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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生于今朝(一) 他其实明白 ...

  •   一泼凉水兜头而下,寒凉彻骨。

      童远一个激灵呛醒,鼻端有隔夜冷茶的腐香,心头一悸,翻身下床,简洁生硬地半跪在地,膝盖砸上地砖,有闷响。

      “母妃。”到这时,他才一个轻晃,上半身险些歪向一侧。

      地上没铺地毯,照旧是裸|露的青石地砖。

      两只尖尖绣鞋移进视线,绣着精致的青莲藏鱼,踩着地砖一步步逼近,凭空把冰凉的地砖踩出个涟漪来。

      童远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动作先于一切,他对着那对尖尖细脚恭敬低头,低声道歉:“对不起。”

      那只白皙的手伸到一半,悬在半空,随即猛一甩袖,青色衣袖在头顶猎破生风。

      “哼!”这下连带着扫了两个人的兴,她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上,另端了盏茶慢慢抿。碗盖擦着碗沿,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有水滴从他额角沥下来,冰凉的触觉把一些模糊的画面生生拉进意识。他有些恍惚,一抬头,正对上她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眼睛,下意识瑟缩,又低回头去:“对不起。”

      “笃”的一声,她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为什么回来?你知道的,这里不欢迎你。”

      声音不老,端肃依旧。

      今上的淑仪,童远的母妃,乔氏。

      她生得清秀,从南明到胤中,二十年过去,也只是清减了些,依旧是眉目淑婉,气度娴雅,端在那里不掉半分架子。

      童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但是出现在这里就是错的,他只低了头再道一声“对不起。”完了补一句,“下次不会了。”

      他以掌撑地,想站起来,腿脚都软,结果只晃了晃。

      “跪好。”乔淑仪轻斥一声,童远不动了。

      “是康王送你来的,说吧,怎么回事?”康王就是李林。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起了嘈杂声。

      有宫人通传,是尧和公主带人闯宫。

      “尧和”乔淑仪低低咀嚼着这两个词,晦暗不明地扫了地上的童远一眼,沉静的眸底悄然燃起跃跃欲试的兴奋,“小地方,公主来这儿,怎么能算闯呢?”

      就在她话音将落的同时,“砰!”一声闷响,她的贴身侍女被人一脚踹到她脚下,瑟瑟发抖,捂着肚子爬开,半句不敢多言。

      李沅堵着房门,逆光给她镀了一层金光闪闪的盔甲,把一夜未睡的狼狈全都藏在愤怒之下,提剑而立,整个人是遇神杀神地凶煞:“李槐,过来受死!”

      童远才动,乔淑仪不紧不慢地说:“跪好。”

      童远不动了,对她,他向来是绝对服从,只抬头回她:“母妃,是儿子不好。”

      “你好不好,我说了才算。”她轻轻踩着冰凉的地砖,步步窈窕,稳稳当当挡在他前头,骄傲地昂着头对李沅行了个礼:“公主提剑闯我栖芳斋,是来教训我儿子的?”

      “我要他死!”李沅愤怒的目光被她截下,整个人都暴烈了,抬剑就刺,“让开!”

      “我偏要他活呢。”乔淑仪这一生不懂武功,从未习武,却把个挡剑挡刀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她有的是不管不顾的勇气,事实上这宫里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光棍的人。

      童远展臂来护她,被她冷哼一声躲过去,端端正正站到李沅的剑尖儿底下,双目灼灼对着李沅,看也不看童远,只冷冷地命令他“跪好。”

      “母妃。”

      “你敢不听话?”

      “是。”童远有些无奈,他其实明白,这才是她最喜欢的戏码。

      母妃是母妃,不是母亲,不是娘亲,是今上带他进宫后指派给他的,是来教训他,叫他长大后孝顺的。

      通俗地讲,是个后娘。

      他跪在那里,恍惚想起第一次被她拦在身后,是为了李林。当时母子俩都是才进宫,是有过一些舐犊情深相依为命的日子。

      几个孩子一起蹴鞠,李林年纪小,不知道谁不小心就把他给伤了,还把他的鞠给踢进了太液池。

      那时候李林的母妃还活着,是个不动脑子野脾气。见是那么一群人一起出去,最后单单童远把自己儿子送回来,二话不说,拉上李林就来护犊子数落大人。

      当然,主要因为她还不清楚乔氏是什么人,见儿子闷,母亲静,今上也不怎么宠,就以为好欺负,蠢兮兮地想借这个来发发被宫里人拿捏欺负的火,想着“母以子贵”,她一个抱旁人蛋的老母鸡没什么可怕的。

      识字的闺中小姐了不起啊,得叫她知道知道厉害。

      当时,乔氏就像现在这样把他拦在身后,替他挡着今上找来的乡下小媳妇的飞沫洗礼。

      李林的母妃什么都说,从她儿子脑门上的口子数落到童远的性子太闷,既而说到乔氏本人太安静,接着就说到小孩儿性格问题上“阿槐这孩子实在太闷了,这样不好,您看这问他什么都不说,开始好叫我误会,还巴巴儿跑来姐姐这里现眼。”

      你也还知道。

      李林的母妃是个美人,绝世村花级别,眼睛永不停歇地雀跃着,娇唇永不暗淡地红润,健康又活泼。乔氏也是美人。美人和美人,有一个是客气的,另一个很快就不再好一直咄咄逼人。

      李林的母妃最后自以为在掏心窝子地跟乔氏交谈。

      “虽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但是咱们阿槐这么各色还是不好的,咱们官家可不是这样的。”

      乔氏不愠不火地揽着童远,亲昵又谦卑地听完对方一通教训,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回头关上门,照旧对童远爱答不理。第二天,整个宫里都传开了那个可怕的流言————四殿下根本不是今上的儿子,眉眼不像,性子也不像,宫里有老人说,当年今上进京勤王之前,曾经跟一个李姓相公交情匪浅……

      今上把这个当秘密,而有人把它公开了。

      “李姓相公,就是小相公呀。南征北战又怎样,足智多谋又如何,不过是个涂脂抹粉的小相公,还好今上登基前死了,要不这后宫里专门给个戏子开个园子出来,不够恶心人的。”

      “您可想岔了。这李姓相公要真没死,今上怎么会放心把他当女人放到宫里?那还不天天防着他变心么。要我说,当然是高官厚禄,摆在朝堂,天天看着,一边励精图治安天下,一边明目张胆赏男色,哪有比这个快活的!”

      ……
      ……

      不管这个未完成的快活是谁说的,总之这事最后落在了李林的母妃头上。她甚至都没接受正式册封,连个正经名号都没有,就被人明目张胆地在风头浪尖上悄悄除了。

      童远忘不了,那天乔氏带着他去看李林,李林扑在她怀里哭,她温柔地摩挲李林的头,却对站在李林身后的他轻轻笑了。

      明眸皓齿说着哀惋的话,眼角眉梢却都狰狞的挑上去,嚣张地向他表达心里的胜利。

      既然是秘密就别叫活人来保守,既然不够胆就别装象,想依仗旁人的痴心成就你们的痴心散席,想得太美了点儿。

      就算你是帝王,也休想!

      接着,胤中就发生了大规模屠杀妓|女的事情。宫外传说是因为挛梦枕,宫内则隐隐猜测是今上迁怒。他想把那些在声色场所里混过的,见过李相公的妓子戏子全都除掉,叫他们谁都不能也不敢轻易提起他们秘密,就算这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不管这件事情是怎么收尾,童远自此开始怀疑,既而发现,自己的确不是官家的孩子。

      根本不需要证据,因为难以想象,官家那张英武的脸能生出他那么漂亮的眉眼。年龄越长,他越不敢往人前站。

      他能感觉到她憎恶他。

      要时刻提防着,她凭着随便什么借口维护他,既而又一次叫人把他从根上捋道一遍。

      这是不是官家的儿子,这是当年一个戏子的儿子。勤王那会儿兵荒马乱,那戏子没撑过去,咱们官家重情,这是把他儿子接了来。

      越大越明了。

      他是个纪念,他们的纪念。

      他不知道,也不了解,一个帝王能对一截死去的断袖情怀念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他的存在只依赖这这点儿情分。

      他不敢随便说话,不敢碰话本子,更不敢叫人看见他听戏,就算平时走路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像人们说的那样,有女气?

      不见得就鄙视这一行,可是他生长的氛围告诉他,曾有生父,是个异类,他们好奇,他们厌恶。

      十七岁封王,把自己练得瘦骨嶙峋的童远第一次主动向今上请求,封郡王“淮安王”,偏安一隅,岁岁朝贺。

      有些事是名正也难以言顺的,李淮变成李槐,自然半点儿用也没有。没有皇室血统,怎敢与皇子们并封亲王。

      也是从这时起,乔氏开始正儿八经跟他讲一些,他父亲的事情。告诉他,他曾经的确有过一个名字“童远”。

      “是那个死鬼戏子给你起的,说是纪念他那远去的岁月静好的童年。然而谁又不是呢?

      不仅是远去的童年,你那英明神武的父皇,可是痴极了,明明白白吊着我,生生把我未来的无数儿童给掐没了呢!他叫我全心全意照顾你,抚育你,你可真是个稀罕宝宝。

      今天你说什么‘镇守一方’,他把淮安给了你,还真是大方,他给了你整个故乡呢。”

      好在,忌惮今上威压,大家见了依旧按着年纪大小,敬一声“四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生于今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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