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前尘忆如梦(4) ...
-
红枢千里迢迢赶到魔界时,再次见到了后卿。白发赤瞳,一袭白衣上游走着淡紫色的暗纹,显得高贵又清冷。
森罗宫中万魔朝拜,他们尊称后卿为魔神——魔之神。
和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天宫不同,森罗宫位于魔界入口不远处,它庇护着它的子民们。森罗宫漂浮在半空,其布置奥妙无比,上古阵法重重,不管是空间的坐落,还是时间的流逝,是一般的神仙无法理解的,进去了就出不来。远远望去,这宫殿的屋顶好似在上方,又好似在下方,又似乎同时存在于两个方向,却不维和,充满着诡异的美感,就像一颗神秘的晶石漂浮在可怖的魔界之中,散发出妖冶却让人信服的光芒。
红枢一人遁入森罗宫中,遇魔斩魔,再走一步,似乎就要离开森罗宫了,一步跨进,却来到后卿的寝殿,魔界的天空时暗紫色的,仿佛破晓的曙光从来不会到来一样。
后卿坐在案前处理政务,夜明珠照在他的脸庞,和冥宫初见时一样寂寥,寒冷,却又显出几分柔和。
红枢想问,你为何没去找司春却入主魔界了呢?
还想问,犼和你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为何还堕入魔道?
后卿,应该作为天界的战神,受众神敬仰,而不是在这不见天日的魔界被这枯朽的气息侵蚀。
可是,到了嘴边一切都显得单薄,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她也不能从哪里问起。
后卿倦眼微抬,斜睨红枢一眼,便起身出去。
红枢知道他是叫她跟上,只是疑惑他的目的。
他们来到魔民居住的地方,魔民好斗,却格外淳朴。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普通的庭院外,隐约听见一个稚嫩的女声:“哥哥最厉害了,居然能去森罗宫当差,哥哥明天就轮休了,说带礼物给我呢!”
后卿轻声道:“她的哥哥是你来时剑下亡魂之一,他并没有什么错,他唯一的错就是他是魔。”
红枢顿足,“我……神难道不该斩妖除魔吗?”
后卿:“我也是魔,你要杀我吗?”
红枢:“不!你不是魔!你是昔日的战神!”
后卿:“我是魔,你忘了,正因为我是魔,才会被封印在冥宫吗?”
红枢:“可是……犼已经不能再控制你了,为何你还要?”
后卿:“血魔嗜血而生,人以兽禽为食,可是,人却受神明庇佑,魔却一一被斩杀,就如你今日所做一般。当年涿鹿之战,若是蚩尤获胜,便是魔普度众生!”
红枢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扭曲,她沉默了一会,终是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敬你是上古战神,你却反过来庇佑魔界,我当初就不该……”
话音未落,天空出现一片祥瑞之兆,风卷残云,魔气初歇,竟是十万天兵进军魔界。
后卿懒眼一瞥,祭出轩辕剑和东皇印,准备飞身迎战。
却被红枢拉住了袖子。
她看着他,认真道:“轩辕剑和东皇印是守护天界的神器,不是用来对抗天界的。”
后卿懒懒一笑,便把轩辕剑和东皇印扔给了红枢,飞身迎战。
红枢抱着两件神器,第一次犹豫了。
因为不得不承认,就算后卿和她意愿相左,却依旧是她所憧憬的上古战神,其风姿,不减当年。
四方神兽齐聚,镇守四方。这四只神兽早已不是当年的上古神兽,所谓镇守四方也只是天界的四方。如今的青龙虽然比不上归墟所见的上古神兽之万一,可是也是上古时期镇守一方擎天柱的青龙的后代,力量依旧不可小觑。
红枢自幼熟读万神谱,却是第一次看见万神齐聚,织成天罗地网的情景。
红枢的神识能感受到魔界里万魔的愤怒与战意,战争,一触即发。
魔界的天是暗紫色的,是强大的怨念,欲望所致,但是这一战过后,魔界的天变成了血红色,是被神魔之血所染红。
以万神为祭,四方神兽镇压,后卿再一次被封印时,红枢喝道:“后卿,接剑。”
轩辕剑出,一道圣洁的金光过后,尘埃落定。
森罗宫一役,众神凋零。
红枢从来不傻,不会明知道自己违反天规还傻傻回天宫认罪,这是要灰飞烟灭的。
可是她不懂,为什么她突然就要灰飞烟灭了?因为她让天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却没有封印到后卿吗?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封印后卿?因为他入主魔界?后卿做了什么?他只是想要护一方安宁罢了!
红枢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弱水之畔,并非无妄天的弱水之畔,而是人间的,当年哪吒一时意气,曾在这里失去一身神力。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并不是真的。”白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你?你不是强大的上古神兽吗?涿鹿之战的时候你在哪里?森罗一役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说得好听是隔岸观火,说得不好听就是苟且偷生罢了!不过,这才是正确的不是吗?他们都死了,而你,却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红枢一步一步朝白泽走去,走过的地方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焦黑一片,她的眼睛变得赤红,獠牙开始长了出来。
“虽说三月内我的内丹能封印你体内的犼,但是你若道心不定,却是没办法的。”白泽却兀自说起另外一件事。
“随我去一个地方吧。”白泽突然说道,还是当初后卿带她去的那个庭院,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们都没有错……”红枢喃喃道,忽然四周场景一变,天空变成原来的暗紫色,屋里的小姑娘还活着,她高兴地熬着人肉汤,笑嘻嘻地等着哥哥回来。
然后时光继续倒退,回到后卿初次来到魔界的时候,大开杀戒,一双眼里不带丝毫感情,和她看到的,对这个世界失望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双,她熟悉的,饱含欲望的眼睛。
“我被利用了?”红枢颤抖着说,“可是,冥宫里,那个告诫我不要接近的声音……虽然那么寂寥,却那么温暖……我以为他喜欢的是司春,所以从冥宫出来后,我便再也没去找他,但是,他谁也不在乎……”
“红枢,正与邪的界限从来都是分明的,分不清的是我们到底处在界限的哪边。”白泽摸了摸红枢的头,“随我回去吧。”
红枢却抬头道:“白泽,我回不去了,如今众神凋零,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我终究是要被迁怒的,后卿怎样我不管,但是,我却不想死。”
白泽:“红枢,你可知为何有论神台的存在?”
红枢抬眼:“你想让我上论神台?此刻我若是上论神台,肯定会灰飞烟灭的……”
白泽:“你何以确定你会灰飞烟灭?还是你明白,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红枢厉声道:“你就是想说我做错了对不对?是!后卿杀了这么多神仙,但是这都是他们找死!换做你,你会眼巴巴等着人来封印你吗?”
红枢终究在森罗宫前与白泽分道扬镳。
森罗宫内,后卿随意地坐在大殿上,问红枢:“你后悔吗?当初我叫你不要接近的,因为一接近,就是万劫不复。”
红枢:“后悔,又不后悔。”白泽有一点说得没错,这世上的是非很明确,不明确的是他们。
后卿毫不在意,手指一点,红枢体内的犼居然轻易地被吸了出来,和冥宫里的巨大不一样,此时不过人膝高度,匍匐在后卿脚下。
红枢脸色难掩惊讶。
“上古魔兽早就被我炼化为我的魔宠,束缚我的不过是阿姊罢了。从一开始,这个天下怎样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阿姊罢了,只有阿姊。可是,阿姊不见了。”后卿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红枢一口热血喷了出来,单膝跪地。
“哪怕自己受伤也要护住那只小白泽的内丹?看来你真的只是钦佩我,我以为你和那只小春神一样爱上我了呢。”后卿以调侃的口吻说到,却面若冰霜,恍似不带一丝感情,“不然,你怎么会那么痛快,就和犼做交易呢?”
从后卿的角度,已看不见红枢脸色的神情,只听她道:“假的……都是假的……难道叫我不要接近都是你算好的吗?”
后卿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可是,就是这样的后卿,欲领兵攻占天界的后卿,在她被天界抓回去,处以天罚的时候来救了她,明明他马上就可以一统六界了。
她看着一身疮痍的后卿,怒道,“你不是利用我吗?你马上就要一统六界了,现在跑来救我是干嘛!我已经没有被你利用的价值了!”
后卿:“因为你是个比我还好笑的笑话,这样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红枢闻言,笑了,笑得凄惨,却越笑越大声:“弱肉强食,生死有道,后卿说得对,此役若我们胜了,便是魔普度众生。从此天下再无帝女红枢,有的只有我魔姬旱魃!”可是耳边却响起白泽曾说过的话,正与邪的界限从来都是分明的,分不清的是我们到底处在界限的哪边。
白泽,你可知道,你的妻子红枢已经死了,而她死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说得没错,或许她真的错了,可是她没办法回头了。
有时候她也会困惑,放任后卿被众神封印,她做不到,可是,众神凋零亦非她所愿。
当时她明明救了好多好多神仙,他们明明可以不用死的,可是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动了,又冲上去对付后卿,她不明白,后卿为什么一定要死,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能告诉她。
不,后卿告诉她了,只要拥有力量,他的话就是天道神谕。
天道,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则。
天宫天规重重,可若是涿鹿之战,黄帝败了,现在的一切都是笑话。
后卿说,战争,即毁灭,但是一切和平,都是通过战争的胜利,在拥有力量的强者,定下的规则下受欺压的假象罢了。
都是以毁灭为代价换来的。
只要拥有强大的力量……
“红书,你魔障了。”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却那么遥远。
她想,红枢已经死了,她是旱魃。
“红书,沈红书。”那个声音不依不饶。
沈红书?她想起来了,她不是红枢,也不是旱魃,她是沈红书。
她正准备睁眼,眼前却变成铺天盖地的黑色。
仿佛回到那日,她从论剑大会回白边山,路过不知从何处漂浮过来的冥宫,一个声音阻止她不要靠近,可是她偏偏靠近。
她全身灵力被吸取,拯救了他破碎不堪的灵魂,而他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句:“又是你啊……”
她还来不及疑惑,前世的记忆一一在脑中闪现。沈红书咬牙道:“我才想说,怎么又是你啊!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又会被封印在冥宫,还这样狼狈,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再和你有丝毫的关系了。”
那团黑影轻轻抖动,沈红书居然能看出他在抖肩大笑。
他说:“沈红书啊沈红书,你当真可笑得很,明明一直与我在泥泞中挣扎,却始终沐浴在光明中。”
沈红书嘲笑道:“你想太多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怎样出去。”
“将你得灵力献祭给我,约莫三百年,我灵气的气息改变,自然就能出去了。”黑影缓缓道。
沈红书:“你出不出得去,我并不在乎,我只想我自己能够出去!”
对面虽然是个黑影,但是沈红书仿佛能看到他用那漫不经心的微笑对她说:“你以为,我出不去,会让你出去吗?我可不认为,你是会为了天下苍生,委屈自己的人……”
黑雾渐渐散去,眼前的黑影逐渐和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重合,沈红书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笑了?”
舒白启冷眼道:“我为何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