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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生于今朝(三) 这张脸是假 ...

  •   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听到那一声脆亮的“槐哥哥”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鹰牢放人的日子。

      聂筠荺周围跟着的都是官差,见了童远恭恭敬敬行个礼,算是交差,默默退下了。

      眼见官差走远了,童远略微放暖了神色,才要问她些什么,猝不及防被她一头撞进怀里,整个人一个趔趄才稳住,没一起往后栽下去。

      聂筠荺不管不顾地埋他怀里,什么也不说,两只肩膀默默抖索着,开始哭。

      童远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张着两只胳膊,犹豫半晌,才笨拙地拍拍她的背:“筠荺,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先回家。”

      她忽然哭得更凶了,整个人止不住地在他怀里抖索。他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

      回家,老的斩,壮的死,哪里还有家。

      童远有些无措,搁旁人,许是就带回自己家好生安顿安顿,可他不行。

      漫说乔氏是宫里的人,筠荺她不乐意,就算她乐意,乔氏也不是能照顾人的类型,而他的安稳处远在淮安,自己实在没有半分安顺处用来安置旁人。

      事实上,早些年在胤中,他在将军府待的日子远比在宫里多,聂承平曾指点皇子们骑射武艺,算是他的半个师父。童远当时痴迷一切武艺,跟聂氏兄妹混在一起的时间远比皇子兄弟们多,将军府于他实在比胤中的其它地方要亲。

      他犹疑许久,还是决定跟她商量:“筠荺,我先送你回将军府,找你观平哥哥来陪你好不好?”

      他心里装着事情呢。

      “不。”她这里却半分容不得商量,绵软又强硬地站他怀里,越发叫他心烦意乱,又不好推开。之前他们算是亲密,却也不曾亲密至此,毕竟还是师兄妹的意思多。

      童远正苦于怎么安抚她,她突然干脆利落地推开他,退开几步在他近前站好。

      她眼眶潮湿,鼻头泛红,却眉眼弯弯地笑了,面上的明媚叫人看着心疼。像方才那样,她再次脆生生地喊他:“槐哥哥!”

      聂承平是将军,儿子聂茂泽也是,聂筠荺自幼跟父兄学,武艺不见得有多好,举手投足间却实在很有那么一股威风凛凛的英气。

      眼下,她一身荆柴布裙的农女打扮,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当然,童远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别扭的眼熟,浮皮潦草地应她一声,想趁她不哭赶紧把她送回去。

      她突然咯咯笑了,一把拉起他的手:“咱们去公主府吧,他们说,沅姐姐疯了。”

      童远心里咯噔一声,猛然僵住,再看向她,眼神都变了:“你从哪儿听说的?”

      她巧笑嫣然地看向他,好像半分也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寒意:“方才过来的路上,他们都在说呀。驸马爷横死,沅姐姐一时接受不了,到处乱跑,逮谁砍谁”

      “筠荺!”他突然打断她,漆黑的眉眼紧盯住她,“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也不笑了,冷哼一声:“你该问我是怎么进去的?”

      童远看着她没说话,白亮的广场上,行人稀疏,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很僵硬。

      是童远先垂下眼睛,他说:“对不起,是我多嘴了,先送你去宁王府。”

      童远再不多话,往前几步等她跟上。

      他一直在淮安,不怎么回胤中,跟胤中的联系也只几封书信。将军府的事情也是护送李林的假骨灰回来后才知道的,若非是将军府,他是半点儿也不会过问,更枉论去鹰牢探监。

      到而今,他也只是周周边边地打探,了解的情况也只比路人多一点点。在他看来,聂承平叛国不是不可能,而平反也需要很有力的证据。但是最后聂承平都被斩首了,他也就没什么心思了。

      从头到尾,他出的力气实在很少,根本没资格多说什么。

      她没跟上,等童远回头看她,她就往公主府的方向走,于是童远跟上她了。

      ***

      巧了,李观平也在公主府,今上让他领人来查公主府,交代的明白,查的是驸马,不是公主。

      公主府进进出出的人不多,都急匆匆地奔走,静悄悄地交谈,搜查取证,静默又高效地进行着。

      公主李沅一身缟素,抚着敞盖棺材提剑而立,盯着验尸的仵作,片刻也不放松。

      李观平穿了玄色的官袍,他想上去安抚一下公主,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在大殿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搓搓手,缓解尴尬。

      童远和聂筠荺的到来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尴尬,但这毕竟不是好友会,童远更不是会说话的角色。只有聂筠荺,得了李观平的许可后,在公主府随意跟了个衙役就进进出出跑。

      她穿得朴素,小衙役本也没记住她是什么人,见两位爷默许,很快就把她当衙门里的女官使唤了。

      童远一直不怎么说话,在刚进门时跟李沅来的个照面,李沅只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而继续去盯着那些仵作。

      童远就也跟着去看那些仵作,时而也会注意一下聂筠荺。

      李观平看着新来这两位,心里直犯嘀咕,主要原因还是聂筠荺。李观平好歹是在刑部挂职的,竟完全不知道将军府的案子又出了什么新进展,居然能叫聂筠荺这样轻轻松松地出来。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聂筠荺会被投入鹰牢,鹰牢是专门用来熬那些顽固不化的十分精明有不太恶心的大反派的,所谓熬大鹰,一般是图他本人的能力和权势,指望收服后为朝廷所用。

      鹰牢的规矩也比较奇特,可松可紧,都是为了照顾收服者的喜好。比如把人关在一片漆黑里,饭菜也不按时送,整个囚室死了一样,单靠寂静和黑暗把人熬干,最后再进去高高在上地把人收服;也有的,天天温情攻势,老婆孩子轮番上,就为了调出某些牛气的江洋大盗到那点儿铁汉柔情来,回去揭竿而起,带着小兵们从良。

      但是聂筠荺,她一个没了家就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有什么值当的进鹰牢的。

      忽然,又有个差役小跑到他近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李观平还没往下吩咐,冷不丁发现童远正近在咫尺地站着:“老四,你有什么事么?”

      童远没说话,只拿眼睛往他身后看,李观平跟着扭头看过去,除了公主府院子里的假山流水没什么新鲜的。

      李观平才要问他,身后忽然起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及回头就听见李沅森寒入骨的声音:“你重复一遍。”

      年轻仵作被她持剑抵着咽喉,战战兢兢维持着体面,一边看向李观平求救,一边还是老老实实重复:“这张脸是假的,真皮与假皮之间有充垫,但是易容者技艺高超,真脸已死,无法把假脸取下,还原本来面貌。”

      “再重复一遍。”她纹丝不动地下令。

      见李观平没有过来的意思,那仵作无奈接着重复第三遍,才说一句“这张脸是假的”李沅就笑了,癫狂的笑声响彻大殿,在停尸的大殿里响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聂筠荺远远看着,脸上因着劳作才起的活泛瞬间阴沉下去。

      那年轻仵作抽冷子从李沅的剑底下躲出来,凑到李观平近前,缓了缓才悄悄递着他说:“那假脸有年头了,起码得有三年以上,其实照这么看,咱们这驸马爷也不见得就不是死的这位,没准钟晏亭从开始就是个带着假脸的人。”

      李观平觉得有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童远忽然出声:“李林?”

      是了,哪个仵作这么大胆,跟小王爷这么亲。

      “嘿嘿嘿嘿嘿……您先忙着,我去那边看看。”李林露了回真音儿,冲他俩挤挤眼,猴子似的就要跑。

      童远抬手就钳上他的手腕。

      “怎么了又?”李林有些做贼心虚。

      “你把姜姑娘藏到哪里了?”

      “你是问那天的漂亮姐姐啊,我能往哪儿藏啊,当然是交给上头了。”

      “我不跟你废话。”童远的脸色其实并不很严峻,眼睛是淡漠的,他忽然松手“算了。”

      “哎?四哥,怎么这么容易就算了啊?”李林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忽然没兴趣了,算了。”童远朝他们挥挥手,“你们照顾长姐和筠荺,我要回淮安了。”

      李林追上来:“哎,四哥。我是开玩笑的,那姜姑娘既然是你看上的人,小弟我怎么会给你藏起来呢。只是眼下有些事情要用不方便还给你罢了。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把这姑娘全须全尾地还给你,怎么样?”

      “说了,我没兴趣了。”童远脚下不停,飘忽几步,李林就追不上了。

      钳住李林的胳膊时,他就觉得李林的功夫其实弱得很,早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是现在才恍然大悟,这事挺没劲的。

      她说“不能欺负老实人”,是打定主意当个鬼,叫李林带她堂堂正正去见官,结算完了阳间事,干干净净去投胎,省得他自作多情地拿人的规矩去帮她斡旋挣命。

      鬼这东西,真是见光死。这会儿想起来,真是,嗯,还是那句话,挺没意思。

      然而,身后骤然响起水声,他还是第一时间掉头追上去。

      一瘦伶伶的身影,从假山池子里跃上来,飘忽起落间,行如鬼魅,白亮的太阳下晃得只剩一片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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