉微微一凝，透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本是听闻好友落魄，连夜赶来，特来探望。谁知还是免不了说起陈年往事，起了纠纷。
　　看着林妈妈那憔悴苍白的神色，她不禁心头哽塞，放缓了口气，道：“萱仪，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已经很辛苦了。”
　　“没事，你坐下吧。”林妈妈叹了口气，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兀自坐了下来。
　　王媛缓缓坐下，脸色微敛，似是心中还是不忿，继而说道：“我真的可以帮你，让林耀光至少付了你们母子的赡养费。他虽然有了家庭，但是他对你们母子还有义务的。”
　　“王媛，你别再说了！当初我决定生下傲傲，就没有想过再和他有什么关系。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过得好好的，何必再多生事端呢。”林妈妈难得口气强硬一次。
　　“你这样过得算是好好的吗？”王媛巡视了屋子一番，嫌恶痛惜毫不掩饰，“你和家里人断绝关系，在工厂一天十一个小时打工，拿那点微薄的工资，连房租都交不起。这日子算是好吗？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不想想傲傲吗？他小学义务教育不用学费，初中怎么办？住校，伙食，哪样不用钱？你想过吗……”
　　听到这，林妈妈心口揪疼了一下，自己兀自生下了孩子，却不能给孩子一份家的温暖舒适。当真是欠了孩子的，如今让孩子和她受苦，她哪里不心疼。但是让她和那个与她再无半点关系的男人伸手，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王媛知她骨子里的不屈与骄傲，无奈地拢住她的手，道：“我们不说他，你现在这样。我给你的钱，就算是借给你的，你收了，日后还给我就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让我怎么能坐视不管，看你如此艰苦落魄？”
　　林妈妈回手握紧她的手，眼含泪光，颤声道：“谢谢你，王媛。”
　　“不说了，夜也深了，我就在你家里借住一晚上吧。”
　　“啊，好，我这就去给你放热水。还是借我的睡衣，将就一下？”
　　王媛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啦，还是用你的，明天我就走，没有关系。”
　　林容傲在门缝里看着王媛和妈妈进了卧室，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妈妈肯接受王阿姨的帮助，他们还是可以熬下去的。王媛一直帮助他们，他心里满是感激。
　　只是日后，她的儿子闹出的那么一出，可是气得她差点断绝了母子关系。他不知道是该告诉她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还是顺其自然。

　　早些起来的时候，王媛已经被林妈妈送去车站，送走了。林容傲兀自起床，洗漱，再到厨房，熬了一锅白粥，草草喝了一碗，烫得嘴巴起泡。用食盒带了些，就提着书包去学校了。
　　宁东小学离家里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
　　林容傲挺着胸脯，淡然自若地走着。对路边居所的狗吠充耳不闻，他记得以前的自己独自走，总是担心受怕，害怕狗追自己，害怕有鬼在身后追自己。
　　谁知一切都是自己吓自己，现在走这条路，倒是怡然自得，没有半分恐惧，只存了一颗对未来忧心忡忡的心。
　　进了校门，就见着了在门边等着他的苏姚，此时的苏姚也不过十一岁，眉清目秀，圆而大的眼睛满含笑意，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也不知他怎能时时都保持着开心的心情。不过也不难想到他为何如此，他出自书香世家，父母都是教授，通情达理，对他无拘无束。
　　“嘿，容傲，你病好了吗？前两天没有见着你，问了老师才知道你生病了呢。”
　　“嗯，现在没事了。”林容傲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苏姚微微挑了挑眉，眨巴着眼睛，笑道：“你貌似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林容傲觉着他与以往并没有不同。
　　“因为你笑了，以前啊，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嗯，苦大仇深。”
　　看苏姚强调了一遍，林容傲脚下放缓了步伐，心想：自己从小生活在那般愁苦的家庭氛围中，哪能开心得起来。现在的心境大抵是自己看开了些，却不见得是真的开心。
　　一路伴着人潮，进了教室，林容傲一时怔神，不记得自己的位置。脑筋一转，就知道跟着苏姚就是了。小学一直都是和他同桌的，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坐。只因为开家长会的时候，妈妈的露相，让其他的父母都心生嫌弃。只有苏姚的父母觉着家境无关人品，没有嫌弃。
　　林容傲入座之后，就有些心塞。是三年级的时候，那次家长会之后，他躲在房里哭了一场，他妈妈知道自己给孩子带来的“不良”影响，也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家长会。那时候，他是无意间伤了妈妈的心吧。
　　坐稳了之后，林容傲掏出书本和作业本，文具盒在他手中磋磨了一下，发出“吱嘎”的摩擦的声音，生锈了的陈旧的文具盒。他兀自心塞了一下，有些东西还是很难忘记的。
　　“哎？容傲，还早着呢，我们出去玩，好不好？”苏姚拉着他的胳膊，就要起身。
　　林容傲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去吧，我这几天没上课，欠的功课先补一下。”
　　“啊，这样，也好，那我先去了。补完课，就跟我们下来玩啊！”
　　“好。”林容傲目送他和其他伙伴跑出了教室，他不是不跟他们去。只是看到了其他人眼中不加掩饰的不愿和排斥，既然不情不愿，何必强人所难，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别处都是热闹得很的喧闹，只有林容傲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他手中的书本很是白净。他并不愿享受这样无趣的童年时光，他想做的是如何减轻妈妈的负担，怎么赚钱。
　　如果提前让妈妈和魏叔叔相遇，结果会不会和之前的一样呢？他不敢确定，但是魏叔叔的出现是他和妈妈人生的转折点，相当诱人的一个方法。
　　这个想法在林容傲心里落了根，但他害怕改变会带来他不能够接受的后果。思索良久，在苏姚回到位置，推着喊着他的时候，他才从那个想法中挣脱出来。
　　“容傲，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苏姚拿出书本，满头大汗的。
　　“没事。”林容傲不打算和他说什么，在他心里，苏姚是好朋友，却不是诉说的对象。
　　苏姚还想探究下去，一本正经的语文老师就走进来了，他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坐好。
　　身为班主任，对于此次班上的综测考试非常不满意，手里抱着卷子，却是捏紧了的。她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同学们一眼，脸色微愠，“此次考试，我非常不满意。平时没有督促你们，你们就放松警惕了？一百分的卷子，上八十分的就只有十几个人！不合格的占了一大半，之前背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
　　被这么叱责，同学们都不敢吭声，皱着眉头，生怕被迁怒。
　　林容傲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威吓对他来说，已经是免疫的了。只是，对着这么怒气冲天的班主任，他感怀的心情多些。他家境不好，班主任借着奖励的借口，奖了不少文具给他。
　　教室鸦雀无声，班主任深吸了口气，无奈地说：“我来抽查一下昨天让你们回去背的《望岳》，一个个来。背不出的，回去抄写三十遍，明天交给副班长。”
　　顿时，一片翻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一张张惶恐紧张不安的脸，让班主任很是为难。
　　“班长，你先来。”班主任决定拿优秀学生开刀，给其他人点时间。
　　林容傲微微思索了一下，他真不太记得小学的班长是谁了。视线一瞥，就见他隔壁桌的文静秀气的女生站了起来，动作稍显迟疑，却也不卑不亢，她瞄了一眼自己的课本。颇为心虚地和身旁的同桌打了个暗号，随即就朗声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背到这儿，就开始卡壳了。
　　林容傲正对着课本朗读了一遍，就听着左侧的苏姚鼓足了气儿，隔着他，低声提醒着：“入归鸟！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看上去比背书的人还要紧张。
　　女生周围都有些许提示的声音，听得班主任有些不高兴，就听她说：“江敏敏，你身为班长，要以身作则。既然背不出，也要抄写三十遍，你坐下吧。”
　　“是，老师。”江敏敏淡然地坐下了，微微有些沮丧，眼眸里有些不甘心。
　　苏姚愈发紧张了，他死死抓着那语文书，一遍又一遍地开始快速朗读。林容傲淡然自若地看着，听着班主任继而点了下一个同学，他稍微放松了些，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未动，苏姚就紧张而忐忑地转头看他了，眼里满是惊慌。
　　林容傲自然是不需要他给提醒的，就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与老师对视。在一片班长落败的不看好的注视中，朗声背诵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字不差，抑扬顿挫。
　　班主任眼睛微微一亮，颇为惊喜地拍了拍手，“林容傲，背得不错，坐下吧。”
　　“哇——”不知道是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就听着背诵的声音小了许多。
　　林容傲微微一笑，点头，坐下了。而他身旁的苏姚，满载钦佩地看着他，随即就转过头。
　　在听到紧张而不安的氛围里，大概也是二十几个同学磕磕巴巴地背全了。苏姚也顺利过关，他背完还浅浅地吐了口气，瘫倒似地坐了下来。
　　班主任听完全班背诵，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好啦，抽查结果出来了。看看，班上只有一半的人能够背诵下来，而且还不熟练。这怎么行，回去都好好抄写，要随时记得复习！”说着，她摊开了书本，“时间无多，我们这节课要讲完这篇《望岳》的主要思想。”
　　林容傲低头看着书，胳膊就被苏姚碰了下，他微微转过头去。苏姚一脸崇拜，眼里带着疑惑地问道：“容傲，你明明这两天都没有上课，怎么就会背这首诗的？”
　　“预习，”林容傲抛出了一个绝妙的回答，“提前预习，考纲说了要背，我就背了。”
　　“原来是这样，你还知道考纲啊！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你这么聪明？”
　　林容傲但笑不语，他之前的确是不聪明，也惯会偷懒的。只是现在，不同了而已。
　　课下，林容傲还是独自坐着看书，奈何总是能够感觉到似有似无的目光，探究也有，好奇也有，示好的也有。他不由得觉着，或许这样的出彩，才能够让别人与他交好。
　　熟悉的课堂，透着一种在慢慢转变的气息。
　　林容傲在数学课上回答问题，在英语课上熟练朗诵和背单词，赢得了无数的惊异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有可能就要成为这所小学的风云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