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体面的黄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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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这位蓝色卫衣的男同学，对！别看别人了，就是你，你来说说你是怎么理解《红楼梦》里这句话的？”李刺心里咯噔一下，透心凉到脚底。
“黄老师，我……是来蹭课的，怕说不好。”
“嗯……这位小朋友不用这么紧张。我的课堂随时欢迎你们外专业学生来蹭课，我看你坐第一排，肯定是个好学生。”“哈哈哈哈……”台下众学生低下专注于手机的头颅这才纷纷抬起，带着幸灾乐祸看热闹的笑意。看热闹嘛！中国人一向最喜欢。
黄时狷登时大跨步走下讲台，踩得老旧的木地板咯咯作响，左手捧着小巧黑色的麦克风，上身是旧旧的墨绿色工装，下身黑色牛仔裤，颇有些古时文人不拘小节的样子。
“语言组织能力不好？还是刚才没听？”
李刺摇摇头。
“哎呀，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我这门专选课。课水、给分高、人又高又帅、还不点名，对吧？”黄老师走近李刺，抿了下嘴唇微微笑了笑。“这老师还挺自恋。”李刺心里暗道，面上不改其色。
黄老师也没说让李刺坐下，晾着他，自己继续说，“《红楼梦》作为我国的四大名著之一，不消我多说，你们也一定明白它在我国古典文学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我这里推荐几位红学研究大师，学术型的同学可以看看周汝昌胡适老先生作品。张爱玲有本书《红楼梦魇》写的也很出彩，以她的英语翻译能力当年是可以做出一番翻译事业的，可惜一生为情所困啊！她的作品《海上花》《倾城之恋》等受《红楼梦》的影响也颇多。哦，对了感兴趣的同学也可以去看看白先勇的一些作品，有几篇故事很像《红楼梦》中小场景的扩写。如果是猎奇心重的同学可以去看看刘心武的红楼梦系列，不过要小心被误导，我个人比较喜欢蒋勋的说红楼梦系列。他的《孤独六讲》《美的沉思》写的都非常不错。”黄时狷猛地发现自己又扯远了，上周才被领导批评过教学进度，怎么现在又忘了？“然后我们从整体上来把握《红楼梦》，对了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李刺。”
“嗯。李刺同学，说句题外话，四大名著中你最喜欢哪本书？《红楼梦》在你心里能排到第几位？”
“最喜欢《西游记》吧，因为它最有趣，小时候经常看电视剧。第二个问题……第二名吧。”
“嗯，不好意思，我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那个问题，先从整体上把握这本书，李刺，你认为曹雪芹编了这么个故事想说什么？或者说直白点，它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额……人世间的幻灭无常和情的美好珍贵？”李刺的尾音带了些不确定，经管学院的大二生回答这种问题还是明显底气不足的。不料黄时狷忽然鼓起掌来，气势足得把神游的几位同学魂魄拉了回来。
“非常好，非常好！理解的很深层次。那最开始那个问题怎么答不上来？”
李刺睥了他一眼，“老师你没给我时间说话。”“哈哈哈哈……老师好好玩！”
黄时狷尴尬地挠挠头，“你坐吧。”
“我们继续对跛足道人的《好了歌》进行赏析，这段话出现在本书开场人物甄士隐经历了人事的巨大变化，人财两空，借住在自己老丈人家的时候。原文描述他这个时候的状态是‘贫病交攻，竟渐渐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文中跛足道人的长相和衣着是有点怪的。嗯……这位女同学，我看你一直低着头，来，你来读一下这段的人物肖像描写。”
李刺转头看了一眼被点到的女生，心里不免弥漫出一股名叫同病相怜的东西来，哪知那女生竟一点不适的神情也没有露出来，被抓包玩手机也并不觉得惭愧。“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xi三声）鹑(chun二声)衣。”“嗯，好的，这么难的字也认识，很厉害！这里出现了一个词语麻屣鹑衣，我来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李刺用右手掌心撑着下巴，显然十分感兴趣。黄老师瞥了他一眼，显然从那双渴求知识的眼睛中获得了莫大的鼓舞，学生有时也能成就一位老师，说的大抵是这样的情景罢！时狷于是继续说道，“麻屣是用麻织的鞋子，鹑衣指破烂不堪、补丁很多地衣服。古代平民一般穿的是麻织品、布制品，所以有布衣之交一说。《庄子杂篇列御寇》中曹商嘲笑庄子时就说过这么一句话：夫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ju四声）。看来庄子是以织草鞋贩卖为生的，这篇文里还出了个非常有名的成语：吮痈舐痔，我看庄子挺会骂人的。”
“哈哈哈哈……”众人还没笑完，下课铃声就已经响了起来，黄时狷没打算立刻下课，显然他有话要说。
“同学们，看来下次上课的时候我要赶一赶进度了，在下课前我还有点话想说。虽然说老师这个职业诲人不倦，有没有诲人我不知道，但人我是‘毁’了一批又一批。”“哈哈哈哈……”“好了，不开玩笑，说点正经的。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喜欢板起脸来做学问了，民国时期那种大师遍地开花的光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沿袭最基本的人生轨迹，用形式逻辑学的概念说，就是成为这个时代里的普通概念。但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希望你们在大学的这四年不是为了谋生而应付考试、参加比赛，为了在简历上留下尽可能多的成就，不是的，不仅仅是这么肤浅的！大学如果失去了读书这个实质性内容，那它还剩下什么？不就像我们这些当教授的不好好给学生上课只搞科研赚钱一样了？我希望你们对待新知识能像孩子见到母亲的□□那样饥渴。去不顾一切地涉猎不同的学问，嗯……像这位李刺同学一样，别的学院的课也去蹭一蹭，让自己的知识体系变得庞杂起来，从而打通学科与学科之间的障碍，真正的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的拥有包容万象胸怀的青年。好了下课吧，同学们下次再见！”
走廊尽头三四个男生一字排开，利落地迈开长腿走向楼梯拐口。此时已是冬末春初，阳光打在人脸上并不十分耀眼，男生顶着烫的微蓬的头发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怠，很是时髦好看，“哇呵！没想到黄老师阵式这么大！讲人生啊！”
“我记得他以前不爱点名，而且课很水，学校贴吧里公认的好脾气男人，你们说是不是文学系老师都这样？”
“我哪知道。管他这么多干嘛！分数高绩点好看就成，反正我们又不搞学术。”
教室里，同学们稀稀拉拉差不多已经走完了。黄时狷取下讲台插卡器上自己的教师卡，静静地看着投影的荧幕布缓缓升起直到咯哒一声“OK结束。”他把《红楼梦》放进自己姜黄色手提包里，离开教室前环顾一周，几个女生上课吃剩的果皮和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很不体面地公然躺在桌上，时狷多看了几眼，终究没忍住。“唉……这些女孩子一点也不体面。”遂从包里抽出手帕仔仔细细清理干净。
黄时狷读完浙大博士学位后又出国在日本待了几年，回国时便在杭州落地生了根。这所大学是浙江省的第二大高校，最拔尖的人才来自会计经管金融专业。一走出教学楼，刚才的那股子阴冷潮湿空气便消散地无影无踪，黄老师的手脚终于开始回暖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准备去学术餐厅吃饭。一路走来校园里很少看见情侣，因为男女比例不协调的原因，绝大多数女生直到毕业也没谈过恋爱，但寂寞总是有的，还好忙碌的生活很好地掩饰了她们的怀春心情。嘴里嚷嚷着已经是成年人了，但面对生活的变数或是小小事故却总是束手束脚。扬言已经可以撑起一片天，绝大多数人依旧躲在学校的避风亭中安然度日。时狷并不对这种心理嗤之以鼻，其实跌跌撞撞手足无措正是这个年纪的专利。
此时的李刺正背着深蓝色背包排在餐厅队末，中午吃饭的高峰期人总是这样多，远远地他瞥见一个身影，和刚才教室里谈笑风生的样子不同，黄时狷掀开餐厅的门帘夹着公文包，有些局促地擦擦手。李刺看得出他在抖。“老师好瘦。”转眼间黄教授已经走到教师窗口径自打饭去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那里晒得到太阳。
学校的紫菜汤里没有蛋，但是很暖，黄时狷捧着这碗汤，就着红烧肉一口一口吃起来。饭吃到一半，一个半大的阴影挡住了他的阳光，时狷微微皱眉，仰头看过去。
“黄老师好！”中气十足。
“是李刺？哪个刺？”
“刺激的刺，应该是我妈当年受了刺激生的我。”
“你这话说的，有意思！怎么？是不是今天上课没听懂，有问题？”
得，老师就喜欢问这句话。李刺家里的教育一向是要他为人强硬，在不同人面前面孔应不同，在公共场合应该如何，私下和谁，露出哪一面，他的心里总是知晓的。
“不是，老师。我们处个朋友吧！”
“噗。”黄时狷一口汤没咽下，有喷薄而出之势，还好高级知识分子的体面要求他此时不能没了分寸，“你说什么？”
“我说能交个朋友吗？老师我很喜欢你！”黄时狷很没有搞明白，上课时候那个有点局促紧张的学生好像没了踪影，只留下眼前这个有点放肆的男生，看这架子又不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交友应该从本心出发，苏子交友从不忌讳对方是谁，年纪如何，地位如何，一向以东坡为自己行为的方向，我此时又在忌讳什么呢？“当然可以的，老师既可以是师，也可以是友。”
“那……可以加个微信的吧？”
“可以可以的，huangsj.”
“那老师我走了啊！谢谢你！下周见！”
得，这孩子还是个自来熟，不好对付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体面的黄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