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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刺 ...


  •   “屋内是南疆的崖柏香,佐以蛊术,竟连王爷都未能抵挡。”宋岐说。
      他不语。
      “他们既然放了我们,单单擒了沈兄,必然是有其他目的,沈兄暂时应该不会有事。”
      袖中一柄寒铁短剑嗡鸣作响,他紧扣剑鞘,指骨泛白。
      “我昏睡前听得此贼口音,吴侬软语,仿似秦淮人士。”
      他看他:“当真!”
      “当真。”
      “走吧。”他松开剑鞘,整了整”衣袂,目光凌厉,“你引路。”

      马车被毁,只剩一匹马,陈遇在马车里翻出鞍辔,翻身而上,向下面的宋岐伸出手。
      他眯了眯双眼,犹豫了一下,随他上了马。

      夜间行路着实诸多不便,宋岐有些微夜盲,引路也力不从心。没走远,两人只好暂时歇脚。
      陈遇从怀里掏出火石,敲打了半天,只有零星火光,干草毫无引燃的意思。
      “我靠,这破玩意儿怎么用。”
      宋岐不言不语,从他手中拿过火石,三分巧力便燃起熊熊火焰。
      他惊叹:“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
      他不大想理他,闷声往火中加着木柴。白衣经过一阵折腾已落上不少灰尘,清秀的面庞被火光映得透亮 。
      陈遇吃了个哑巴鳖,胸中几分不爽。
      “你们秦淮有都有些什么势力”他开口。
      “……” 他不太想说话,可是毕竟也算是个救命恩人,不理总归不大好,“莺莺燕燕,最为有名。”
      陈遇心下疑惑四起,他们此行虽未刻意隐姓埋名,但也并非大张旗鼓打着抢夺魔剑的名号而来。这些年,朝廷行事,虽为白庄威慑,但也不至于被欺压的太厉害,而敢在路亲王眼皮子底下抢人的,还未有一例。
      只是这秦淮人士,秦淮虽无甚厉害角色,但秦玉楼近日徘徊在此处,必定不太平。看来掳人一事,定与魔剑有关。
      可沈若手无寸铁,带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火光哔哔剥剥的翻响。
      宋岐从袖间掏出一把羊角短匕,在火光下细细擦拭。清秋寒月与通透的火光交汇在他的身上,洗去一身尘埃。
      陈遇靠在树干上想着事情,不知不接盯着他看了好久。
      最终是他肚子的信号打破了沉寂。

      陈遇撇撇嘴:“我饿了。”
      他不语。
      “对了。”他在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只肥美的狍子,“之前打的。”
      他瞥了一眼,依旧不动声色。
      “你不饿啊,我可没拿干粮。”
      白衣男子有些不耐烦,眉尾颤动了一下。
      “得,热脸贴冷屁股。”
      他目光转向手中的狍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无从下手。
      开玩笑,打猎是皇家趣味,烹饪可不是,王爷哪有自己做饭的道理。不管了,瞎弄吧。
      第一步应当是拔毛他从袖间掏出那柄寒铁短剑,从屁股开始一块一块的削掉厚重的毛。
      已是一地的狍子毛,可是看上去还有很多。
      他愤怒的将狍子扔在地上,一看宋岐,他还在打量着自己的羊角短匕,目光不曾移开半刻。
      不能让他看扁了!
      他又捡起狍子,借着削毛。
      宋岐终于收起了短匕。
      “九天玄铁冶炼百年,倾尽三代锋华谷中人之力才淬得这一柄‘骨刺’,王爷竟然用来削狍子毛。”
      “你倒识货。”他看骨刺的眼神柔和了百倍,阴翳的心情也晴朗了不少,手上剃毛的动作倒不停,“物尽其用嘛。”
      锋芒太盛,说话之时一个不小心,刀锋便在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哇!”他吃痛,“儿子打老子啊!”
      宋岐:“……”
      鲜血从口子里汨汨流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倒不在意,一心给狍子刮毛。
      “王爷……”宋岐忍不住。
      “干嘛,求我没用,我不会给你吃的。”
      他掏出本来是给自己换药的布条,又扔了一包草药过去。
      陈遇愣了愣,还是放下了狍子,骨刺入袖,拿起布条给自己包扎起来。
      宋岐起身,卷起锦缎袖子,掏出自己的羊角短匕,走向狍子。
      先是砍掉两只角,再将上下嘴唇全部割开,动作一气呵成。只是匕首太钝,割皮时略有不顺。
      陈遇目瞪口呆。
      “王爷,借骨刺一用。”
      他掏出短剑递给他。
      先是用骨刺将肚皮豁开向上,沿着刀口将胸口也同样豁开,一直割到下颌,又用匕首将沿着头部的骨头将皮分开,直至眼周,后沿着脖颈将头部的皮肉慢慢分离。接着一只手抓皮,另一只手很轻松的就将整张毛皮推下来了。
      陈遇:“……”
      他拍拍手,将骨刺还给他,又坐回原处擦拭这柄羊角短匕了。
      他捡起狍子肉,有模有样的插上树枝,架在火堆上烤起来。
      “看你身躯清瘦,没想到有两下子。”
      “……”
      “你又不习武,为何要带着一把匕首”
      “……”他抿抿唇,道,“家中祖物。”
      宋岐的白衣上沾了些血迹,火光摇曳的,有些瘆人。
      陈遇将狍子肉翻了个身:“难怪款式这么老旧。”
      他不再接话。
      烤肉滋滋冒着油花,香气四溢,甚是诱人。
      宋岐拿出匕首,正欲切下一只腿,却半路被骨刺截胡。
      “喂喂,我说了不给你吃。”他好像忘了刚才自己削毛时狼狈的样子,咬上一大口,厚着脸皮享受旁人的劳动成果。
      “好吧。”他收回手:“那还请王爷支付衔知劳务费,按王爷京城的行情,我这样的高级厨子,扒一次毛皮的价钱约是五千两。”
      哪有什么五千两,他不过是咬着这位娇生惯养的王爷不食人间烟火,瞎开价罢了。
      “五千两!”他一口狍子肉差点儿没噎死。
      “借条也可以。堂堂路亲王,不会赖我一个普通百姓的账吧。”
      真是狡猾。他解决一条腿,已经吃饱,心生一计。
      “行行行你厉害。”他抓起剩下的狍子,递给他,“都给你,慢点儿吃别噎着。”
      宋岐接过树枝,谁知一口还没咬着,穿着肉的树枝突然断了,油腻腻的肉食全掉在了他的衣裳上,滚落到泥土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始作俑者笑得放肆。
      他面色铁青,站起身拍拍衣服:“这件衣裳是姑苏霂台庄的织缎锦,五千两买的,折旧算你三千两吧。”
      换成陈遇面色铁青了。
      “欠条我拟好后会在抵达秦淮之后,托亲友送至长安您的府上。”他点燃一只火把走向丛林深处,“来时似乎见到里边有水潭,我去清洗一下衣物。”
      呸,守财奴!无缘无故损失三千两银子,委实肉痛。

      耳边好像有一个人笑吟吟的在说话。
      “无妨,横竖花的是君上的银子。”
      不错,公务出差,君上得报销费用。
      他抬头看向天边一弯晦月。
      桑吟,不知你现在可好。

      柴火烧了一个多时辰,光有些暗淡了,陈遇又往里头添了几块木柴。
      宋衔知这家伙,为何还没回来。
      他蹙眉,这一路诡异的事情太多。于是起身,随着他去的方向寻去。
      远远的火光映在水面,光辉摇曳。
      他走近了些。
      霂台庄织缎长衫整整的悬挂在低矮的树梢上。
      白玉簪静静卧在脚边。苦茶色的长发慵懒地散落在肩膀上,肤色白皙却不病态,精瘦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他垂下眼睫,给自己的伤口换草药。
      陈遇愣住,许久没有移动脚步。不知何时竟发现他挺拔的鼻梁右侧还有一颗细小的痣。
      若不是这颗痣,他倒要真以为自己见到仙人了。
      水中月是天上月,心上人是眼前人。
      青瓷如水,令人失神。

      “王爷要看到几时。”宋岐一圈一圈往腰上缠绕布条,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被抓包,他的思绪回到脑子里。
      “这个……路上怪事太多,你又久去未归,我便来看看。”他一本正经的解释。
      “王爷体恤,草民惶恐。”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他干脆大大方方走过去:“你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不敢。”
      他在他对面坐下,近看这身体,更觉惊艳。刚救他时虽已见过,只是眼光全在沈若身上,未曾注意。
      美人当前,让人不得不想入非非。他扬起唇角:“没想到衔知兄看上去挺瘦的,实际上身材这么好啊。”
      这戏谑的语气实在是太明显,而宋岐倒不在意:“不比王爷家仆成群,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什么活都是要自己干的。”
      “哦……”他点头,“难怪你还会点火还会杀狍子。”
      “可有婚配?”
      “尚未。”
      “哦”他饶有兴趣,“衔知兄这样的清高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宋岐缠上最后一圈布条。虽赤裸上身,面对陈遇,倒也大方。
      他顿了顿,道:“荡的。”
      “咳咳……”陈遇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来,宋衔知,你也太直白了吧,“我还以为你应当心仪谢道韫那般温婉的才女呢。”
      宋岐挑挑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两颗虎牙闪闪发亮,“好个及时行乐!可惜此处无酒,否则定要与衔知兄痛饮三巡!”
      提到酒,宋岐的脸色变了变,抿抿唇角,没有说话。
      这个细微的表情却被精贼的路亲王捕捉到了——宋岐不会喝酒,记下了。
      “王爷与沈兄二人之前去往秦淮是何目的”他突然开口。
      陈遇挠头,总不能说是来抢魔剑的,毕竟是朝廷机密,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
      宋岐拾起脚边的白玉簪,将散落的发丝随意绾起。
      “我猜猜,莫非也是为了那柄魔剑‘苏合’”
      听到这两个字,他像一只警觉的狐狸,立马收起了情绪。
      “你说什么”
      宋岐撇撇嘴:“猜错了吗。”
      “我们不过是去挑选新入宫的绣娘,顺便游游山玩玩水罢了。”他道,“不过衔知兄方才提到的魔剑,我倒是有几分兴趣。”
      “不过是些轶闻,听茶馆儿的小厮说的,真假未知。”宋岐道,“说说也无妨。”
      陈遇竖起双耳。
      “苏合是白庄老庄主白客南穷尽一生血祭出的一柄剑,据传此剑灵气极盛,能变换各种形态,持一剑等于持百刃。”
      “不过更奇妙的是,它能感知杀气,危险靠近之时便会发出嗡鸣。除此之外,它还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功……”
      “打住打住!”陈遇哭笑不得,“你怎么不说得了它就能成仙了呢。”
      宋岐轻笑了一下。
      唇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陈遇心里漏跳一拍。
      “你刚刚说,苏合在秦淮”
      “轶闻。”他接着说,“据传此剑现在碧穹君秦玉楼手中,而他夫人秦蔓枝乃是秦淮人士,秦淮河两岸十里的勾栏恐怕都是她开的。所以皆传碧穹君在秦淮,九州大地各路侠士为了苏合,也汇聚于此。”
      宋岐的说辞与朝廷暗卫所言无二,十有八九是真的。
      “为了一柄死物。无趣。”陈遇唏嘘。
      “死物”宋岐道,“武林中人个个盼着称霸江湖,这把剑可是能让人实力大增。”
      “称霸江湖又如何,还不是会老会死。”想到沈若,他的声音柔和起来,“我只求此生与所爱之人厮守,过一天算一天。”
      宋岐唇角高高扬起,饶有兴趣:“沈兄”
      不置可否。
      “可惜流水有情,落花无意。”
      陈遇瞪他:“就你话多。”
      “天色不早了,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
      他找了颗大树,便靠下合眼了。宋岐看了看他的睡颜,也缓缓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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