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我的二十一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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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过隙之间，日子就在黯淡无趣中慢慢消磨，被烟酒所侵蚀着，整整过了二十一年。回首往事，值得铭刻的经历基本没有，而其他零零碎碎的日子，就好像做梦一般，醒了就再记不清了。
今年的夏季，我作为服装设计系大学辅导员，迎来了手下第一批大一新生。军训之前给他们一天熟悉新校园的时间，我也难得清闲。
刚从大四混出来，周围的同学就已经忙碌于寻找工作岗位，想要在这片区域求得生存。刚毕业的大学生尤其像是我们这种二本院校，除非成绩相当优异，一般都不会轻易得到被录用的机会。况且服装设计专业的就业范围并不是那么广泛的。
我爹算是个成功的生意人，虽然放在全省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但是在我们这个三线市区，他却代表了这街坊邻里公认的商业一条街。因此作为家里的独子，我根本无需为生计犯愁，通过父亲干涉，大学的应聘书在我毕业刚过几天就出现在邮箱中，甚至省去面试这一步骤，毫不费力过上了坐办公室的日子。
说实话，老爹着实有几分手段，当年市政府还没搬到这边时，爹承办的这块地皮比较偏僻，几乎没人看好。那时候家里的叔叔婶婶没隔几天就串一次门，牵着老爹的手念叨：“小周啊，你这次万一赔的砸锅卖铁了，也要记得把钱还我们家啊，这家里生活都不容易。”丝毫不提曾经向我家借钱死气白咧拖了几年的事儿。
我看到爹攥紧拳头却挤了满脸笑任由他们摇晃着，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们一定会把钱还回去。我站在爹身后的阴影中攥紧了拳头向他们挥，然而，也没谁能看得着我，老爹伟岸的身子把我严严实实罩着，漏不得一点儿。
那些日子我们家是天天啃着方便面喝矿泉水过的。当然，后来这个便宜爹干成了大事，家里就开始过分奢侈，家里几乎每天都有鱼有肉，有时候我会特地去些街口小饭店点些素菜，挂挂肚子里的油水。穷怕了的人只要能摆脱窘境，再回想那时的日子都会感到后怕。我也一样。
爹知道我是个不成气候的人，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顽劣。只是从小再怎么认真听课，成绩还是倒数几名，唯一可取的就是能领导着几个小孩儿跟其他年级的孩子打个群架。
窗外云层外沿镀了层红光，天色愈发暗淡。从办公室向下望便能看到学生们一股脑的从教学楼钻出来，穿过枫树林小道纷纷攘攘朝着食堂方向去了。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吃完饭可以直接回宿舍开始休闲的夜间生活。我手肘拄着桌面，眼睛漫无目的地在新生名册页上扫来扫去，手指敲击着木制桌面，咚咚闷响。电话就撂在手边桌面上，可以用余光瞄到来电显示的，极好的位置。
其实大学辅导员不是啥好活，领导在哪惹一肚子气，回来就都冲你发了。下面学生出了点问题，你得包揽责任，甚至哪个有心里疾病的脆弱小心灵受到伤害了，你也得去给他做心理辅导。因此，我在领导面前老实的像条狗，在学生面前威风的像只狗熊。这样，上面惹不到事儿，下面也没有学生敢挑毛炸的辅导员，除了带学生会搞些娱乐健康的小活动以外，业务委实不多。学习之类我也懒得去抓。所以我所谓的业务，就是兄弟们给我组织生日聚会的通知而已。
没错，今天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过去那二十年如何过的，我丝毫没有印象，或许是不愿意去想吧。
电话铃声就在这个当口响起，我抬手按按有些犯疼的太阳穴，扔下花名册拿起手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像是拉满弦的弓总算被放开了一样。
“喂，岩寺啊，收拾收拾赶紧出来吧。今晚学校旁边ktv，别忘带上女朋友。”
“行。”我应了一声，赶紧揪起来椅子背上皱巴巴瘫成一团的皮夹克跑出办公室。
墨色夜空被街道各式各样霓虹灯染得泛白，空中零碎星点被人造灯光遮掩起来，大老远就能瞅见灯光随门口高音炮里的音乐摇摆，以此吸引人来这里打发漫漫长夜。校门口这家k厅虽然规模小了点，人气却比某些连锁点还旺，它与众不同的一点是这儿还提供现调鸡尾酒和供人住宿的包间。只不过鸡尾酒的款式比起正统酒吧少了些而已。
从学校到k厅要打横通过一条马路，马路很宽，汽车呼啸而过就扬起满天沙尘，在光线显得周遭一片昏黄。此时已经是晚上了，学生们大都已回到宿舍休息。我正准备过马路，却发现有个人独自在路中央慢悠悠的以几乎静止的速度前进。车辆就在他身侧穿梭，他却垂着个脑袋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操，这人刚上来大学就想寻死啊，神经？”我低声啐了口。如果在我手下的学生有问题没处理好，出了事儿，可算在我头上。
想到这就不能忍了。于是我大跨步走过去，揪住那学生的领子生生给拽回路牙子边上。他也不挣动一下，像是没骨头似的。
“你哪个系的，大几。大晚上的不回寝在这晃悠啥呢。”我拍拍那哥们肩膀，发现他站直了还比自己矮一头。
他耸了下肩，慢腾腾把脑袋扬起来。借着路边灯光仔细瞅瞅还是挺清秀个小孩儿。看样子是个大一的学生，眼睛圆溜溜地冲我乐，露出俩大板牙。
“哎，我是这届刚来的学生顾闫，导员？！好巧啊！”小孩儿仰脸瞪大眼睛瞅着我，手摸着后脑，一副谄媚的模样。
“大晚上的，在马路中间晃悠什么呢。”
“刚来大学，熟悉熟悉环境，再加上有点想家了嘛。”
我看他眼角确实带着抹红，心里莫名有点鄙夷。一个成年的男人了，居然离不开家门，还哭哭啼啼的，这不是小娘炮么。
见他也没什么问题了，我本着长辈的态度伸手揉了把他脑袋，嘱咐道：“溜达够了就回宿舍休息吧，男孩也不能大晚上的出来逛悠是不是。”
他挠挠脑袋又冲我呲牙一乐。
说实话这笑容真是有点丑，让我想起第一天做新生演讲的时候，台下就是这张丑不拉几的笑容，指着我，对着周围人傻乐。我倒对这种小孩子玩笑话不怎么记挂，只是这笑得这么有谐星气质，大半夜的咋像失恋似的在这瞎逛游。看那气质，大概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吧。
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的背影，我叹口气往ktv里走。
进门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兄弟们预订的房间，是个中包。标准容纳七八个人左右却硬生生挤了十多个身子进去，刚推开门，满屋子烟酒味和着汗臭，再夹杂那么点胭脂味儿就向着鼻子涌进去。灯光一闪一闪刺得视网膜发痛。
我皱起眉，勉勉强强从紧挨在一起的肌□□隙中挤进去，摸到一处沙发。心头一松，放松臀肉便陷进沙发中了。
“周哥，你怎么来这么晚，嫂子呢。”跟我关系比较近的一个兄弟问。
我抬起胳膊揉捏眉心，垂着脑袋装作一副懊恼的模样，随意冲他们摆摆手：“分了，分了。”
周围静默了片刻，随后不知道是哪个人率先动作，只听见清脆的开瓶声在耳边炸起。
“你们还不知道？周哥身边啥时候缺过女的。”
兄弟们哄笑着拥过来，把酒倒进我杯子里，黄澄澄的竹叶青在玻璃杯中摇晃，铺面而来的酒香，倒是把四周的汗味给遮掩得彻彻底底。
我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喝酒不是因为伤心，一个女人嘛，有什么可伤心的，毕竟离婚姻的路还长，趁着现在还没安定下来，换几棵树靠脚，也不至于吊死的彻底。眨巴眨巴有些干涩的眼眶，我手下偷偷摸摸删了那女人的最后一条短信和老爹前阵子发的一条短信。
在耳边嘈杂的生日歌笼罩之下，零点的钟声悄悄响了。我放弃再考虑任何事，放松神经栽倒进沙发里。
离生日已经过去一星期的一个周末，因为是新上任的缘故，校方给了熟悉教务工作的时间，因此没有太多事要忙。
办公室沉寂的连窗外风吹树叶声都隔离了，从窗户往外看，天色昏沉的有些压抑。我收拾好学生会需要的文件，趴在桌面准备小憩一会。
这时一阵急促敲门声猛的把我睡意全部打消了，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满脑愤恨地走去开门，心里想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训他们一顿，泄泄火气。
打开门却是让人吃了一惊，一群人拥挤着堆在办公室门口，为首的是这届大一几个比较能闹的男孩儿。他们此时不知为什么低垂着头，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我伸手拍拍其中一个人，轻声问他，想让他安定一些。
“导……导员。”那个男孩听到我的声音身体反而颤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攥住我袖口，眼泪倏的涌了出来。
“我们宿舍的……顾闫……死了。”
“死了？！”我猛地一怔，脑内嗡嗡作响，像是被重物击中般失神了一刻。
几乎是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我开始拼命的奔跑，用尽全身力气的跑，驱动着几年没有使用过的身躯奔跑。希望在我赶到时，那个鲜活的生命还有余地挽留。我不懂当时究竟是以一个教务人员的责任去思考，还是以一个普通人对生命陨落的惋惜。
绿化带台阶上一小摊血迹已经干涸了，此外再没有什么痕迹存留。仍有理智的学生在来之前就叫了救护车，现在现场已经是被清理过了。我仰起头，看那孩子坠下的距离。遥远得让人头晕目眩。可是背景那片天空却蓝得纯净，阳光还温暖而明媚。
我去到那孩子宿舍里，那孩子似乎不是临时起意的。他留了一封给父母的信，几张信纸七零八落散摊在桌面上，信纸略微皱着，似乎被沾湿过。我轻轻把它们整理好，放进一旁他预先准备好的信封里。
在新闻报道上见过不计其数的自杀事例，可是就在自己身边，这样一个生命突然就消失了，我们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感情自然不会过分麻木。那些亲眼见到那孩子最后一眼的学生们，有的连续做了几天噩梦，有的不敢走夜路，而那宿舍的几个男孩儿，则调到别的宿舍去了。
父母并没有责怪学校，甚至没有要求赔偿。他们告诉我，那孩子一直说他得了抑郁症，他们从来没有相信过，也从来没有带他去检查。那个母亲一直在哭，她说她看完那封信，也知道了孩子的精神状况一直不是很好。
直到事件的最后，我才猛然记起那天这孩子晚上一个人游荡的模样。与此同时，还记起了那孩子搞怪一般的呲牙咧嘴的笑容。
“他宁愿伤害自己，也没有去通过伤害你们去发泄他的情绪，证明他是非常好的人，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他会害你们。”
我在学生大会上这样安抚那些收到惊吓的学生，这之后，这件事也被渐渐的被他们忘却了。
可我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已经到了不得不放弃生命的程度，那个孩子还是可以用那副样子去对着别人笑呢。
后来，我疑惑的这件事在岁月的累积下慢慢抛到脑后去了，直到被某个人重新唤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我的二十一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