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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馆 从远处蜿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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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处蜿蜒而来的山道上,孤零零摆着一间小茶棚。这条路尚算宽阔,足够普通马车通过,与颇有些陡峭的山势不大相称。这个茶棚很普通,农家粗茶,大锅开水,茶汤盛在素瓷碗里,温热恰好入口,浓淡随老板兴。
邵老汉眯着眼坐在茶棚外的枯草垛上,跷起个二郎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悠哉游哉。他在这摆茶棚也有四十来年了,早些时候,这小路还是条官道,茶寮去锦阳城差不多一天的脚程,锦阳大城,路上往来客人比现今多些,生意到还过得去。后来锦通运河修成,水运便利,陆上的行人少了,茶寮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邵老汉守这茶棚守出了感情,眼看着都成了亏本的买卖,也不舍得关了它。幸好儿子出息,在锦阳城做生意赚了钱,一直养着亲爹,否则真是西北风都喝不着。
“老人家,请问——”
邵老汉假寐到兴头上,太阳暖洋洋地照将下来,舒服的不行,眼瞅着都快睡着了,蓦地听见这一声,一个哆嗦,魂被生生从半空扯回来,还吓掉半条。
“啥?”跟每个被不识相的不速之客吵醒的人一样,邵老汉怨气冲天,语气不善。
“可是吵到您了?”对方语气带着些歉意,“在下在这山中迷了路,已转了许久,见这里似乎有人,一时着急,实在抱歉。”
对方的好态度成功熄灭了邵老汉本就不旺的肝火,他这才认真打量起身前的人。
身量修长,负剑。一身一看就质地上乘,裁剪妥帖的素白道袍,下摆一圈银丝滚出的图案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也就是个少年人模样。
眉目俊秀,不是那种凌厉的好看,是那种温和舒服的好看,让人无端端想亲近。邵老汉读书不多,他相到个词,珠圆玉润。
这个小道长看起来,就跟以前路过的官家小姐手上的玉镯头,脖子上的明珠似的,一样的好看!
这个词真合适,邵老汉觉得。
而这个年轻人现在也在认真看着他,因为个子高,年轻人微微低下头跟邵老汉对视,耐心地等对方缓过神,目光恳切,嘴角带着讨好的笑容。
嗯,是个赔礼的样子。
邵老汉满意了,随后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嗨呀不妨事,问路那是问对人了。不过这位小道长在这山里头空转了那么久,先进来喝一碗茶罢?”
“也好。如此,谢过老人家。”林悫微微颔首,不再多话,进茶棚寻了一处桌子坐了。他虽是修士,比平常人耐得住疲累,但在山里转了这两日,如今看到活人,精神稍稍放松,虽不外露,确实有些乏了。
邵老汉动作也麻利,林悫刚坐下,把剑解下放在手边,茶碗就送到了。
邵老汉自诩也算是阅人无数,以前这条官道没落没的时候,那也是江湖人庙堂客见了不少的,修仙的少见些,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不过这么好看的,真没见过!
“虽然是山野粗茶,但解渴最好,小道长莫要嫌弃。”邵老汉搓搓手,莫名有点担心这看上去似乎养尊处优的年轻修士喝不来这乡间粗食。
主要是今儿这壶茶,泡浓了。
苦的嘞…
林悫笑着谢过,当即喝了一口。
“好水,好茶。”
邵老汉笑逐颜开。
这个年轻人,是个能吃苦的!
“小道长姑且歇歇,现下日头正盛,过个一盏茶的功夫,就舒爽些了。你若要去锦阳城,就沿着这山道向西走,要是去覃川一带,向东走便是。”
于是邵老汉又看着小道士笑起来,这次笑意深些,眉眼弯弯,唇边露着两颗小虎牙,比起刚刚的“珠圆玉润”多了几分顽皮,邵老汉又想起家里小孙子从学堂回来念念叨叨的那几句,是了,“犬牙交错”!
看这小狗丁牙,多可爱啊…
未等林悫开口,茶棚外一阵破空之音,两人齐齐回头看去,茶棚外的小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六个青色长衫的人。
当头一人稍微整了整衣衫,衣袖起落间,林悫瞥见袖口一转金色八卦纹样。
芒鎏庄…
林悫神色不变,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哎呀,躲什么来什么。
他想起了下山前师尊跟他说的最后一番话“你此番初次下山历练,一切以安全为重,不可意气用事,”顿了顿,补充:“尤其不要瞎管闲事。”
“弟子明白。”
他师父点点头,满脸的不相信。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若是遇见芒鎏庄的那群…”深吸一口气,继续语重心长,“寻个借口剁了吧。”
“……”
林悫回过神,芒鎏庄的人已经在靠他不远的桌边坐了,邵老汉忙不迭上前招呼着。
林悫低下头,开始研究茶叶的形状以及这里面大概可以被读出来的灾祸之象。
并不能,读出来。
算了,姑且试着着忍一忍,总不能真上去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一顿吧。
虽然师父是这么教的。
可是还没有寻到由头。
嗯,再坐会。
林悫成功说服了自己,屁股终于坐定了,老神在在,目不斜视。
“呸!这是什么鬼东西!?”
伴着一声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芒鎏庄那一桌传来的怒吼成功地击穿了林悫的耳膜,而且还在持续。
林悫抬眼看了看,作威作福叫嚣的那个人,根本只是个低阶弟子,而桌边坐着的为首之人,乍一看修为倒比自己还略高一筹,此时仍神色淡淡,对座下弟子的行为放任不管。
林悫微微皱眉。
“你这也叫茶?!”另一个身材壮硕的芒鎏庄弟子喷掉口里的茶水,把碗一掷。
邵老汉本来还在暗自高兴,今儿什么日子,来来去去的都是神仙。看这群人一派仙家气派,还是飞来的,看也看不清就出现了,没想到上来就找他一个小茶棚的事,一时有些发懵,“啊?这…我们这山野小摊,做的小本生意,招待不周,还望诸位仙家公子莫怪,若是喝不惯,不妨…”
“你这老头什么意思?!自己用这等货色待客,还暗指我们挑剔?”先前说话的弟子眼中怒意更甚,上前一步就要揪着衣领把人拎起来。
“我没有…呃…”邵老汉看避不过,下意识一闭眼…
“嗤!”细微的摩擦声。
接着,清朗的嗓音响起,“这位道友,一言不合就动手,对方还是个不曾修行的老人家,这样不好吧?”
咦?
邵老汉睁开眼,白衣小道士正挡在自己身前,左手把剑背到身后,右手牢牢扣着远比自己健壮的修士的胳膊,唇边轻轻笑着,倒像是老友久别,要邀人家小叙一番。
“你是什么人?我们芒鎏庄在这里做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插手!”被扣住胳臂的修士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横加阻挠,他们方才进屋的时候,林悫有意收敛了气息,以至于这些张狂跋扈的年轻修士根本没把角落里清瘦的白衣年轻人放在眼里。
林悫从刚才起就一直笑吟吟的,突然一脸严肃正经,“哎呀,流氓庄嘛,听过的听过的。真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诸位风姿,实在不胜荣幸。”
“什么鎏芒,是芒……你!”一旁的芒鎏庄弟子最先回过神来,“臭小子!你故意的!”
林悫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金玉焕璧之鎏,华光溢彩之芒,芒鎏庄啊!看你们今日这德性,和这名字真真相得益彰,”边说还边啧啧。
“哼!区区无名鼠辈,也敢如此出言不逊!”一名芒鎏庄弟子怒道,话音未落,其余几人也纷纷响应,围了过来。
林悫浑身舒畅,既然是芒鎏庄的人,又是他们先动手,理论上来说,怎么玩都是可以的!
那些低阶弟子应是修为尚浅还没有自己的剑,一个个拎着拳头就过来了。
林悫一一闪身躲开。
芒鎏庄在这锦阳地界一家独大,并以他们其厚无比的脸皮和令人发指的无耻手段享誉整个修真界,鱼肉百姓,欺压乡里,盗取一些小门派的修真秘籍,甚至残害其他修真门派的青年才俊,早已是不是秘密的秘密,之所以至今还由得他们猖獗,不过苦于没有证据而已。
自称名门正派,做事还是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的。
而师尊大人之所以对芒鎏庄有着特别浓厚的情谊,以至于每天都在装清心寡欲还会破功,说来也是耐人寻味。
在师尊早些年下山历练的时候,曾被芒鎏庄当今的掌庄当成女子试图轻薄过……呃,还差点成功了。当时碍于要事在身没把那小子削了,后来找上门去,人家死活不认,师父便被自己息事宁人的长辈劝回了山。
嗯,毕竟人家装的一头好熊。
这些事情都是大师兄偷偷跟林悫八卦的,至于大师兄怎么知道的,林悫用三大坛醉舟行也没问出来。
想想就肉疼。
虽然心知芒鎏庄的斑斑劣迹,看着这些只知道仗势欺人,实际并没有多少本事的低阶弟子,林悫也知道收拾他们毫无用处。他的目标是仍在桌边坐着,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的那个人。
林悫自幼聪慧过人,要不是师父把自家宝贝徒弟藏着不让人瞧,以他的修为进境,早该年少成名。而这个人看着岁数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脸型瘦削,带着一股子颓丧气,修为倒是不低,再看他穿着不俗,也应是有些地位。
不过自己第一次下山,该认识的都不认识。
管他是谁。
这般想着,林悫剑诀一掐,望岚一声清叱,铮铮出鞘,剑光向着桌边那人斜飞过去,打的就是你!
青衣人阴阴一笑,身形如鬼魅一般消失,出现在林悫身侧,手中青光一闪,映着他的狰狞笑容向林悫袭来。
林悫的剑光在即将打中茶棚桌腿前消失无形,他一击只为逼青衣人出来,并不准备殃及茶棚内的老人家。
察觉到青衣人的攻势,林悫身形不变,单手挽了个剑花,光华流转,在自己和青衣人之间形成一道障壁,借着余势闪到了密林里,这人实力不差,自己又有所顾忌,硬碰硬自己讨不到好处。
青衣人一击不成,面露阴狠,手中另一道完全不同颜色的光芒蓦地大盛,法器腾空而起,将一小片密林都笼在金色的光芒之下。
“山河镜,这人果然来头不小,”林悫心里暗暗一惊,这一战,有些托大。
山河镜本出自舸川千阳一脉灵修门派,可追踪灵气方位,早些年舸川首席弟子在锦阳五十里外的沼泽遇害,山河镜不知所踪,果然是被芒鎏庄收入了囊中。
林悫小心躲避着山河镜的光芒,轻轻将灵力注入望岚,蓄势将毕,突然手下一沉,望岚发出极轻,几不可闻的嗡鸣。
林悫虽然有些疑惑,但大敌当前,当不得分心,心神一定,望岚祭出,破空而起。
青衣人抬头,山河镜的金光之下,一道剑芒斜飞冲天,化作千万道流光,带着万钧之势,向他袭来。
这道剑芒来得凌厉,山河镜尚在半空,金光闪烁,青衣人视线不清,疾退几步,堪堪御剑抵挡。
雷霆剑势压下,青衣人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小道士的实力比外露的更强,手中剑诀变幻,山河镜光芒淡去,周身气流开始急速旋转,风声呜咽,鬼哭乍起。
“小子,你找死!”青衣人阴森森说着,黑沉沉的雾气弥散开来,带着令人目眩的窒息感向林悫席卷过去。
林悫不发一言,下意识收敛了气息,这雾,非善茬。
青衣人犹自狰狞笑着,雾气受了他的控制,将面前的白衣身影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邵老汉在茶棚里看得真切,想来这小道长今日凶多吉少,却不敢出声,只不住地摇头叹息。
林悫屏气凝神,将望岚反握在手,旋了一旋,眉目一敛,剑锋猛地插入地下。
这法阵着实诡谲,青衣人维持了不过片刻,额前已布满冷汗,轻轻喘气,眼看也快撑不住了。突然,周围的风似乎停了,雾气仍幽幽缠绕住少年,却不动了。
“砰!”雾气四散,白衣小道士半跪于地,他缓缓抬起头来,虽然面色发白,气息仍是平稳的。
青衣人满目惊骇,这九邪阵他尚未完全参破,却已经颇具威力,这小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心思未来得及转回,却见前方人影一晃,林悫双手持剑,凭空跃起,当胸斩下!
青衣人猛然觉得呼吸一窒,眼前一黑。
“喂!吓死啦?”
青衣人清醒过来时,那个白衣小道士正用剑拍他的脸。
“别!别杀我!我……我爹是锦阳城主潘宏折,你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青衣人嘶哑着声音大喊。
“啧。”明明修为不差,可惜是个怂的。
林悫的从小修的便是仙家正统法门,根基稳固,七分修为能生生使出十分的效果,饶是修为尚且落了下风,威吓作用却一流。
此时他只是轻轻用剑点了点青衣人的鼻尖,“再犯,剁了你。”
青衣人一身冷汗,连连点头,此时他方才发现林悫五官其实生的极精致,越看越好看,多年来欺男霸女的本能冒了出来,“小道长哪里人啊?跟我回去啊,保你吃香的……”
“砰!”林悫听得刺耳,索性一掌劈晕了他。
“少爷!少爷!”旁边的小厮再次围将过来。
“没死,抬着他快滚。”林悫满脸不耐烦。
余下人忙架着青衣人往锦阳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待到青衣人一伙去的远了,邵老汉才从茶棚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小道长,那伙贼人去的远了?”
“老人家,他们走了,您没事吧?”林悫三两步走过去,看邵老汉好胳膊好腿的,又叮嘱道,“那些人来头不小,我气盛了些,惹恼了他们,他们可能不会善罢甘休,老人家您还是避一避吧。不过您这茶棚可能要遭殃,说来也是我的错。抱歉抱歉。”
“没事儿,没事儿,”邵老汉连连摆手,“小道长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老头子感谢还来不及,道什么歉。我省的厉害,小道长放心,不过他们若是寻仇,小道长反倒是该小心。”
林悫微微一笑,“晚辈不怕。那伙贼人张牙舞爪惯了,该教他们知道,什么叫正气长空。老人家,那么就此别过了。”
邵老汉看着小道士身影渐行渐远,竟有种恨生不逢时,否则定要与之相交,携剑同游的豪情。邵老汉摇头笑笑,端起一碗茶,唱起年少时候听惯的曲子。
“久闻灵仙多才俊呀,天阔海高任遨游呀……”
多年以后,邵老汉还会和子孙后辈说起这一天,这个清雅温和的小道士,那一身银丝滚边的道袍,和那身道袍后面的飒飒正气。
海晏河清,万里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