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行》该隐1890

1、第 1 章

　　还是，还是那庭院，还是那人，还是那侧卧姿势，在等一个人。只是，眉头锁，有愁结。

　　是当夏，院里却并不见得炎热，蜜虫给他端上糯米酒。
　　右手衬首，睁眼，看着眼前人。
　　“蜜虫，你比较喜欢我身上的那个部分呢？眼，耳，手，脚？”
　　安倍晴明笑着，蜜虫不语，看了主人许久。
　　晴明叹了口气，说：“蜜虫真是个好孩子啊！”
　　蜜虫收起托盘站在旁边，一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蜜虫笑道：“博雅大人来了。”
　　不一会，来人进来，也不说话，默默的坐在旁边。
　　半晌，看见安倍晴明没有睁眼起身的打算，他自己倒焦急起来。“我说，晴明！”
　　“什么事？”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我听说你去抓祁门的鬼了。”
　　“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同去？”
　　“叫你去有什么用，到时候还要我保护你，岂不负累。”
　　“怎么这样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危险的事情不是吗？晴明这样说真让我太伤心了。”
　　睁眼，一张涨红的脸，博雅正襟危坐，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看着自己，安倍晴明的眼笑弯了，说道：“博雅生气的样子很像青蛙呢？不让你去自然有我的缘故。”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好了，我家有今夏新酿的糯米酒，你可爱喝？”
　　“好吧！你不要以为请我喝酒就算了。”

　　如此，院子里倒是热络得多，蜜虫也欢快，上酒上菜。喝完酒，已然是黄昏，博雅准备要走了，可是心中又甚觉意犹未尽，试探的对晴明说：“不若，今天我就不回家去了，在你这里睡吧？”
　　“好啊！随你喜欢。”
　　“啊，我知道了，我走就是了。。。诶？你说什么？”
　　晴明见状大笑起来“我说，你可以留下，反正我晚上是要出去的。”
　　“你要去哪里？我与你同去。”
　　“不行，你自己说你在这里睡的，说话算数，博雅。”

　　暮色四合之时，晴明只身出门，遣蜜虫留下伺候博雅。
　　“蜜虫，晴明这么晚出门是要做什么去呢？”
　　“大人出去找东西，找到自然回来，博雅大人你先休息吧！”蜜虫声音黯淡。
　　“蜜虫，有什么事情吗？是不是晴明出了什么事？”博雅一时激动着一把抓住蜜虫的手。
　　“哦，不是。当然不是了。大人法术高深怎会有事呢，我有点累了，博雅大人不用担心。”
　　“这样啊，那蜜虫也早点休息吧！”
　　临出内室的门，蜜虫回过头笑着对博雅说：“博雅大人真是温柔，能认识博雅大人，大人和我都好高兴。”不由多问，蜜虫就出去了，博雅百思不解，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次日早晨醒来，晴明又在廊上坐着，笑着看他，“博雅，你早啊！”
　　“嗯，你早！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饭过后。
　　“博雅，把这个带在身上吧！”
　　“符咒？我要这个做什么。”
　　“不要算了。”晴明作势去抢，博雅立刻塞进怀里。
　　笑。“记住，万万不可弄丢了。”
　　“嗯。”

　　晴明自朝上下来，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郊竹林，他不急不徐的走在竹林里，循着一条隐秘的小径，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远的距离，走到天近黑。直至听到一阵笛声，他浅笑：“找到了。”有一个白影，轻得像一阵烟，时而虚，时而实，抓不住，仿佛只要你一靠近，它就会消失，但是从形状神态看，那是一个人在吹笛子。晴明低声念咒，半晌，白影被收到了他手上的纸上，化成一个红点，很鲜亮。“回去吧！”像是在对自己说，抑或是，对旁的的什么人。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阴阳师安倍晴明独自徒步行于泥泞不平的路上。

　　回到家的时候，博雅已经等候多时了。

　　“博雅，你看。”晴明拿了一张空白的画卷给他。
　　“什么都没有嘛。”博雅不解，“你不会又让你的式神变化做什么来吓我吧？”
　　“哈哈！你自己胆子小。博雅可会画画？”
　　“会一点，但是称不上精通！”
　　“那好，请博雅在这纸上作画吧！”
　　“诶？要我画。我若是画得不好岂不是浪费了你的画卷。”
　　“怎么会呢！博雅画得，我都喜欢。”
　　笑靥若盛放之花，源博雅一时竟也恍惚了。
　　“那你要我画什么呢？”
　　“就画一盏灯吧。”
　　“灯？”
　　“灯！”

　　一盏八角古灯，淡雅的水红色，赫然纸上。
　　“博雅画得很好呢！”
　　“博雅大人画得很好呢！”被两人连声称赞，源博雅倒不好意思了。
　　安倍晴明提笔，在画眉处写了一行小字。接着右手两指放在嘴唇上开始念咒，忽而右手向下直指地上的画，抬手，画烧着了，博雅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不要，画卷瞬时烧为灰烬。
　　“晴明，你这是为什么？”
　　不语，俯下身，以扇扇开画卷的灰烬，一盏水红色的八角古灯在飞灰中显露出来。
　　“博雅，你看！”
　　“诶？我画的灯。。。”
　　安倍晴明提着八角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烟灰，看了看将黑的天色。
　　对博雅说：“博雅，走吧！”
　　“走！”

　　夜已深，虽是仲夏，难免清冷。
　　从闹市，至荒野。安倍晴明与源博雅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博雅不问我要去哪里吗？”
　　“不问。与你同行，无论去哪里，我都不怕。”
　　“是吗？”
　　“是啊！”
　　“博雅真是个好汉子啊！”二人一同笑起来。

　　直到，源博雅看见竹林里拖着长尾的罗刹鬼，面孔狰狞的鸠盘茶，横冲直撞的捷疾鬼，身上以及周围都散布着恶臭的富单那，一只眼的毗舍阇（瞰精气鬼）。。。。。。呆在原地。
　　“晴明，我们快走。”
　　“哦，为什么？刚刚还说有我在什么都不怕。马上就出尔反尔？”晴明笑着。
　　“传说，看见百鬼夜行的人会遭受诅咒无缘无故地丧命呢，我们快走吧。”博雅闭着眼睛的同时还拿手去遮晴明的眼睛，被晴明用扇子挡住手。
　　“可是，这世上的鬼比人还多，怎么可能避得过呢？”
　　“鬼真的比人还要多吗？”
　　晴明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博雅你看我手中土。你说我手里的土多，还是地上的土多。”
　　“当然是大地土多，晴明手中土少。”
　　“得人身者，如掌中土。失人身者，如大地土。把人身失掉者，如大地土那么多。那么，丢了人身，去做什么呢？”博雅一时答不上来。
　　“当然是去做鬼。所以，鬼比人多。人鬼各得其所，人存于现世。鬼自然有自己的世界和去处，在那个世界同人有一样的生活呢！”
　　“是这样啊！”

　　二人行于百鬼夜行的队伍中。
　　队伍，浩浩荡荡，如同这竹林一样，没有头没有尾，妖魔鬼怪，缓慢行进，或走或爬或飞或跳，有一些形似锅碗瓢盆的东西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跳着，相同的是，大家手里都提着灯。
　　博雅看看自己手中的八角灯，才明白原来要提灯才能参加百鬼夜行。
　　“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里呢？要走到何时？”
　　“去祁门。”

　　说话间就看见不远处的朱漆圆柱大门，不久又听到鼓声隆隆。
　　晴明道：“门开了，走吧！”
　　无数鬼怪入祁门，消失在门后。博雅见此景象，有些惧怕。
　　晴明看准了他的心事，“我与你同去，你可不必害怕。”
　　说话间已经走在前面。
　　“晴明！”却不知何故，博雅看了那门觉得很熟悉，但是心中越发的害怕。但是晴明已经往前好远了，博雅只有提了灯追上去，进了祁门。
　　一时间，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里面。后面的队伍也跟上来。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周围都是鼓乐之声，虽然身处在成群的妖魔鬼怪当中，博雅却觉得这气氛甚是祥和。晴明笑着对他说：“这祁门，必然是心中无愧者才得入，如若不然，则在这门中神形聚灭。”

　　一场声势浩大的聚会，鬼怪们载歌载舞，音乐声与欢歌阵阵不绝，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这一年之中的庆典，在等待一次盛况空前的狂欢。博雅也被这气氛感染，拿出笛子来，奏出欢快之音。晴明看着他，不住的看着，悄无声息的笑着。

　　“博雅你可知，每个人不单是一个人，他还有一个灵性随身。可是人的灵性是藏在人的身体内，不外露。这个灵性若是跑出来，就会被妖魔鬼怪吃掉。这个灵，就是人的魂魄。”
　　“啊？那为什么那个灵会跑出来呢？”
　　“因为人已死去。”
　　“这样啊。”
　　“魂魄皆应要入这祁门，去往生，我告诉过你，鬼也有鬼的世界和生活。”
　　“是这样吗？那么我死了，也要从这里走过。”
　　“是，凡事都是有限。你，我都是。人的魂魄又分为三魂七魄，若是灵散则魂魄分离，必须去找回才行，不然就会很危险。”
　　“那为什么灵会散魂魄会分离呢？”
　　“因为这个灵，对人世有太大的执念和不舍，于是就会徘徊在他不想离去的人和地方辗转徘徊，不能解脱。”
　　“真是可怜！”博雅由衷的感叹道。

　　说话间，目的地也到了。穿过一个沟壑，一阵温和的光照亮了整个黑夜，空气中传来阵阵樱花香气，博雅奇怪，樱花的季节早过，何以花香扑鼻而来。转过沟壑，就进了峡谷，一颗巨大的樱花树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下雪，在鼓乐琵琶声中，那颗高大百丈的水红樱花树，在下着一场樱花雪，整个空气里，都是芬芳，都是花瓣在飘飞，但是这些花瓣却并不是落在地上，而是随意的飞舞，这里是个无风的峡谷，可是这些水红的花瓣，在空中漂浮翻飞。
　　“晴明，这是最美的梦境！”博雅感叹。
　　晴明在笑，看着博雅，眼眸深如镜，其中倒影着博雅的身影。
　　稚子一般，伸开双臂，抬头望着那飞舞漫天的樱花痴痴的笑，伸手去接那花瓣，落在手中，就真的如同是雪一样的，化开了，令博雅十分惊异。

　　百鬼都在歌舞，在尽兴！

　　只是这个人，看着眼前人，静漠的站在那里，花瓣落在一切之上只是不落在他身上。

　　“博雅，掌灯！”晴明抓着博雅的手把八角灯抬起来，灯口如漩涡，把周围的花瓣都吸进了灯里化成水，不到半晌功夫，就有了满满一灯笼的水。
　　晴明对他说道：“博雅，把这水喝下去吧！”
　　“这，能喝么？”
　　“当然能，你看。”百鬼都在喝各自灯笼里的水，“味道还很好呢！”
　　“那你先喝，你留一点给我就行。”
　　晴明笑着摇头“我用不着，你喝吧！这是你画了这么好的灯的奖励。”
　　博雅听得如此，心下狐疑的喝起来，忽而惊叫道：“哈！是你家的糯米酒的味道！”
　　“这琼露，你喝下口，心里想它是什么味道，它就是什么味道。”

　　博雅喝了一半，就把灯递给晴明让他喝。
　　“傻瓜，我说过，我不用喝。”在晴明再三要求下，也是因为糯米酒的味道，博雅喝完了所有的琼露。
　　“好了，喝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回哪里去？”晴明笑着问他。
　　“诶？要是你不愿意我到你那里去，我就回我家！”
　　“你家？”挑眉。
　　“是啊！”
　　“你回不去了。博雅。”
　　“为什么？”
　　“博雅啊！这琼露，是天下最为有效的神药，鬼喝了它可以洗净这一世的业报进入人道重新轮回。所谓业报，不过是一些执念。”
　　“那你为什么要我喝。”
　　“博雅啊，因为你执念未消，不忍离去啊！”
　　“晴明你说什么？”
　　话未说完，博雅胸口在发亮，原来是晴明在念咒，晴明也从怀中拿出一张上面有红点的纸，迅速的贴到博雅身上的那张纸上。
　　登时博雅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热，在上升，他心下十分害怕。却又笑得对晴明说：“晴明，你又在戏弄我，是不是？”
　　“博雅啊！我给你符咒护住你灵不被侵蚀，为你找回流连在外的三魂七魄。今日你能够饮尽这琼露，你即可放开执着，去往轮回了。”
　　“不要，我不要，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戏弄我，你快放开我，放开我啊！”博雅大叫着留下泪来，一滴一滴，晴明抬头看着他，眉头纠结，扬起袖子，为他拂去眼泪。
　　“时候到了，博雅，是说再见的时候了。”安倍晴明笑了，是释怀的笑，是泰然的笑。源博雅没有醉在酒下，醉在了那笑容中。
　　“晴明，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离。”
　　“这是缘，相逢相知是缘，是必然，也是孽，是必然的孽啊！”
　　博雅的头开始觉得重重地，昏昏的，他觉得眼前的晴明好模糊，他晃晃头说：“晴明，我看不清楚你。”
　　“博雅是醉了吧！好好睡吧！”

　　“大人，你回来了！博雅大人他？”
　　“他已去，无所念！”蜜虫已是泣不成声。
　　“博雅大人不记得回自家的路，对这里却记得十分清楚呢！日日来看望大人，魂魄近祁门不入，在外游荡这许多日。”
　　蜜虫看着背对着她独自坐在廊上的安倍晴明。左手执盏，右手握笛。
　　“大人。。。”
　　“蜜虫，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比较喜欢我那个部分呢？”
　　蜜虫忽然哭着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大人，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求你了。”
　　安倍晴明浅笑着说：“这可不好！这是我跟你们订立的契约，若是我这身躯对你们有益，我去得也安慰了。”
　　“我不要啊！我不要吃了大人，大家都不会愿意的。”
　　“蜜虫，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安倍晴明摸着她的头，“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倒真不知若何是好了。人类就是这么有限的东西，不可以贪求，但也正是因为有限才会这么有趣。你说是吧，博雅！”
　　“大人！”蜜虫咬着下唇。
　　晴明浅笑，“我倒是忘了，博雅不会再来了呢！”

　　夜半，晴明独坐廊下，望着手中笛子，低声叹道：“博雅，可是一个人在路上寂寞了，还真是任性啊！”似在说博雅，更似在说自己。

　　我与你同去，你可不必害怕。

　　次日，阴阳师安倍晴明消失于自家庭院，土御门小路以北这院子，从此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