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提携玉龙为君死（七） “援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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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胜男与王友德又行了一阵，转到一处紧靠危崖的战壕，只见此地依地势以圆木为墙，墙外壕沟宽有丈余，沟中埋着蒺藜尖木。高墙下一群士兵正将毁损的箭矢截短，安上箭簇，变成一枚枚一尺来长的短箭。柳胜男看了半晌，捡起几枚短箭，一面把玩一面道：“这里的防御有些意思，是谁负责的？”
王友德道：“河州平安卫。”说着冲正在截断箭杆的士兵道：“你们上官呢？柳将军等他回话。”
不一会儿，几名士卒引着一名又矮又瘦的千总到了近前。那人见了柳胜男，纳头便拜道：“河州平安卫千总方衍见过柳将军。”
王友德咦了一声，低声道：“听说此人十分善于守城布防。”
柳胜男掂量着短箭道：“片箭？”
方衍奇道：“柳将军也知道片箭？”
柳胜男笑道：“筒射之箭，如何不知？”方衍大窘，身子更弯了几分道：“末将……末将不是那个意思……不……末将是说……”柳胜男见他窘迫，于是将短箭递给王友德，让他交给方衍，自己边往正在加固的寨墙前走去边道：“不过这等片箭射不得远，又颇伤弓，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用。方千总这是未雨绸缪？”
方衍紧跟上道：“末将哪里知道什么未雨绸缪。此处距离吐蕃营寨颇近，吐蕃进攻时，有不少人马意图从此攻上。不过因为地势险陡，大队人马难以一起上山，我们若是投下滚木擂石，也因为多山石阻碍，难以发挥作用，非得待敌人到了近前，才好以□□射杀。这等射程，莫说用弩箭，便是寻常弓箭也是杀鸡用了宰牛刀。所以末将一面命人加固营墙、深挖壕沟，一面命人在营中寻了些残损箭矢截成片箭，又寻了些力弱之弓，如此两下配合，此地只两队弓箭手驻守即可，腾出人手当可支援它处。”
柳胜男一面听他说，一面查看地势，不由得微微颔首道：“方千总辛苦了。”
她与王友德将大营巡查一遍，这才回转中军。刚进帐坐下，忽听右翼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她一跳而起，忙向着巨响处奔去。
一路上，只见营中骚乱，人人面带惶恐，纷纷互相打听发生了什么。有些腿脚还算便利的，一瘸一拐地往发声处凑去。柳胜男一把抓住一个慌慌张张的士兵道：“怎么了！”
那士卒连连摆手道：“我不知道，听说是山崩了，埋了好些人。”柳胜男丢开他，紧皱着眉道：“王将军，速速传令各将官约束部众原地待命，不得随意乱跑，违者军法论处。”
事发地位于大营右翼外的山崖。柳胜男到时，空气中笼着一层厚厚的黄烟，呼吸间都是呛人的土味。黄烟下黑压压围着一群人，中间人声嘈杂，却听不清喊着什么。她大喝道：“都给我让开！”她这一嗓子用上丹田内息，两丈之内的人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生疼，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只见山崖上裸露着一个近十丈宽的缺口，透过浓浓的烟尘，往下看只能勉强看清两三丈深。目所能及之处，大大小小的碎石嵌在那条深沟中——说是小石头，也有磨盘大小了。
郑国泰正指挥着众人清理塌陷口的土石断枝，猛地见柳胜男正站在缺口边缘往下看，忙一把将她扯退了几步，道：“危险！”
柳胜男目不转睛地盯着腾起浓烟的深沟，道：“怎么回事！”
“方才我正带人加固工事，谁想这山就塌了。这么大个口子，可不好补啊！”郑国泰说着，又冲众人喊道，“小心点！别又折下去了！”
“折了多少人……”柳胜男的心轻轻一颤。
“约莫有百来人吧。”郑国泰叹了口气，“缺口太大，加上是新塌陷，土石都松了，实在难以填补。”
尘烟渐渐散去，露出山体上巨大的漏斗状的塌陷，一片死寂。埋在碎石和黄土间的还带着点绿色的枝条在黄尘中颤抖着，似乎在徒劳地挣扎。山下不远，吐蕃战旗层层叠叠，高高飘扬，仿佛一片密林。若不是尘土弥漫，已经可以看清旗子上的字了。一团团火光朦朦胧胧地欢跃着、跳动着，伴着杀猪宰牛添酒分肉的吆喝声，仿佛一枚枚巨大的锥子，刺着山上所有人的神经。
柳胜男的双眼有些迷蒙，郑国泰想从她的眼中瞧出些什么，却发现她似乎什么都没看，也仿佛什么都看在眼中。他没由来一慌，低声道：“胜男？”
柳胜男转身，道：“让大家都离远些，传河州平安卫千总方衍，着他协助你修复此处，务必要快。”
“好，”郑国泰道，“我先派人下去救人。”
柳胜男倏地转过头紧盯着他，道：“吐蕃人可早就杀红了眼！”
郑国泰一惊，柳胜男已然拂袖而去。他张了张口，又看了眼身后的深沟，突然发觉这个女子已经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单纯天真、被父兄叔伯们保护宠爱的姑娘了。他仿佛发泄般大喊：“所有人，退后十丈！”
戌时刚过，山下杀声四起，餍足的吐蕃军队又一次发动了攻势。
柳胜男将五百鹰扬军、五百甘凉精兵共一千人调在第一线，死守阵地；又给郑国泰、方衍增拨了两百人马。她自己出帐登台，居中调配。
急报不断。不到半个时辰，不仅原本留做机动的人手全部顶了上去，就算是伤兵，只要还能动弹，也全部压了上去。
一名灰头土脸的哨长冲上台道：“郑将军和方千总已然守住缺口，富余人手已由王将军调配它处。”这唯一一个好消息没有给柳胜男带来丝毫喜悦，她望着山坡上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的吐蕃军队，手指搓着已经被冷汗浸潮的枪杆，不由得一阵心慌：“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你怎么还在这里！”王友德的声音在耳畔炸响。不待柳胜男反应过来，王友德一把抓住她，大声道：“顶不住了。我挑了些精锐壮勇，大约有三四百人，应该能护你冲出去！”他用力拉着，谁料手中陡然一空，整个人险些栽倒，连忙稳住身子回身怒道：“你干什么！还不快走！”
柳胜男反身大步回到台上，道：“既是精锐，那便尽数压上去，一个不许留！前锋营在这里，就是给吐蕃喉咙里塞了块骨头，这狄道就不是吐蕃的！他博达延就别想穿越狄道继续进犯我大胤！这两日连番死战，虽然伤亡颇重，士气比之前几日稍有不及，但临阵杀敌时将士们各个争先，奋勇浴血，舍生忘死，为的是什么！论威信、本事，我远不及岳将军，可你们不是也听我差遣绝无异议么？如今前锋营上下勠力同心，我身为主将，焉有独自弃营逃生之理？”
经王友德这么一闹，心头的恐慌竟悄然退去，她的目光落在残破的“岳”字旗上，不再管身后王友德急得直跳脚，朗声道：“安国公麾下，从未有过偷生怕死的儿郎，也从未有过辜负部曲的将官！”
“你……”王友德一时语塞，想要用强，自知不是她对手；想要再劝，那话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了。纠结了短短片刻，他大手一挥道：“你一个女子都不怕死，我们男人还能怕了不成！”说着便往台下跑。
“回来！”听柳胜男喊自己，王友德一愣，三步并作两步到她身边，道：“又怎么了！”
柳胜男道：“吐蕃此番攻势和先前不同。”
“是啊！打得特别狠，各个他妈/的跟疯了一样……”王友德骂骂咧咧，见柳胜男不言语了，继续道，“博达延素有才智，不是蛮干之徒，怎地如此不要命地……”
忽听一声呼啸，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合身抱着坠下高台。那高台高有丈余，王友德只道要摔坏了，谁知着地时不觉疼痛，倒是伴着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手臂后背隐隐生痛。他临危不乱，待动静小了，这才抬头看去，只见一块桌面大小的巨石将刚才自己站的高台砸塌了半边，砸出一个深坑，自己距高台足有三丈远，四周全是断木碎石和受伤的同袍。他连忙爬起来，见柳胜男站在自己身旁，心知若不是她，自己已经被砸成一滩肉泥了，正要道谢，柳胜男已然开口道：“援军来了。”
王友德一愣，听柳胜男道：“我说今晚吐蕃怎地攻势如此凶猛，原来想赶在援军到来前击垮我们！”她冷笑，“这山上多土少石，为了用上投石机，博达延可是下了大工夫。”
“援军真的来了？”王友德将信将疑。
柳胜踏着一地废墟，寻了块高地，观望了片刻，道：“你看！”王友德定睛瞧去，只见吐蕃前哨攻得越发猛烈，山坡上几架投石机吼叫着投出巨石，所到之处人马俱废，可中军和两翼后哨的阵型却悄然起了变化，有向东南方集结收缩之势。他不由得大喜道：“援军！真的是援军来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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