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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学会走壁飞檐 小哑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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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艳一把拉住姜敏,不叫她去抹那个“傻”。姜敏也就僵在那里,身上是亮黄的衫子,站在晨光里,身姿婷婷,整个人稀薄地明媚着。
她的口唇抿成一条线,姜艳意识到姜敏是来示好的。
从姜艳之前的记忆,看得清楚,姜艳本尊从小到大都是奔着沉静道姑型去的,闷声不响地懂事、动情、动怒、动心思,凡事都自己掂量着,能办的自己办了,从不自不量力。
自己母亲跟着旁人走了,她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但是大家好像都很在意的样子,她一时半会儿笨嘴拙舌跟人理不清这个,因而也就越少搭理人。
但是姜敏跟她的关系的确算不错的。姜敏小她三岁,人也活泼,借着这点儿年龄差,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地就着个“童言无忌”随搭着也就排解开了。再者三姨娘心善,也会教孩子,所以如果没有“鸳鸯点谱”那档子事,俩人继续装乖卖傻其实很合适。
姜敏梗着脖子,倔强地尴尬着。之前不会这样的,一般这种情况,姜艳总会被她挺成小白杨的脖梗逗笑,也就不存在僵局。
可是现在凡事都隔着你死我活一场谋杀,前世今生两道亡魂,这个时候是不该笑的。
姜艳暗叹一声,也拎着毛笔蘸水在桌上写,写完略一犹豫,拽拽姜敏,叫她看。
她的字,乍一看形状不错,能看明白,就是笔笔塌软。平白看过去,就像一群喝醉了不够斤两的小丫头,花枝招展地穿戴了,姿态勉强有,实在没有风骨,秀骨媚骨都没有。
我不是你姐姐,我是柳巷里的孩子。
姜艳早等在那里,等姜敏一抬头就看上她的眼睛,尽量不卑不亢不露怯,用嘴巴再重复一遍:“我不是你姐姐,我是柳巷里的孩子。”
姜敏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当然,她也不能说话。浓如顿墨的眸子里风云翻涌。
良久,姜敏才提笔,拿手擦干了桌子,在上面写:
我杀了她
然后
你上了她的身
三行字错落地排在那里,字字娟秀,没有句读。
姜艳试图从她脸上分清这是个简单的陈述还是疑问,然而姜敏只拿眼睛乌沉沉地看她。姜艳合眼低头,自己做主,认为这是个问句,点了个头,顺带在那三行下面写了个“是”。
姜敏浅淡地笑了:你是来替她报仇的?
她的字娟娟袅袅,有种柔弱的任性和稚气,就像她此刻倔强的眉眼。
不是。
姜艳一摇头,接着写:借尸还魂,各管各账。
姜敏不写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姜敏年纪比姜艳小,个头却比她高,十四五正抽条,瘦瘦嫩嫩地高出去得有一头。仰脸看人,觉到威压,姜艳有些不耐烦。
姜敏突然出手,凌厉如电,携一道金光劈头砍她顶门。
姜艳手上没利器,余毒将散,人也不够敏捷,只来得及抬手切腕,把她这一刀让过去。暗道,不该这么实诚,太他妈傻逼了(当然这个词有些超前)。
忽觉肋下一凉,姜敏的长剑毒蛇一样缠上来,又是长剑短刀哇!心念一动,姜艳吸腹收臂趁势夹了她的剑,蹙眉咬唇做出忍痛状:“小哑巴,你想干什么?”
姜艳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就顺着她把长剑往里吞了半寸,姜敏立刻借步上前,斜刺里穿出一道金光,横切上撩,角度刁钻,手上凌厉,直掀她的下巴。
姜艳急转后仰,堪堪避过。
姜艳发现,比起上次,姜敏这次短刀上下了苦工,更快也更狠辣。也在这时,姜艳意识到,姜敏手上那把短刀是金色的。
姜艳果断并指作爪,拿她腕上脉门,一捏一接,长剑入手,翻转做圈,直把她逼得退到墙根,横剑一送,逼上她幼嫩的脖颈,贴在她耳边嘶声问她:“你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夺你姐姐的尸首?”
她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姜艳认为她听见了,提高了音量再问她一遍,姜敏却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姜艳循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去,在自己肩头发现了那张歪歪扭扭画着朱红符咒的黄彪纸。
姜艳笑了:“看来你是想抓鬼了?”
姜敏恍惚回了神,冲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呜啦啦的,有些大舌头,竟也成句了:“你无湿鬼(你不是鬼)。”
“呦~这小嘴巴好了不少么。”一瞬间,姜艳被她这直舌头逗得想笑,不过也只那么一瞬,她闲出一只手摘下那张符,递到姜敏跟前“按你这么说,好像对这画符的人信任得很么,怎么就不是这画符的人道行不够呢?”
姜艳一扬手,唰——的一声,长剑被她钉进地上,剑柄兀自嗡嗡地颤。她盯着姜敏,在她眼前把那张符纸撕成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下次找个有能耐的,捉妖,要打回原形,捉鬼,怎么也得逼出阴魂,就算灰飞烟灭也不要紧,只求你们来个痛快,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才起床时的好心情跑了个干干净净。
姜艳夺门而出,威风霸气地出去十几步,又气哼哼地回来,见姜敏凉嗖嗖嗖地站墙根儿没动弹,她也不理,从地上拔出剑来,大步流星走远了。
有心与人交,人总是不稀罕呢。
稀罕才怪,你他妈是只鬼,金光劈顶,那是想把你劈出来。
那她倒是劈啊!谁拦着她了,劈出来姥姥我穿墙破壁更方便!
你……那不是拦着她?
我那不是拦着她劈鬼,我是拦着她劈人!真要有能耐的怎么可能叫我拦住?
还有那张符,你也不看看,软塌塌的像什么话?贴我身上,那是半点儿感觉都没有啊!我都替她着急,是不是降妖的和捉鬼的混了啊?还有瞧她一家人,叫个小姑娘出来捉鬼,啧啧,像什么样子……
姜艳脑子里有俩小东西,你来我往地吵吵,她自己信马由缰地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跨步横剑,循着人家姜二小姐的套路舞剑发泄发泄心情。
然而不舞还好,一舞起来,发现这姜二小姐的招数套路根本就不连贯,还没人家台子上的武生舞得顺畅。人家的叫行云流水渊渟岳峙;她姜二小姐的全是,唰唰唰割喉,哗哗哗扫腿,呜呜呜穿脑,啾啾啾自戳双目,啊不,削敌双耳。
这全是杀招,练起来基本就两个模式不顾一切和佯攻克制。合着这根本就是她姜二小姐用来应急的。
冷不丁一抬眼,见墙头上唰地闪下去一个黑影,再回头,也有。是了,他们安明王府是被监禁了的,当然有人看着,见她在这儿练剑,一个个都防备着她逃跑呢。
她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中间一棵干巴巴的小枣树啥都没有。姜艳眉心一挑,把姜敏的剑往地上一插,仰脸冲着那边墙头就喊上了:“喂!我要跑了啊,你们做好准备!”
没动静。
姜艳蹬蹬蹬几步跑墙根儿去,上边横刀往下拍,抬脚往墙上一点,旋身又跃回来:“动不动就上刀,好危险的。”
她闷闷地一回头,冷不丁正撞上姜敏的脸:“干什么,小哑巴?”
姜敏冷着脸看了看她,最后只抬手在她脖颈上一横,眼神淡漠,那意思:他们是来真的。
姜艳笑了笑,略提高了音量,凑她耳朵边上问她:“这样你听得见么?有没有吃的?”
姜敏看了看她,起身领着往外走。
走着走着,姜艳意识到她是在领着往厨房走,心念一动,飞身上墙,飘忽一下晃过去,回手招呼她跟上。
她的身影时而诡异利落,时而笨拙生疏,姜敏在后面跟着,时时总会担心接下来她会不会止不住一头栽下来。
果然她一个不稳摔下来了,姜敏趁手抓住了她一只胳膊,好悬没被她一把拽下去。这水平怎么能凹成这样,这身子动得也太笨了。
姜艳笑吟吟地看着她,忽然又轻灵如水地跃上来。这回她跟在姜敏后面,前四后三的在后面进进退退往前走。
临到厨房,她在后边认认真真观察姜敏怎么下去,然后学着人家往下跳,沾地站不稳,晃晃悠悠迈出个鬼影步来,姜敏在那儿看着,恍惚觉得她又要出杀招。
姜艳回给她一个客气讨好的笑,姜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刻意学她的轻功?
姜敏在心底给了自己一个牙疼的笑,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就她这两把刷子还值当的她学?不是,这也不见得要放着自己的轻功底子不用从头来吧?
她看着姜艳对着一碗冰冰凉的米饭狼吞虎咽,心里一阵阵发毛,看来,真是观平哥哥的符咒不准,回头托他去正经道观里求一个。
姜艳吃完一抹嘴,跟她大眼瞪小眼半天,高声问她:“我会跟着你们家一起被砍头么?”
姜敏没做声。
姜艳认为她没听见,准备凑她耳朵上再来一嗓子,姜敏赶紧躲开,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直不楞登又艰难地出来句:“嘚嘚没叛哦。”
“哦。”
姜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她:“谁管你爹爹叛不叛国,我就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日子,算了小小孩子你也不懂。”
姜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不是冷的就是馊的,还有一些她小门小户没见过的(当然姜艳本尊见过,她就是懒得去想呢)最后还是抓了一把烂得疤痕累累的山楂,黏糊糊地往外走,找个水槽仔仔细细地去其糟粕取其精华,间或分给姜敏一个,姜敏不要,她就自己吃。
硕大的安明王府静得跟坟地似的,姜敏一直安静地跟着她,有时候拿毛笔在院里石阶上写几笔,跟她你来我往地交流一下。
姜艳不想知道也知道了。安明王两口子早被带走了,她哥那天上朝也一去不复返,就是剩她姐妹仨外加一个三姨娘在这儿,总之就是些女人们。
大姐昨天被她婆家接回去了,说是自家儿媳不嫌弃,朝廷不放心就顺道一起监*禁了。
于是乎,家里正根儿的主子就剩小小一个姜敏和三姨娘了。为了方便看守,把主仆分开,也就是把她和她娘分出来。三姨娘身子不好,这几天突逢变故,有些上火,躺床上起不来了,姜敏这是抽空出来给自己母女两个熬药,顺道来看看姜艳。
姜艳不想理她这些叽叽歪歪的难处,就问她“急着回去么”“不”“陪我练功”。
然后俩人在安明王府里,捋着墙头絮絮叨叨来回蹿,引得暗中埋伏的天眼们紧张兮兮地防备着。
挥汗如雨,滚一身泥,捋墙上梁,就想学会走壁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