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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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内，江南烟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像是通了火的电。一双小脚扭着步子，踏着雨来。棠木雨鞋砸在地上，咯咯作响。迎面刮来的斜风，教武陵春紧了紧手里的伞。
那可是一把满穿的油伞——绘了【鹊踏红杏】的花样，每一层穿线都是不同颜色，结实耐看。那是赎身前至后一个恩客置办的。她身上，带着赎身多来的三百两银钱，便打算办几个讨人*。手里的地址伸往身前，一丈远的门。
破木门受了压迫，“咿呀”一声号了起来。她跨进门槛内，一个胖妇人飞也似地迎上前。
“武先生*是嚒？快点进来。”
她往内堂望去。统共是一间局促小房间。无甚摆设。门上仍粘着几缕艾叶的干尸。唯一张半旧红帐小榻，带着经年累月的油垢污渍，如云遮月般，渐呈现出惊人的色泽。
…
“二姑娘，叫一声武姨快哉。”
妮子满头的黑发被束起，打了一朵艳俗玫瑰花在耳鬓往下。元宝领的水红布衫外罩一件绛紫马甲 ，镶了三道绣织花边的宽袍裙子管束下，看不见纤纤一双弓脚。
二姑娘的神色很不自在。依稀是望得见以后，但不知道以后。身畔坐了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女人。讪讪地笑着，扮得不甚庄重。
伊颤了颤，欲言又止。后头的女人急推了一把，才回了神：
“武姨。”
声线清润。武陵春睇了眼手中的茶：
“——姑娘借手睄睄。”
后头的女人撸起姑娘衣袖。手出，腕子修长，得雪白。想是不如何闲处走动。
武陵春伸手，捏住了一截小臂抚了抚，并不软嫩，只十分清瘦。不过她想，从前姆妈*讲，穷人家的小姑娘，焉有不瘦的道理。养将一两年，细米鱼肉，也便自然丰盈了。
如此面相身段，倒也算上乘。教些歌舞书画，生意不落三年，想来能回本。
只剩最后一关。
“姑娘走走。”
伊倒不如何担心。如此姣好的面容，脚多也裹得纤巧。
可二姑娘不动。
身后的女人脸色一变。
武陵春忽地似察觉了什么。她一俯身，撩开了宽袍裙裾：
——藏在绣花鞋里 ，平平扁扁一双天足*。
“没缠过脚？”
武陵春忙瞥向身后女人的足下。却是一轮新月似的沟，旖旎地倚在床沿。
“哪有亲娘自己缠得，不给女儿缠脚？大脚片子哪里能吃这一口把势饭*？”
说着，起身便欲走。
那婆子忙起身，拦道：
“勿要生气，武先生……二姑娘早两年本是送至去唱髦儿戏*，啊好裹的脚？现在嚤老班主，去了。班里人嫁人的嫁人。可怜二姑娘无有去处！武先生但算是做做好事罢！二姑娘嗓子老不错哩，唱两句你睇睇？”
牙婆*望向那女人。
“是啊武先生，钱我们不贪的，实在是养不了了呀……看在二姑娘生得还标致，讨得去吧。”
急眇了一眼二姑娘：
“还不快唱两句？”
…
小屋的窗户纸破了。乌云蔽日，晃得二姑娘脸上忽明忽暗。艳晶晶地，噙着泪。像个木瞪瞪绢人。
——雨不停地下。打在窗檐上，汇了细细一条水沟。像是丝竹的声音，从那窗里，静静地淌了出去。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靦腆。想幽梦谁边。”
“和春光暗流转。”
“迁延……这忠怀哪处言。”
“淹煎。”
“泼残生，除问天。”*
…
如梦初醒。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武月琴不记得苏州的雨。不记得苏州浓绿的水，青浅的春山。
不记得弱柳梢头轻怯的黄鹂鸟儿。
她只是知道，一切都源于那天。一根细细簪子。泛着金光，缓缓插入耳畔鬓发*。慢慢悠悠地，连同二姑娘一起。把她一生钉死在了久安里的深处。
她闭上了眼，凭鬓发乱在风里。
——且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