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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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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地上跪了一地的黑衣人,皆将武器置于身前,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起来吧。”男子沉默了许久,没有更多的指示,声音也平淡无波。但若有人此时敢抬眼,便能看到他脸上的阴鹜,拳紧紧攥起,直到血肉模糊。
整整一年了,他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整整一年。
如今重见太阳,眼睛却是受不得一丝光线,只是绿荫间隙透出的光都能刺激他疼痛得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双眼,却又执拗地盯着不愿放开。
日日受尽非人的折磨,被悬在生死一线却从不让他堕入黄泉,每每他以为身体极限之时却有更残忍的法子让他心神俱碎。想不到他傅明玦也有变成阶下囚的一日,被酷刑摧残的不成人形。
这笔账他一定会讨回来,会变强,会扩充势力,会杀了那个男人,杀了…她。
屋内。
“公子,您的手…”族人都不忍他如此惨状,全身上下几乎无一肌肤完好,眼睛几近失明,左手摇摇欲坠。母亲见状已经晕厥过去,唯胜父兄几人守在屋里看他受医治。
“截了吧。”他知道大夫的意思,如今的左手不过是还有一丝皮肉连着,缝合回去能保全肢体完整,但并不是个办法。他知道失去左手意味着什么,不仅是被天下人耻笑,对于一个拿剑的人来说,更是致命的打击。但是要着空有其表的外壳有何用?
“公子,您真的决定…”大夫还是确认多一次。
“截掉。”傅明玦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让那大夫一个哆嗦地本能伏在地上。他也不看,只是盯着自己残破的左肢,面色紧绷。待大夫回过神终于要动刀子了,他才松了所有力气靠在床头,“无须麻沸散。”所有的痛,他都要一一记在心上,刻在疤痕里。
“明玦,这笔账,为父一定会为你讨回来。”父亲眼眶发红,却仍不失一个家主的底气。
“若有需求,只管向我开口。”兄长也表态,“魔派霸道横行,八个家族定要将其伏法。”
处理完伤口,傅明玦似是累极,一直都未有回应,屋里的人便退出去了。
他的确是撑不住地睡了过去,但哪怕在睡梦中痛感都是这样强烈。
梦里又回到那个时候。
“傅明玦?你怎么还在这里?”眼前是个极美的女子,一身白衣,如此洁净之人本不应出现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可这人,却偏偏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元…”他极尽焦距想要看清她,一袭白衣对那时的他来说却是如此刺目。
“好脏,我不想在这里。”等他终于看清了一些,映入眼中的却是她厌弃的眼神。她用手捂住了嘴鼻,提了裙摆往那男人身上靠去。
“脏么…”那男人淡淡道,“多少要看一眼,毕竟他明天便要去死了。”
“死了便死了,来找我做什么?”女子似是受不了浊气咳了起来,已经不大耐烦。
“到底是你曾经的…未婚夫,也不对他说说话么?”男子运气安抚住她,又用手抬起她下颔,笑着问道。
“我们都要成亲了,你还介怀这事情呢。醋死了。”她点水般吻了吻眼前的人,软糯下来。
傅明玦一霎间没反应过来,好似他从不认识她。
可等他终于回神的时候,她却是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不成话语,眼前人却也不想听。
那纤白的手抬了剑,剑尖指向他,头发垂在她脸上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无疑声音冰冷且残酷,“我夫君说,若拿走你身体的一部分,便多送我一份聘礼。你说,我要拿走什么好?”他没有回答,然后她利落地砍断了他的左手,扔下剑柄便回了身。
她说,她的夫君。
她说,用他的身体部分去换她的聘礼。
他是真的不认识这个女子了。
这个曾经与他私定终身的人。
这个曾经巧笑只为他的人。
这个许他一生的人。
这个砍断他左手的人。
他的未婚妻,元缜。
陡然惊醒,已是满头冷汗,心脏处传来膨胀的痛意,傅明玦知道今夜是再也睡不下。
烛灯还亮着,床边却是趴了个人,察觉到动静,那人抬头看向她。
“玦哥哥!”江笑看他惊醒,不待他反应过来,忙去打了水给他擦汗。
“这里不需要你。”傅明玦没有接她的湿帕,皱起了眉。
“大夫后来交代说您的伤口不能渗血,伯母…伯母让我来照顾你。”她小心把帕子收回,小声道。
“出去。”母亲的意思他知道,但他没有心思管这些事情。
“帕子我放这,玦哥哥您有事随时喊我。”她又换了一次水,折好手帕放在床边,然后出去带上了门。傅明玦知道她坐在了门口没有离开,但也不再开口。
他的伤好得很快,但终究是留下了些病根在。比如拿剑不再那么自在,比如眼睛还是不能接受强光,比如,天太冷,关节便会受不住。大夫告诉他,不能急于求成,否则就算武功大成,身子骨也受不了几年。
但是他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可以等。
他要变强,越快越好。魔派的手已经伸向朝廷,他必须在它无法抑制的时候将它扼杀。曾经他过于年少轻狂,以为魔派不过仅此而已,才敢独自潜入它腹地,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他不会再一意孤行,八大家族也是时候连成一心共同对付魔派了。
而这段时间恰好是最适合的时间,因为魔派的婚期近了。
一月定主母,半年闭关期,闭关后主母仍生还,便即刻在祭坛成婚。主母若死亡,则另选主母,循环往复。
是要感谢她,告诉自己,她要成婚了。
傅明玦冷笑起来,便是送你个盛大的婚礼如何?
魔派曾一度长存数百年,但也消失数个朝代之久。这一代魔派成立的时间并不长,仅仅十数年而已,能成长如此迅速,皆是因为那个男人——聂少宇。但在八大世家人的眼中,魔派毕竟是邪道,是不入流的东西,又未如正道般源远流长,而是时断时续的。因此哪怕传闻再猖狂,他们也不放在心上。直到近年来频频有家族遭到挑衅甚至成员被恶意杀害,他们才正视起来。
但一个区区数百人的派别,真的值得八大家族如此大动干戈去对付么?
各当家们心存疑虑。
傅明玦不动声色地看他们争辩,只在最后关头说了话,却是让大家都不再多言。
他历数了身上的伤的由来,将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兵器暗器逐一报出,便让那些生长在光明正义舒适环境里的家主们都住了口。
残酷至极。
而据他所知,魔派几乎所有的骨干,都由此训练、成长而来。
除了这些非人道的暗器,魔派还极善用毒,甚至用蛊毒。他虽未被施蛊,但身体曾被下的某种毒药却是一种蛊引。
此话一出,便是反对的再厉害的人也不说话了。蛊术早已失传,但不管存在与否,也都是朝廷代代明令禁止的禁术,蛊毒的厉害书上皆有记载,能杀人于无形,能使人非人,能以母蛊催百蛊……如今这禁术却是被魔派握在手里,不管真假与否,是再也掉以轻心不得。
一切计划都被布置起来。
圣坛设于光明山顶,主母闭关于圣坛附近的禁区,而魔派掌门人则需从圣坛的另一边进入,涉过黑水,受过毒刑后便可去迎娶主母。
主母从禁区出来,掌门踏入黑水的那刻,是魔派子弟们最虔诚朝拜的时刻,却也是他们动手最好的时机,那时候他们将兵分几路,彻底将其歼灭。
有人问起,万一圣女活不过闭关时期该当如何?
傅明玦则很肯定地说,她一定会活下来。
聂少宇对她是如何志在必得,他只会比旁人更清楚。便是元缜身子羸弱,没有内力,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活过闭关期。
在他受刑的一年里,每月有一日的时间地牢里会开启一个拳头般大小的暗格,透过暗格,他能探知到外界的动静,但是外界却无法感知他的存在。
而在那一日里,他会被喂入噬心的药物,解开镣铐扯下眼睛的幕布,被允许趴在暗格上听看外界的声响。
每一月那一日,他都会看见他心爱的人。
看见她和聂少宇争吵,看见他们和好,看见她不再紧绷着脸,看见她开始露出笑意。
看见她从挣扎变为顺从,看见她从抗拒变得依偎。
只是她身边的人不再是他。
他却总告诉自己,她受人胁迫,一切都是逼不得已,他一定会救她出去,于是想尽了办法想逃出去,要告诉她自己的存在,只是徒劳无功。
他的日子真的很难挨。每一日都是刀山火海,剥皮去骨般的疼。
阴暗的地牢里,为了度过这样的苦难,他只能在脑海往返着她音容笑貌,他想起自己初见她是也是一身伤痕,是她将自己救回,而后彼此便倾心相许。
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有武功绝学,他的家人便不承认她。她是知道自己的地位,也从不跟他闹,只是乖乖待在他身边,哪怕无名无分。他亦不忍她受他人非议,便也只向族人放话非她不娶,更不理会从小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江家小姐江笑哭得有多撕心裂肺。
最终决意与她私定终身,若他坐上家主的位置,不日迎娶。若是没有,他们便远走高飞罢。
至今记得她笑的多开心,本就艳丽的脸那刻更是绽放出惊人的美意,让他神魂颠倒。
她说:好,天涯海角,我只随你。
所以在她被聂少宇掳去的时候他才义无反顾地冲去救她。哪怕受尽折磨,他也不曾有半句怨言。
可是他却开始慢慢恨她。
一月月过去,她再无往日半丝对她的情分。
他后来能确认,她是知晓了他的存在。
“他来这里做什么?真是自不量力。”元缜听见聂少宇说这个消息后有半分的沉默,但很快便嗤笑起来。
“我忍不得…总有人觊觎你。”聂少宇应到。
“他不过是未成事的傅公子,而你已是魔派之主,不管是武学才干还是麾下英勇都不是他区区派别能比,孰轻孰重,我还是醒得。”她如是说,随后被揽入那人怀中。
原来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个未成事的人。比起做无名无分的他的人,她自当选择荣华富贵地做那圣坛之上的主母。
曾有多爱她,如今便有多恨她。
光明山顶。
八大家族的人已然埋伏好,只等傅明玦一声令下。
傅明玦盯着圣坛的动静,执剑的手青筋尽显。
他曾是如此爱她,甚至告诉她有关八大家族的一些消息,镇派之物,只为得她一笑。她也的确很爱听,哪怕她不懂。
可到了魔派,她竟如他一般,为了博聂少宇一笑,当真知无不言。
他如今都会讨回来的。
所以让大夫截去自己的左手,却是下了死命令要治好他的眼睛。因为他一定要亲眼看着,看着她成婚,看着她期望的一切变成绝望。
“动手!”
寺庙的门缓缓打开,一身火红嫁衣的女人终于缓缓走出来,魔派上下一片欢呼。不远处的聂少宇也迈入了黑水。他毫不犹豫便下了命令,而自己也领着死士往女子的方向奔去。
“保护主母!”很快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护法们尽数出动。
八大家族的兵力很充足,一队人马去拐取主母,以此一定能牵制相当多的护法;一队人马去毁坏圣坛,魔派之人定也不会让他们如愿,而剩下的人则全数生擒聂少宇。八大家族子弟泱泱数千近万人,将数百人的圣坛围了个通透。
不出所料,圣女暗处的确有护发的护卫,只是没想打,几大护法竟是全数守在了她身边。到底圣坛里黑水还有一定的距离,聂少宇分身乏术,只能将她交于护发保护。
傅明玦领了精锐便向元缜奔去。他虽失了左臂,但一腔怨怼让他努力更甚从前,如今他眼中只有那个身着刺目嫁衣的女人,他向她杀去,无人可挡。
与他一同的队伍人数并不很多,但是皆个中好手,随同的死士更是从小被八大家族训练出来的人,护法们很快认识到这一点,但是却来不及呼救了。魔派的大多数人,都集中在了聂少宇的身边,他们皆以为,最精锐的部队,是该去伏击他们的掌门人的。但他们身后是被选中的主母,他们必竭尽全力护她安全。
显然八大家族的人都没想到自己如此多人,却迟迟都攻不下。尤其是聂少宇这边,人多似乎只是拖延了时间,却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
而傅明玦那边,确实快要成功了,只是死伤也很惨重。
七名护法最终倒下四名,三名被生擒,而元缜,终于也跪在了他的脚下。
“喂毒。”他命令道。
“公子,真的要这么做吗?”有与他一道的门派弟子还是问了出来。
“他们拿不下那魔头。”他剑尖指向那乱成一团的局势。聂少宇的确强悍,想来今天是婚典,于魔教来说是极大的盛世,他们当然要殊死一搏,救出主母,保存魔派。
那弟子不再多言,直接喂了被捆住的几位护法一些黑丸子,很快,他们就在地上滚成一团,发出喑哑的低吼。
“醉生梦死…”元缜瞪大了眼,“你给他们用了醉生梦死!”
他看见地上的女子挣扎着要站起,却又被狠狠按在了地上。看来她果然是知道的。醉生梦死是最烈的,但是却不是为了助兴,而实实在在是一种毒药,只要很少的剂量,若无纾解,便能折磨人至死,而若有纾解,便也是精疲力竭而死。
“不要…啊玦…”女子脸色惨白,如说在她被生擒之前还一脸的淡然,此时脸色便可以用惨白来形容了。眼中是真真切切的绝望和不可置信。
“你的夫君…真的很棘手。”他想了想,“为了替天除魔,匡扶正义,我只能这么做了。”
“是我错了啊玦…只要不用这种方式,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她跪行至他的脚边。
“给他门松绑吧。”他没有理会她的请求,而是将她踢到了一边。那些个早就失了神智的护法失去了束缚便自发地围在了她的身边。
“啊玦!啊玦!”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他,而傅明玦则是在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后背过了身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对魔派的子弟来说,已经是个没有用的主母了。
黑水那边也终于注意到了圣坛上发生的事情,傅明玦只觉自己站在圣坛上,都能够感受到聂少宇饱含杀意的视线,不因他已奋战许久而有半分的倦怠。
“把她扔过去。处理掉那些护法。”他见魔派有些弟子开始泄气,气氛已然变化,便说道。
那弟子不忍元缜惨状,但还是让人送了过去。而他们也往黑水方向奔去。
大势似乎是很明显了,一边是仍旧剩下半数有余的八大家族,一边是只剩数十人的魔派,而站在中间的那个依旧威风凛凛的魔派主,身上也负了伤。
包围圈出现一个小口,很快聂少宇身前被扔下一个女人。
是他的女人。
奄奄一息残破的元缜。
傅明玦很满意看聂少宇凝视着地上女子后眉间陡然聚满戾气,他若是能走火入魔,这当时更好了。失去了理智,就更容易拿下。他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时机,抬起剑便往对准他刺去。他要照顾身前的女人又要闪人就算速度再快也是有些困难的,他不指望这一剑能刺死他,但让他乱那么一瞬也足够留出机会给他人下杀手。
只是他没想到元缜会在那一瞬间跃起来抱住了聂少宇。他的剑没入她左肩胛骨直入了胸膛。
“元缜!”
“元缜!”
两人皆是一惊。
傅明玦很快回过神来,她竟是真这么爱他吗?滔天怒意起,既然她这么想救他,就让他们死在一起吧!又凝聚了内力狠狠向前方攻去。
只是这一次却被聂少宇的结界弹开了。
无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