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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聚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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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视一眼,打量了一番一旁的绿衣公子,剑眉星目,一副正派人士模样,只是神色十分拘谨的样子。
沈若道:“也?”
绿衣公子有些胆怯道:“然也,我是来寻苏合的。”
沈若奇道:“哦?”
他点点头:“我此番前来是受白庄二庄主白景菽聚义令调遣。”
白庄坐实武学天下第一的宝座已有数百年,其武学之精进,天下人皆啧啧称服,上一代庄主白客南更是将以气驭剑之术发挥到了极致,白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而这聚义令,是使用在各大宗家门派之间的一枚信物,此令一出,宗家门派弟子皆须听候差遣。
数百年来,这枚聚义令一直由白庄保管,然而使用次数少之又少,常常是白庄势力足够强大,并不需要其他宗家的协助。而此次白庄为夺回苏合,竟动用了聚义令。
看来此番,不仅要对付秦玉楼,还要对付各大宗家门派,确是棘手。
陈遇问道:“白景菽是谁?”
沈若道:“白檀的表妹。”
绿衣公子问道:“二位……难道不是吗?”
陈遇赶紧接上话:“是是是,我们也是受聚义令调遣来的,一直没找着组织呢。”
绿衣公子柔声道:“我们可以结伴而行。”
沈若给陈遇使了个眼色,向绿衣公子道:“那最好不过,我二人来了秦淮后就与宗家失联了,正愁着接不到消息。”
绿衣公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道:“其实是我师父把我送到秦淮就回巴蜀了,我一个人头一次出远门有点儿害怕……”
沈若摆摆手道:“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他道:“啊,在下巴蜀越微宫弟子楚煜棋,两位?”
沈若道:“长安沈桑吟。”
玄衣袖剑陈宜修的名号太响亮,陈遇随便捏了个名号道:“长安陈……陈纷纭。”
楚煜棋看上去呆呆的,透着一股子书生气,毫无习武之人的样子。
他浅浅地笑笑:“刚接到消息,明日白景菽召集众侠士于凤凰台集会,共商讨剑一事,两位想必还不知道吧。”
看来这秦玉楼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两人当即达成默契,潜伏进白景菽一行,打探个究竟。
离集会之日还有半日,三人一行便在秦淮城中逛了一番。
建筑华丽的勾栏一家连着一家,门口路过都可嗅到浓郁的脂粉香。
“一看凤舞妙妙赛霓裳,二看琵琶苏苏入罗帐,三看美人皎皎比明月,四看灯笼细软把歌扬。
远行客,莫思量。声声泣,愁断肠。软玉温香,但见秦淮水流长……”
远处传来哪家姑娘精致的唱词,吴侬软语,柔到骨子里。楚煜棋简直走不动路了:“真……真好听……”
陈遇笑道:“楚兄是从来没去过勾栏吗?”
楚煜棋挠挠头,干笑道:“自小跟师父在宫中习武,不怎么去外面。”
沈若合扇道:“既然如此,去瞧瞧吧。”
说着就往唱曲儿的来源处迈开了步子。
楚煜棋兴奋地跟了上去,陈遇倒是不大高兴,平日里自己要去都急着阻拦,这个书呆子要去他倒是积极得很。
他跟了上去,沈若倒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想什么一清二楚,解释道:“这这些勾栏都是秦蔓枝所开,去瞧瞧说不定有些什么线索。”
陈遇这才放下心来,沈若还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三人沿着歌声进了淮阳阁。
在大堂里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看台上的姑娘们弹琴跳舞。
中央的姑娘正是方才歌声的来源,反抱一只中阮,指尖在弦上来去,樱唇轻启,眼波流转,万种风情。
老鸨见新客进来,赶紧拎了壶茶过来与他们倒上。
老鸨笑意盈盈道:“三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沈若面色尴尬,第一次来这烟花柳巷,归根结底非正人君子所为,面上不太光彩。而楚煜棋也是一脸局促,这家伙明显是第一次来太过紧张激动了。
陈遇不慌不忙道:“请问舞台中央抱阮的姑娘是谁?”
老鸨挥着手绢笑道:“三位第一次来吧,那你们可是走运呢。我们家藤九姑娘乃是秦淮七秀之首,一月才露面一次,来就让三位公子遇上了。”
陈遇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想了半天,原来是琴林镇的时候,白檀曾说到过。
“我听闻藤九姑娘以霓裳舞闻名?”陈遇道。
老鸨笑道:“不错,这曲奏罢便是她的霓裳羽衣舞。”
陈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们就在这里坐着瞧瞧藤九姑娘,麻烦你给我们上些点心。”
老鸨点点头去了。
楚煜棋惊叹道:“纷纭兄当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沈若抿了口茶盏,面无表情道:“纷纭兄常去,自然熟稔。”
陈遇面色尴尬,不知当何解释。
一曲唱罢,旁的姑娘们拿起琵琶坐下,藤九放下中阮,起了舞势。
配乐时急时徐,藤九的脚尖随着鼓点跃动起来,时急时徐,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妩媚柔软,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坐下之人无不耽于她的绝代风姿。
陈遇忍不住开口赞叹:“当真是绝色。”
他瞥了一眼剩下两人,沈若面无表情摩挲着茶盏,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一看楚煜棋,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
陈遇笑道:“楚兄当真是可爱。”
楚煜棋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师父知道了肯定要罚我。”
三人说着,一时未注意到台上的情况,忽然一张绫罗丝帕缓缓落到了沈若握着茶盏的手背上。
全场一声唏嘘。
沈若抬眼,藤九已经退下了台子。
陈遇心道不妙,这莫非是花魁在挑嫖客?
果不其然,老鸨扭着身子笑盈盈地过来了。
“哎呀这位公子真是有福气。”老鸨向沈若道。
陈遇的嘴角抽了抽,抢着说:“不好意思,这位公子不爱美人!”
老鸨惊诧道:“不会吧,我们藤九姑娘可从不随意许人,这回了她的还真尚未有一例。”
陈遇急道:“他就是第一例!”
楚煜棋在一旁露出羡艳与崇拜的眼光。
少顷,沈若出手拦住陈遇,向老鸨道:“有幸入藤九姑娘眼,自是无法回绝。”
陈遇瞪了眼睛。
老鸨笑道:“那就请公子随我去吧。”
沈若起身顺手按住气急败坏的陈遇,道;“纷纭兄先与煜棋兄四处逛逛,明日在此会面,再同去凤凰台。”
陈遇不悦:“不行!”
沈若沉声道:“我自有分寸。”
陈遇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着沈若随她去了。
楚煜棋安慰道:“纷纭兄放心,桑吟兄胆识过人,不会有事的。”
陈遇瞪他一眼道:“你懂个屁!”
楚煜棋吃瘪,刚才还夸他可爱,突然就这么凶,吓得不敢说话。
沈若随着老鸨往藤九房里去。
老鸨道:“公子当真是好运气。”
沈若不语,只是随着老鸨往前走。他隐隐觉得,这位藤九姑娘并不简单。
两人停在一间屋子门前,老鸨道:“公子请进吧。”
沈若抿了抿唇,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倒是没什么脂粉气味,熏香也甚是清雅。
藤九姑娘换了一身布衣,背坐在桌前。
“姑娘唤在下来所为何事?”沈若问道。
藤九轻笑,提起茶壶斟上一杯太平猴魁,道:“哥哥已经忘了襄儿?”
沈襄回过头,明艳的脸庞带笑。
看清来人的面庞,沈若竟没有太多吃惊的感觉,只是表情复杂,难以言说。
大厅里的陈遇气鼓鼓地坐着,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楚煜棋忍不住开口道:“纷纭兄,这是茶不是酒,你喝太多也解不了愁。”
陈遇瞪他:“管得着吗你,吃你的点心。”
楚煜棋委屈地闭上嘴,默默地拿起一块儿桂花糕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陈遇还是没有气消的样子,楚煜棋拿起一块儿五仁糕,又道:“你尝尝这个吧,我都吃了好多了,真好吃!”
陈遇心情烦躁,不想再跟这个呆瓜子在一起,起身道:“我出去逛逛。”
楚煜棋赶紧拍了拍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嘴里还塞着点心,也跟着起身。
陈遇一把把他摁下去,道:“别跟着我,我想静静。”
楚煜棋颤声道:“这……我一个人……”
他不耐烦道:“你就坐在这儿,不会有事儿的,可别忘了,你好歹也是宗家弟子,习武之人一个人坐一会儿都害怕,你师父知道了不被你气死!”
他垂眼道:“师父就是想让我锻炼锻炼才回巴蜀的……”
陈遇点头道:“好,不要浪费你师父的一片苦心,在这儿待着,别跟着我,就是你长大成人的第一步。”
楚煜棋一脸坚毅地点头道:“嗯!纷纭兄说的是!”
出了淮阳阁,他捏起轻功轻松跃上了淮阳阁的楼顶。
夜幕渐起,秦淮河上灯火渐渐通明起来,画舫船桨,歌舞升平。河面游弋着火光,箜篌绕,琵琶回,行人无不沉醉在这繁华之夜。
除了陈遇。
楼顶的风似乎都吹来些脂粉香气。
他信手在怀里拿出了一支竹排箫,吹响了几个音符。
黑色身影踏着月色稳稳落在了他身旁。
“王爷。”暗卫道。
陈遇道:“这个藤九姑娘,可有来头?”
暗卫道:“藤九姑娘十一岁就来到了淮阳阁,跟着这里的姑娘们跳舞弹琴,名气是后来渐渐积累起来的。”
陈遇道:“这么说就是个普通花魁?”
暗卫道:“是也不是。”
陈遇看了他一眼,道:“何解。”
暗卫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藤九姑娘,原名沈襄。”
“沈襄……”陈遇托着下颌,思索着这个名字。
暗卫继续道:“王爷可还记得,沈大人是怎么进宫的?”
时年陈遇十二岁,已经是第九个被他欺负走的书童了。
这次新来的书童被他扔进湖里差点淹死,书童的父亲母亲向皇上求情把孩子讨了回去。陈王尴尬不已,送走这一家,冲到二皇子殿捏着陈遇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陈遇抓着他的手,表情狰狞,又不敢反抗,只叫到:“母后我好痛啊!”
皇后不忍,也没有办法,在一旁柔声道:“快向父王认错。”
“认错也没用,不罚不长记性!”陈王卷起袖子就把他往外拖。
两人扭打着,总算是将他拖出了门外,陈王把他拦腰拎起来,扑通一下扔进了花园里的水池。
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里,这只旱鸭子立马就怂了,在水里不停扑腾。
陈殊躲在假山后面看着,干着急。
当晚陈遇就高烧了一场,从此对水留下了巨大阴影。
病一好,陈王又领着陈遇去挑选伴读了。
七八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坐在堂屋里,一个个满怀期待的样子。这些一般都是普通百姓家庭的孩子,一旦入了皇宫与皇子同学,自己的家庭每年都会受到不菲的补助。
陈王一路上叮嘱他不许打人不许骂人。
他站在孩子们面前,装模作样的问道:“我问你们——你们为何要来做我的伴读?”
一个男孩儿拍着胸说到:“服侍皇子是在下的荣幸!”
又一个喊到:“我们这些子民从小就受皇家庇佑,我想回报皇上!”
“想为大陈王朝出一份力!”
“从小就崇拜皇上!”
叽叽喳喳的叫起来,无非是些恭维奉承的话。陈王一脸大陈兴的欣慰。
陈遇看向站在角落的孩子,局促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走过去问道:“你愿意做我的伴读吗?”
别的孩子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他双唇紧闭,久久不曾开口。
陈王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陈遇搂住他的肩膀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孩子突然跪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道:“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陈王走过来,蹲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道:“……沈若。”
沈若的家乡遭受瘟疫之灾,父母都患病而亡,妹妹也染上了疫病,自己被人救下,然而他不肯抛下妹妹,收养他的人家也无法,适逢皇上向天下征招二皇子伴读,便托关系送他进皇宫碰碰运气。
太医给女孩儿把了脉,又观察了一番症状,终是摇了摇头。
在这之后的好几天,沈若的情绪都不太正常,不言不语,想起来才吃两口东西,每天都和静静躺着的妹妹待在一起。
陈遇想整他,倒是不太忍心了。
有一天沈若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跪在陈遇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道:“二皇子是桑吟的救命恩人,桑吟愿意永远做二皇子的伴读!”
陈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客气客气。”
心里倒是不少鬼主意。
沈若又道:“明日我想把妹妹送出宫,托那户人家帮我好好埋了她。”
他点点头允了。
这之后的日子,陈遇便露出了自己的本性。先生布置的抄写作业,统统交给沈若抄;吃饭的时候往他碗里夹辣死人的尖椒,强迫他吃下去;在他洗澡的时候往洗澡水里扔老鼠……
沈若咬咬牙全都忍了下来,一声不吭,倒是让陈遇觉得无趣了。
有一天陈遇问他:“你不觉得我很讨厌吗?”
沈若沉思了片刻,道:“命是您给的。”
陈遇无趣地靠在他身上,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小民沈若。”
沈若来了已有数月,陈遇这个问题问过不下数十遍,他对记别人名字这件事总是不太在意,就算是贴身的伴读。
“哦……”他点点头,道:“你那个妹妹如何了?”
他的表情缠了一下,道:“……可能已经投胎了吧。”
陈遇笑道:“要是能活着就好了,长的那么漂亮,做我妾室多好啊。”
沈若的指节捏的咯咯作响,终是未发一言。
生死之间,陈遇不觉得有什么难过,只问道:“你妹妹叫什么来着?”
他道:“沈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