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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柏台霜气夜凄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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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随从一把扯下兜帽,涩声道:“肇秀,是我!”孙嘉闻言,赫然睁大双眼,正要开口,云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侧身在囚室门口张望了片刻,回身低声道:“我去透透气。只有一刻钟时间,抓紧!”说罢裹紧斗篷,转身闪出囚室,匆匆向外走去,似是一刻也不愿多停留。
待甬道中烛光渐暗,孙嘉挣扎着便要撑起身子,柳胜男忙道:“你别乱动!”说着,扶他倚着自己坐下。饶是她的动作极尽轻柔,还是牵动了孙嘉全身伤处,疼得他蹙紧了眉头,低低呻吟了几声。柳胜男见他披枷戴锁,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混不见往日半分儒雅风流,心痛如刀绞。她扯下一条衣摆,道:“我替你裹下镣铐,至少,不会磨得那么疼。”她托起孙嘉的手,见他那双手上,十指尽折,筋骨外露,心知他的手脚纵使医好了,也得落下病根。而这轻轻一托,已经让孙嘉疼得变了脸色。她不敢再动,不禁垂下泪,道:“我……我下不了手……”
铁链轻响,孙嘉勉力提起残废的右手,强忍疼痛,颤抖着抚到柳胜男面上,柔声道:“胜男,莫哭,你知道我最见不得你掉眼泪。”他眼中满是柔情,柳胜男却被刺得心如刀绞,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孙嘉强忍伤悲,挤出几分笑意,道:“你瘦了。一个女孩子家,闯荡江湖,很是辛苦。这次回家,多住些时日,好好休养。”
“和你相比,又怎么能算是辛苦呢!”柳胜男呜咽着。
孙嘉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扭过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为他的脸镀上一层水银:“胜男,你怨我么?”
柳胜男泣不成声,好一阵才按下悲痛,啜泣着说道:“你回京之前说,即便是进入官场,也只做个闲云野鹤……”孙嘉闭上眼,心海浪涌,恍惚间似乎又是那一年初秋,余杭明丽的山水间,柳荫之下,伊人言笑晏晏。当日分别之言犹在耳畔,自己却食了言。他痛苦地闭上眼,低声道:“对不起……”
柳胜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你说,你会等我,等我在江湖上漂泊得倦了,便与我,与我完婚,做一对……神仙眷属……”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锁链叮当,孙嘉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垂着头,一边痛苦地摇着头,一边喃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胜男,你恨我吧!我……”
一只温暖却有些粗硬的手覆上了冰冷的手铐。“我不怨你,更不恨你。每当我听到人们说起当朝几位年轻有为的官吏时,总会提到你,夸你为官清明,刚正不阿。我高兴啊……那是我的肇秀哥哥啊,是我未来的夫婿啊!我当然知道,你心怀大志,怎么可能只是个闲云野鹤?我当然知道,你为人正直,怎么可能坐视天下失了公理正义?”手掌上的温度暖了冷铁,也让孙嘉的心神渐渐平静。
“只是我没有想到,”柳胜男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想到,再见你,竟会是如斯情境!”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孙嘉,脑中一边边画着他的模样。
终于,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中托着的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问道:“孙家也是四朝重臣,你这样做,值得吗?”
一片沉寂。终于,孙嘉挺了挺身,缓缓说道:“你知道,门阀专政和任人唯才的斗争自前朝就有。前朝之亡,实则亡于不学无术、尸位素餐、醉生梦死的门阀贵戚。太祖平定六合,论功行赏。百余年来,三代君主无不倚重权臣、功臣,却形成了新的士族门阀,尾大不掉。今上登基之初,锐意改革,压制士族,对出身寒苦的士子破格任用。然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拼死抵抗,导致相学党争愈演愈烈。可叹我等明知积弊深重,却无力改变这种局面!而陛下对于革除门阀弊害,始终无法下决心。”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相党斥我是士族逆子。哈!我孙嘉自认所作所为不为亲疏所扰,顺乎天地人时,何逆之有!”孙嘉抬起头,望着柳胜男,坚毅的目光让他竟生出了几分豪气。“孙嘉我虽有志封狼居胥,却无力搏虎。如今为天下大业,一腔热血遍撒红尘,岂不快哉!如能以吾等之命,唤回陛下铲除积弊、一扫宇内污秽的决心,重振朝堂风气,使陛下赢得天下人心,也算死得其所了!”他停住了,目光投向高高的铁窗:“我爹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求轰轰烈烈,但求无愧于心。孙嘉不昧,也知舍生取义,分所当为。只是……让父亲母亲伤心了……”
“肇秀……”柳胜男闻言,知他已有决断,心中反倒不似先前那么悲伤。她捧住他残损的手,轻轻说:“孙伯伯命人开始为你准备后事……”孙嘉闻言,怆然道:“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蒙羞被耻,承受人间至痛。”柳胜男摇摇头道:“孙伯伯让我告诉你,忠孝不能两全,舍生尽忠,乃是好男儿本色。孙家有子如你,实乃幸事。你若遭了不测,必素车白马,葬于祖坟,让世人知道孙府郎君乃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孙嘉闻言,鼻子一酸,颤声问:“我爹,他真的这么说?”见柳胜男郑重地点点头,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娘呢?”柳胜男眼中含泪:“伯母说,有儿如你,死后当可堂堂正正去见列祖列宗。”泪水从孙嘉眼中涌出,他几度张口欲言,却泣不成声。
孙嘉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颓然靠在柳胜男怀中,任由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几次差点背过气去。好一阵,他才喘着粗气,哽咽着道:“胜男,我愧对父母养育亲恩,愧对你一番深情。可是,我不后悔。”
柳胜男秀目含泪,无言地点点头,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两人自幼相识,又有婚姻之约,却从未如此贴近过对方。此时此刻,对方有力的心跳震荡着,与自己的心跳成同一个节拍,一同激荡着全身热血。明明身处囹圄之中,两人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与轻松。似乎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甬道中再次透过一缕灯光。云闪进囚室,眼见两人依偎在一处,如水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如梦似幻。她不禁心头一堵,低声道:“胜男,穆淳来了,我们走吧!”
柳胜男缓缓点点头,慢慢放开孙嘉。云见她面色平静,脚步沉稳,眼中更透着几分决然,心中微惊。“胜男!”孙嘉突然叫道。柳胜男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孙嘉望着她,柔声道:“以后,自己保重!”她面色微动,回过身,两人四目相对。孙嘉望着她,眼中神情瞬变,温柔、怜爱、不舍、决绝、歉意……百感交织,终不过低低道了一句 “对不起。”
柳胜男含泪带笑,道:“不用为我担心!”她拭去眼泪,“你孙肇秀乃士族逆子,我柳胜男又岂是平庸脂粉!”
孙嘉闻言,心中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蓦地抬眼,却迎上柳胜男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不知为何,那目光竟似有千斤,压得孙嘉心头沉甸甸的,纵有千言万语全压在嗓子眼,无法吐出一字!
柳胜男面容平静,唇边似乎还浮出了一丝微笑。那一缕微笑,却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孙嘉心头。
甬道再次回归了黑暗,隐隐传来云与一名男子说话的声音。孙嘉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痛,他用残破的手用力按住胸口,似乎那样可以减轻心中的痛苦一样。不知是痛还是悲,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带动镣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开了,一个一身素衣的青年男子举着烛台走了进来,他拎着药箱,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他半跪在孙嘉身边,就着火光检视了一番伤势,清隽的眉眼间划过一丝不忍。孙嘉突然抬了抬眼,说道:“小穆,胜男这次回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穆淳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轻道:“她会有什么事?她不去找别人麻烦,别人都得去烧高香了。”孙嘉摇摇头道:“不对。我总觉得,她刚才离开的时候,神情有些古怪。当年她决定留在陛下军中,助陛下平定海寇之乱时,我见过那副表情。”孙嘉锁紧了眉头:“莫不是……她……”他忽然挣扎起来。穆淳歪着头看着他,手上微微用力,道:“别乱动!”
孙嘉被他托着手臂,竟动不了分毫,只能急道:“小穆,若是胜男要做什么傻事,你一定要拦住她!朝堂上的争斗,哪像江湖恩怨一般!”
穆淳见他脸上写满焦虑,却轻笑:“肇秀,那丫头若是真要做什么事,我也拦不住她。”他垂下眼,一边仔细地清理着孙嘉的伤口 ,一边波澜不惊地说道:“这不正是她可爱之处么?”
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孙嘉望着黑沉沉的穹顶,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压得喘不过气。
“胜男,我孙嘉一介书生,向来自负有几分傲骨义气,如今舍生取义,绝无后悔。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啊!我不要你为了我受到伤害。我想要你自由自在地生活,我不要你为了我,承担不属于你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