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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仇人相见(二) 有人就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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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这地方避开街口,还算僻静,前面高高一段宫墙,过去就是公主府的大门。当然,姜艳不打算走正门,这不是鬼的风格。
她把耳朵贴墙上——其实以姜艳本尊的段数万不需这么猥琐,不过她不信呐,耳朵里没动静,这怎么是人住的地方呢——听半天,没听见人,也没听见狗。
就在她点踏上墙的瞬间,“咣!”一声锣响,凌空砸落。同时,街口上空突然绽开一片白,在锣声里纷扬飘散。低浑喑哑的声浪压着锣声翻涌,渐渐变成哀恸浩大的嚎啕。
姜艳惊得贴墙站住,没敢动。有一片从她眼前飘摇落下,随风圆转歇在脚边,冥币,外圆内方,白纸一张,阴间路上的盘缠。
谁家在出丧?
声浪伴着锣声翻涌着往北去,姜艳从被人堵着的惊骇中脱离出来,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先找仇人,再找同类。
就在这时,公主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出来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素净的文士长袍,头上青纱幞头,临风而立,随随便便就站了个琼枝玉树。
有仆从急急跟出来,在他身后俯首站定,像在临时向他禀报什么。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看人,微微仰着脸,清秀俊朗,像是侧耳倾听正在远去的哭丧队伍。
才只一个侧影,姜艳就隐隐觉得相识。有人就是有这种本事,凭他浓淡雅俗,漫不经心地就能把旁人都站成布景。欣赏还没冒头,心底就暗暗涌起了一波腥咸莽撞的恨意。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森寒的眼睛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是横死,就算怨愤也不至切肤。真要说起来,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毫无征兆的,他的脸忽然转向这边,冲着她所在的方向,遥遥抬手,非常缓慢地挥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知道她在这里!
谁能耐谁脸大,这道理她打小就懂,所以横死就横死,谁叫她当年没本事呢。
可是现在不行。她变了鬼,从来只有厉鬼索命缠得凶手上了吊的,没见哪只鬼怂得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呲牙打招呼。
门口有人顺着钟晏亭的动作看了过来。
姜艳不紧不慢地从墙根儿底下走出来,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抿向耳后,微微低头的瞬间恍惚出一个羞怯也大方的形态。
有那么一瞬,她也以为前生那个窝囊娴静的自己活回来了。
忽然,所有人眼前都是灰影一晃,没有谁看得清她身形,再睁眼,人已到近前,隔开三四步,就在阶前立着,垂首敛目拦在钟晏亭的去路上。
粗布麻衣一个丫头,草草一根发辫,整个人单薄出一种危险,仿佛眨眼就能化近风里,只腰际一根红飘带突兀地鲜活在那里。
人们未及反应,冷风把一个娇柔的声音撕得细细的送进了人们耳中。
“宁公子,你把奴家害的好苦。”
一双水润的眸子颤巍巍地抬上来,嘴角羞怯地往上一抿,她把记忆里那个娇柔作态的女人学了个九成九。
钟晏亭脸上的和煦瞬间被冻碎了。
姜艳等着这个当面锣对面鼓的碰面,余光放肆地框上他的脖颈。
只要探手一划,飞来横祸,九死还阳,借尸还魂,冒名顶替,白睡白玩,通通都了结了!再不委屈,更不理屈!
他看过来,姜艳昂首对上去,确认那副英挺眉眼里藏不住的惊变。
钟晏亭不动声色地问她:“姑娘找在下所谓何事?”
姜艳满意了,轻轻地抿嘴一笑:“呀!公子不认识奴家了?”
一众侍卫立时警醒,横刀护主。
然而,没有人看清她的身法。她把自己凭空晃成一道影子,横行无碍,穿过兵刃和人群,探手旋刃,翻腕切喉。
手上刀刃切进实处,耳边忽然炸起一声怒喝“阿艳!”
同时有只手死死钳住她的肩头,强拖她出去。
温热的液体淋到脸上。完事儿了,她想。果然有了能耐就是省事。
姜艳是仰脸下腰从一个侍卫肋下穿过,抬手割喉的,刚得手,姿势还没换回来,被这一钳一拖蜷得腰上生疼。
她也不甚计较,拖就拖吧,反正从此以后再也不掺和你们人间事了。
她这会儿很大方,只巴巴等着看人喷血,有铁手那个开头,她对手刃凶手这事儿很熟络。
只一瞬目,待得看清,登时全身血液都涌上脑门。
钟晏亭干干净净站在一众侍卫里,正蹙着眉头冷眼看她。
姜艳想也不想,看准一只刀柄,顺手就拔。寒光一现,虎口一震,刀未出鞘,被人一脚踢了回去:“阿艳!你就这么恨我?”
这一嗓子很有威力,姜艳这才意识到钟晏亭边上还站着个李观平,左手捧着右手,血淋淋地看着她,一脸夸张地怨愤。
姜艳不理他这一脸戏,去看钟晏亭,眼前却忽然被一个黑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想说别挡道,蓦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肩膀上还嵌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爪。
姜艳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的是童远,童远的后背。
他抓住她,把她藏在自己背后。
“啊,老四你怎么来了。”李观平也才发现他,为自己方才夸张的表演尴尬地打着圆场,“嗨,真没寻思阿艳这么记仇……”
他想把姜艳方才对钟晏亭的敌意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童远出声打断他:“我若不来,你的右掌恐怕被她切下来了。”说完不再理他,只面向钟晏亭,略微一顿,叫了个平平板板的“姐夫。”
钟晏亭面上笑了笑,毫不掩饰地冷眼看着他们:“不敢,四殿下怎么来了。”
童远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声音平板到木讷:“刚才看到姐夫向这边招呼了一下,以为在叫我。”
钟晏亭浅浅笑着冷眼看他,不紧不慢:“四殿下说的是。臣不事武艺,方才见壁上蹲伏着好些人,很是新鲜,就想指给观平看,不曾想原是四殿下。”
童远看着他没说话,他喊他“姐夫”给足了他面子。
钟晏亭自己笑笑:“却不知这位姑娘……”
“晏亭啊,这个……就是阿艳”李观平抢着接过话茬,凑到他近前,悄声道,“这不,安明王府被禁了么,这丫头气着呢,之前我又得罪了她……”他挤眉弄眼地示意钟晏亭,这姑娘是来找他自己麻烦,不是来找他驸马爷麻烦的。
“这是天眼故意放出来的饵,我跟着的。”童远面无表情地直视钟晏亭。
天眼是直属今上的情报特务机构,说是能像天眼一样无所不知,盯上谁谁都不好受。童远这么说出来倒是好心提醒。
钟晏亭冲他拱拱手:“那还真是有劳四殿下了。”
“刚才过来,见街上有人摆了酒水路祭六弟,眼下怕是出北门了,姐夫。”最后一个“姐夫”是他堪堪补上的。
钟晏亭缓缓一点头:“四殿下说的是,再不去公主该等急了。”再不多话,他领着仆从走了。
肩上一轻,姜艳立时脱身出去,头也不回,去追钟晏亭。
出去两步,摔倒在地,姜艳愤怒地回头瞪他。
童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模样,两只眼睛乌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姜艳气得浑身都在抖:“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管我!”膝盖是软的,她试了几次都没把自己从地上拾掇起来。
童远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李观平也站那儿,左右看看两人,自己觉得有些尴尬,想了想还是过去扶姜艳。姜艳原是瞪着童远的,他过去手还没碰到姜艳,就被她冷不丁一转脸吓了一跳:“阿艳,咱们先起来。”
“好啊~”姜艳的声音娇娇柔柔苏得很,听得李观平头皮发麻,还是强撑着去扶她。
姜艳是真站不稳,整个人都挂在李观平两只胳膊上。
“你心肠真是好,懂得怜香惜玉呢。”她眉眼笑得开开的,声音一路娇柔下去,“李公子,四殿下你们是打算把奴家怎么着呢?”
李观平神色一暗,没搭腔。她的确称他为“李公子”,性情大变,行事无顾忌,跟钟晏亭说的那些都对上了。
童远也还是半句话也没有,就那么黑黑地站在那里看她。
姜艳笑了:“四殿下是不满阿艳擅自找上门来报仇么?四殿下是坚持要阿艳求你帮忙么?四殿下当真这么看得起阿艳么?”
童远攥紧了刀柄,依旧不出声。
“哦~知道了,你们是皇亲国戚嘛,若是驸马死了,你们的姐姐可是要守寡的。是小女子想多了。”姜艳不紧不慢地说着,努力练习着让膝盖站起来,“这么说来,阿艳真是大大的不该,怎么可以跟你们大家过不去呢?”
她疲累地扫过他和李观平,懒懒地垂下眼睑来,专心致志地练习站立去了。
良久,她看到视野里童远那对靴子移出去了,就闲闲地一抬眼。童远正回头,看着她,他说:“你中招了。公主府有‘捉贼网’,你去求解药吧。”
姜艳突然就炸了:“呸!解药?!要你们假好心!姥姥我是鬼!着急投胎的!投胎,投胎懂不懂!回炉重造,重新做人!很着急的!别瞧不起鬼!你想想,如果你一个活人莫名其妙落到一群鬼中间烦不烦?啊?!烦不烦啊?!很烦的!……”
她被自己的愤怒和憋屈带的浑身发抖,很不体面地坠着李观平的胳膊,烦得狠了,甩开李观平把自己摔回地上,胳膊抱着脑袋往膝盖里一埋,冲着膝盖没头没脑的大声哭叫,窝地上灰扑扑,脏兮兮,全无体面可言。
童远怔怔地看着。
李观平更是对这种对着人家大门撒泼的行为全无经验。
他俩哪见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