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二） 海角天涯， ...
-
柳胜男与苏苒望着送别的人们，默默无言。不多时，佑王众人将柳延绍等人送出馆驿。柳胜男站起身道：“郡主保重，末将就此别过。”说罢，走出亭子，跟到柳承岳身边。苏苒望着她的背影，没由来心中一空，忽见那青蓬小车向着馆驿驶来，在道口停住。那车夫钻进车里，挑开窗帘，扶起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人。
柳胜男的双肩微微颤抖，忽然向那小车跑去。孙嘉见她奔来，用力坐直身体，深陷的双颊微微颤抖着，见她快到车前，情不自禁地低声唤道：“胜男。”柳胜男似被雷霆击顶，在车前三尺之处倏地停住脚步。孙嘉见她有些怔愣，轻声道：“胜男，我不怨你……你……”他用力咬了咬嘴唇，道，“我们俩，还会再见……”
柳胜男忽然仰起头，双手当胸相覆，冲他深深一礼，道：“肇秀，如今你我同殿为臣，当尽心尽力，下安百姓，上报天子。今日一别，天涯海角，各自……珍重！”说罢，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坐骑走去。苏苒的目光紧跟着她，只见她紧紧攥着双拳，用力挺着脊梁，走到战马身边，将脸深深地埋在油亮的鬃毛中。苏苒又望向孙嘉，只见他眼眶通红，紧紧闭着双唇，眼中写满痛苦和眷恋。她突然觉得眼眶一酸，猛地站起来，向柳胜男跑去。苏摩见了，忙跟了上去。
“柳姐姐！”苏苒喊道。柳胜男抬起头，双目微红，眼角隐有泪痕。她挤出笑脸，道：“郡主有什么事？”苏苒从颈中取下一块鸽子蛋大小、棕红色有着白色花纹的石头，似玉非玉，十分美丽。她将这石头递给柳胜男：“柳姐姐，这个送给你！这是吐蕃的天珠，据说戴着它可以得到佛祖的保佑。”
柳胜男一愣，忙道：“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物如此珍贵，我受不起。”说话间，苏摩也赶了过来。他一把抓起那枚天珠，递到柳胜男面前道：“郡主赏你，你还不收么？拿着！”柳胜男闻言，也不便再婉拒，只得接过，道：“末将多谢郡主与世子。”说罢，将那天珠挂在颈中，藏在衣襟下。苏苒伸出小手指，道：“柳姐姐，佛祖保佑你，一定能平安回来！我们拉钩！”柳胜男见她这般诚恳，心怀略宽，伸出手指与她紧紧钩在一起，笑道：“是！一定平安回来！”见父兄已上马，柳胜男亦翻身上马，冲苏摩兄妹抱拳道：“珍重！”苏摩点点头，亦是抱拳回礼道：“祝将军此去得建奇功，早日凯旋！”
号角声传来，人沸马嘶中，大军徐徐开动，车轮辚辚，战马萧萧，激起一片尘土，中间又混杂着道旁送行的人群中传出的阵阵呜咽。柳胜男忽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妇人紧紧扯着一名军士的手臂，不愿放开。那军士扭过头，狠心挣脱那妇人的双手，低着头，快步赶进队伍中。妇人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跌倒在地，伏在尘埃中放声恸哭。不知是否是受那妇人所感，道旁爆发出一阵悲天动地的哭声，那哭声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柳胜男心中一窒，不由得见哭兴悲。她蓦然回首。刚才正明亮的太阳被一大片乌云遮住，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卷着尘土直上云霄，吹得那碧丝如障，柳絮似雪。帝都巍峨的城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沉默着。柳承岳见她出神，问道：“小妹，你想什么呢？”柳胜男转过身，道：“只是想到战事平定后，士卒也好，将官也罢，不知几人还。突然起了 ‘天地不仁’的感慨。”
柳承岳叹了口气，心道：“早知她这般想法，我便不问了。如今一问，恐怕又让小妹平添了伤心。”忽然，一阵清越的笛声响起，竟是一曲《阳关三叠》。随后，一个曼妙的女声合着笛声唱着：“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柳胜男不觉收紧了马缰，向着乐声来处望去。只见孙嘉的车旁多了一个青袍书生，横笛当吹，而那歌者却始终寻不到踪影。柳承岳讶道：“笛声竟能压过诸多杂音，有些时候不见，穆淳的功夫又精进了！更难得的是这歌声，不仅起承转合如丝缕飘荡，续而不断，更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耳边唱起一般！唱歌的人当是名高手！”柳胜男微微一笑，心中已知歌者是谁。她放眼望去，只见道旁送行之人被这歌声所激，大多已是泪流满面，更有人合着曲子一同唱着：“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柳胜男抬起手，用力挥了挥。柳承岳奇道：“你同谁挥手？”柳胜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催动战马，向前赶去。在她身后，那悠扬而忧伤的歌声在渭桥上空飘扬，久久未息：“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
出征的队伍渐行渐远，漫天黄土中，战士们留给帝都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背影。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姬允城问苏摩：“小王爷可要与家父一道回京？”苏苒摇摇头说：“我心里有些难受，想散散心再回去。”姬允城点头道：“也好。那在下陪你们四处走走吧。”
三人与佑王道了别，牵了马，徐徐向京城走去。行了三里开外，见孙嘉的马车也正返回，而车夫身边，却坐着个身穿青袍的书生。那书生约摸二十五六岁上下，面目清俊，眉宇间却有着凛然之气，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姬允城咦了一声，旋即笑了起来，策马上前道：“方才听见《阳关》之曲，我心中正起疑，不知是何方高人。原来果然是小穆！你今日没在太医院值守么？”
书生见了姬允城，只是略微直了直腰，微微一笑，抱拳道：“世子谬赞了。小孙强撑着来送柳姑娘，我怕他吃不消，就跟着来了。太医院那边有同僚代为照应。”他瞥见苏摩兄妹，于是略欠了欠身，问了两人好，便算是见礼了。苏苒见他神态倨傲，而姬允城却毫不以为意忤，心中大奇。
姬允城低声道：“小孙还好么？”见穆淳微微摇摇头，他不禁心下惨然。却见孙嘉由那车夫扶着，强自支撑着坐起，勉力要向自己行礼，姬允城忙止住他，道：“免了免了！你……”几人原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孙嘉与柳胜男关系匪浅他又岂能不知，原想安慰孙嘉几句，眼见他盖着棉被，面容憔悴，双手被绷带层层包裹，好言宽慰的话却是说不出口了，于是微微一顿，续道，“好好养着身体。康复之后，我设宴，请你和小穆喝酒！”孙嘉道：“世子有心了。”姬允城勉强笑道：“你们慢慢走，我先走一步了！”说罢催马与苏氏兄妹并辔而去。
待去得远了，苏苒问道：“姬允城，那个吹笛子的人你认识？是谁啊！”姬允城道：“他叫穆淳，是太医院的医正。”苏摩轻嗤道：“一个小小医正，架子倒很大！”
姬允城笑道：“你们不知道，这穆淳啊，别看年纪不大，却是国医圣手。他祖父是太医院院使，统管太医院，父亲则是太医院院判，可谓是岐黄世家……”
“什么叫岐黄？”苏苒不解。姬允城道：“传说上古时期，有两位名医，一个叫岐伯，另一个便是轩辕黄帝。后世便用岐黄指医生。”
苏苒点点头：“就是说他们一家都是医生咯？那有什么了不起！”姬允城悠然一笑，道：“这穆淳，还就真是了不起。他的医术并非来自家传，而是师承医圣林问枢。那林问枢何许人？当今世上论医术，他若是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林岳问枢只有一个徒弟，便是穆淳。论起医术，穆淳比他父亲、祖父，不知道要高明出多少。”
“他这么厉害，就甘愿当个小小的八品医正？”苏摩奇道。姬允城叹道：“人各有志，谁知道呢。他不仅医术超群，更从医圣那里学到一身好功夫。今日听他吹曲，那么嘈杂的环境，笛声却听得清清楚楚，看来他的功夫又进步了！”
苏苒眼珠一转，道：“对了，既然他这么厉害，你们那个什么双璧、美玉的，怎么没有排上他的名字？”姬允城听她又提起这话，不禁苦笑道：“他十五岁起随师父云游四方，今上登基后才回京。所以早些年在京中不曾有盛名。”苏苒一扁嘴，道：“看来他要是在京城常住，你这什么美玉就保不住咯？”姬允城被她抢白，却不以为意，轻轻一笑道：“那是！他若是不曾离开京城，即便不曾师从林神医，凭着他的才智，也绝不在我之下。”
苏苒见他朗目含笑，自有一番风流，原本是想调侃他，谁料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脸上一热。正巧一阵风吹过，她忙以袖掩面，挡住风中夹带的尘土，也遮掩住面上绯红。姬允城看看天色越发阴沉，遂扬起马鞭，指着道旁茶寮道：“京中春天时常起风，过一阵便好了，不如到那里歇息片刻吧！“苏苒默默点头，跟着他行到那茶寮前。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