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康哉帝道昌（三） 你莫为我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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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自己还会将那卷请愿书和那封永远无法送达阁部的奏章带回京城么？如果早知道会是这般结局，还会将李崧的罪证公布天下么？只是不忍看百姓受苦，只是不忍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只是不忍见民心溃散，只是做了义所当为之事……只是，却要对自己这般残酷么？
柳胜男坐在床沿，扑进兄长厚实的胸膛里，泣不成声。柳承岳浓眉紧蹙，恨声道：“没想到黄维忠那个老匹夫，竟如此阴险！”他一拳砸在雕花床架上，震得细小的灰尘簌簌飘落。他长叹一声，轻抚着妹妹的背脊，劝慰道：“小妹莫哭了。回头让爹为你谋个闲散的京官，便是那没人愿去得清水衙门也好，落得自在清……”话音未落，门被推开。柳延绍面沉如水，手提长枪，缓缓走了进来。
柳承岳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叫了声：“父亲。”柳延绍点点头，算是听见了。他冲柳胜男道：“胜男，过来，爹有话跟你说。”
柳胜男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柳延绍将手中钢枪抛给她，沉声道：“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我已经跟金大人说，让你随我一同去永宁关。”柳胜男怔怔地望着父亲，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柳承岳却是吃了一惊，叫道：“父亲！永宁关那等穷山恶水的所在，你怎么能让小妹去那里受苦！再说那里连年战乱，小妹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母亲她……”
柳延绍没有理他，继续说道：“胜男，以剑救人，不过救一人；而你手中的枪，可以救天下人。我们柳家世代行伍，做的就是救天下定乾坤的事。你，可明白？“柳胜男深深吸了口气，仰起头，直视着父亲。道：“女儿，明白。”
柳承岳紧攥着拳头，恨声道：“要我说，小妹就不该管着朝廷里的腌臜事！逍遥江湖，岂不痛快！”
“混账！”柳延绍闻言，怒目而视，道：“你可是忘记了柳氏家训！”
“祖宗家训，孩儿一刻不敢忘怀。只是，小妹这般境地，形同流放，我……我……”柳承岳一拳砸在桌上，痛苦地低下了头。柳胜男挽着他的胳膊道：“哥，我没事。爹这样安排，也是为我着想。再说，倘若舍我一身，能换得百姓们安居乐业，即便马革裹尸我也无怨无悔。”
柳延绍走到他兄妹身边，拍拍柳承岳的肩膀，涩声道：“承岳，快要开拔了，与胜男多陪陪母亲。”柳承岳强忍泪水，用力点点头。
柳胜男垂下头，道：“爹，你不怪我么？”柳延绍道：“我为何要怪你？”
柳胜男用力抽了下鼻子，道：“女儿擅作主张，将我们柳家卷入朝堂纷争中来了。”柳延绍哈哈一笑，道：“我当是什么呢！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心地善良，最见不得人受苦；长大了又是一副侠肝义胆。那人临终执念，你若不替他完成，又怎么会是我的胜男？我还知道，你得了那卷请愿书，又返回余杭打探了一番，自吴守备处得到奏章，自此一路上与李崧派出的杀手纠缠不清。”
柳承岳闻言，惊道：“小妹，这事何等危险！你居然……你居然瞒得严严实实！”柳胜男垂下头，低声道：“我让爹爹和哥哥操心了。”柳承岳带着几分薄怒，几分心疼，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若是传信给我，哥就派……”
“你还打算带着你手底下那帮小崽子打将上去？”柳延绍白了儿子一眼，叱道，“我看你是在京城呆久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斤两！”
柳承岳被父亲一瞪，不禁浑身一哆嗦，站在一旁不敢在开腔。
柳胜男见了，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犯了错，总是哥哥把责任揽在身上，父亲就吹胡子瞪眼地教训哥哥，自己总是因为见不得哥哥受罪，跑去跟父亲认错。她心中一酸，眼泪模糊了视线，哭道：“我们柳家百余年来不涉党争，如今却因为我，安国公府再也不能在朝堂纷争中置身事外了。我怕……爹，我好怕南宫叔叔的事情在我们……”
柳延绍闻言，将女儿揽入怀中，慨然道：“胜男，柳氏一族百余年不倒，可不是单单因为不涉党争，更因为我们柳家是不可代替的。你不必为此担心。再说，虚名不过身外之物，如果不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纵使誉满天下，名扬四海，又有什么用？倘若为了黎民百姓而身死名辱，此心亦当能与日月争辉。”
柳胜男若有所思，道：“女儿明白了。”柳延绍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老爷！金大人来传圣旨了！”门外传来管事柳兴的声音。柳延绍放开女儿，对着两个孩子道：“走吧，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书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朕继大统以来，夙夜庶几，求贤若渴。尔柳氏女胜男，身处江湖之远，不忘庙堂之忧。大义可嘉，特授尔凤翼营千户，随安国公戍永宁关。克忠报国，守信全身。锡于敕命之戏，威震夷狄，功宣华夏，永息武弁，黎庶无离乱之苦。钦此。”
柳胜男拖着步子，跟在父亲身后。柳延绍行到主屋外，早有柳夫人的贴身丫鬟卷起门帘，在一旁候着。柳延绍停住脚步，见柳胜男没有要与他一起进屋的意思，叹了口气，走进屋。
柳胜男在廊前坐下，听到屋中父亲将来龙去脉说与母亲，听到母亲低低的啜泣，心中被压下的苦涩终于失了束缚，翻涌而来。自己太天真了。只知江湖凶险，却哪料朝堂凶险远胜于传闻。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直面暴风骤雨而丝毫不惧。然而，当一切成定局时，却赫然发现，自己绝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坚强。无法想象父亲知道这个消息时的震惊；无法想象疼爱自己的父亲决定带着自己远赴关山时的心痛与无奈；无法想象此刻母亲的悲痛；亦无法想象母亲独自面对空荡荡的院落，是何等孤单；更无法想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夕阳半坠，些微余晖在屋顶青黑的瓦片上闪烁，不久便只剩下些许柔光。
她将脸埋在臂弯中，身躯微微颤抖。暮色渐起，寒意沿着四肢袭来，却不敌心头的冰冷。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肩头。柳胜男知道那是母亲的手，她将头埋得更低，不愿抬头。
“胜男，今天的事你爹和我说了。”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道是‘知女莫若母’，你心怀天下，娘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娘只是心疼你。别人家的小姐，自幼养在深闺，锦衣玉食，我们家胜男却自幼习武，闯荡江湖，吃了不少苦。如今要去塞外苦寒之地，又不知要经历多少风霜！”
柳胜男抬起头，低声道：“娘，吃苦我不怕。我，我只是怕这一去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夫人将她揽在怀中，缓缓说道：“当年，我还未出阁时，多少高门大户上门提亲，我偏偏选了你爹。你外祖原是不乐意的，说嫁个武将，整日提心吊胆，没准什么时候就守寡了。我却道，军帅乃朝廷之砥柱、家国之栋梁。你爹骁勇善战，屡立战功，更难得仁义敦厚，爱兵如子。这样的英雄，我爱他、敬他，情愿为他绣征袍，束战甲，送他提枪上马，平定四方，换回四海升平的盛世。倘若他为国尽忠，血洒沙场，我为他守节一生也心甘情愿，只因为他是我的英雄。”柳夫人脸上带着笑，“你莫为我担忧。我们柳家的儿女，在江湖也好，在行伍也罢，从来是为了家国天下而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康哉帝道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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