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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有流云夜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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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火烧好了,水煮上了,天早就黑透了……
母狼恋恋不舍地吃着我的豆腐,令我更加坚定了搬家的信念,当然,是等法海伤好之后。
“叶大哥呀——”狼女显然有所企图,绿眸盈盈发亮,“天好像黑了耶……”
“对哦,时候不早了,恕我还要照顾伤患,你家就在旁近,何姑娘应该可以自己回去吧?那我就……”
“不送了”这三个字是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狼眼凶光暴长,分明就是在怒吼“你这个呆子!!!”,可惜我是呆子才会让你留下来,你怕不把我扒皮拆骨生吞活剥了才怪……
“……那我就送你回去吧。”原则立场决不动摇!
狼女一看硬的不行,忙换了软的,“叶大哥,你不会照看火候吧,不如我来……”
“他不会我会,女施主请回吧。”
我和狼女的视线有史以来第一次投向了同一个地方(废话!之前她一直盯着我的脸!),法海扶着厨房木门,似笑非笑,可是我却分明感觉到他全身透出一种奇怪的讯息……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复杂情绪啊,我活了五百年都没见过那么复杂的情绪哎!
“大师有伤在身,不方便……”狼女进行最后的挣扎。
“他可以教我,让我去做。姑娘该不是怀疑我连这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吧?”我的语气明显开始加重,我可不想在法海面前丢人现眼。我发誓,如果你再罗嗦,就算被法海戳死我也要先毒死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狼女被我的态度变化吓了一跳,“那……叶大哥……我走了……”
“走好。”姑奶奶啊,你那是什么含情脉脉鸡皮疙瘩的眼神啊,信不信你再不走我扔你出去?还有,松开你的禄山之爪啊!!
法海扶着门想要走过来,但身子还很虚弱,我忙一步抢上去扶住他,狼女一时不防,居然被我甩开了爪子。
哦耶!法海你真是我的吉祥物!
可是看着法海那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真怕他会轰然倒塌,到时一地残砖碎瓦可就难打扫了。
八
狼女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告辞了,法海弱弱地靠着门板,显然撑着站这一会儿已经几乎耗去了他所有的精力。我犹豫了一下,横腰将他抱了起来,送回床上。
法海想抗拒,不过明显没力气了,挣了一下就不再动,也不知他是累了还是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不吵他,盖好被子就去厨房,看紫藤水煮得差不多了就倒进盆里端进去,准备给他洗伤口。
“多谢。”我给他解绷带的时候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正专注着那些绷带,看不到他的表情,便顺口答了一句“彼此彼此”,结果他又沉默了。
我拿软木给他,他默默地咬住,我突然有些不忍,伸手摸摸他光滑的头颅,叹口气,“会疼的,你恐怕要忍着点。”
法海抬眉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自始至终他都不吭一声,我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了,但他仍是几乎将软木咬烂了,手指骨节握得惨白。等到我帮他换好新的绷带,他已经像是虚脱了一般,躺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我望着他熟睡的模样,没来由地一阵发怔,缓缓将脸贴上他的胸膛。人类的体温对我们冰冷的血液来说是一种温暖而偏热的温度,有一种天然的诱惑,我听着他胸腔里砰咚砰咚的跳动声,还有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渐渐竟有些晕眩的感觉。
不可以再这样,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敲了我一下,一阵钝痛。
是,不可以再这样。姐姐与人类纠纠葛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一日之内遇上几个天师道士要来收她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没有姐姐的修为,法力高深一些的除妖者或许只要一把硫磺就能将我打回原形了——例如说法海。
嘴角浮上一丝苦笑,鹣鲽情深,可能吗?这样的人妖殊途,对方更是除妖的高手,我待在他身边,莫不是一只玩火的飞蛾么?若他不收我,则会为他招来非议吧?
法海的鼻息,均稳和缓,我轻轻支起身,离开床榻,走出内室,变回我桶粗的满是腥鳞的丑恶原身,游进竹林,静缩作一堆。夏末了,秋至了,或许是刚刚屋内太温暖,这家一般的竹林竟显得如此寒凉。
九
半夜似有人轻抚我额上的银鳞,睁眼望去,竟是法海。
这小子当真是见过世面的,这么一个磨盘大的舌头他也敢摸,我边想边用尾巴将他卷了放到竹廊上,竹林里阴湿之气颇重,而且染了不少我的妖气,对他的伤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来到廊上,我化为人形仰躺在他身边,扭头看他也仰躺下来,眸子黑黑亮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一时间,俱相对无语。
“金眼雕逃走了。”
“……哦。”我就知道……
“抱歉。”
“嗯?”
“我说抱歉。”我的头上出现了一片黑影,那是法海的影子,“我知道金眼雕会威胁你的性命,所以……很抱歉我没能收服它……”
我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来是真的愧到心里去了,不由得心里一酸,以收妖为己任的法海,竟会为了不能保护一个妖精而愧疚吗?“你何须抱歉呢,弱肉强食本就是万物之理,强者生存,弱者死亡,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若我真死在雕爪之下,也只能怨我自己修行不足,学艺不精,哪里能够扯上你呢?”
“可是……”
“没有可是,好吗?没有可是。”
“……”法海沉默了。“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谁?”他的话题转得如此突兀,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说谁。
“那位女施主。”
我吓得差点竖起鳞片,“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法海一愣,迅速垂下眼睑,但我还是看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黯然,“你们一直牵着手啊,而且你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红晕,我以为……”
哦,原来他从那时候就已经醒了……“你希望我们在一起吗?”
“……”
“你不觉得人妖殊途,有违天理吗?”
“啊?”
“啊什么?她是隔壁何婶的女儿金姑啊,她是人耶,我怎么能跟她在一起?”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是狼妖……她的眼睛……”
“唉……”我哭笑不得,“我成精之后才发现,女人比母狼可怕多了……”
法海怔了一下,微微笑了,“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下山化斋的时候,师尊对我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如狼似虎。”我点头。
“所以我从来不敢去验证这是不是真的,不过你已经证明给我看了,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去跟女人打交道了。”
哦,好现象。“你从小就住在那个什么金山寺里了吗?”
“嗯,我无父无母,自有记忆以来就已经在寺里了。”法海硬朗的面部线条渐渐有些柔和,“师尊很严厉,但其实心地善良,师兄弟们也都很好……那里是我的家。”
家么……我伸指去抚他额上的慧珠,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家在哪儿?”法海也伸手。粗糙的指腹在我的眉间流留。
你在寻找上次所见的那片银鳞么?那是姐姐的鳞,不是我的……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坐起身,任由月光和竹林把我的脸映得忽白忽青。
我微微蜷起身子,感觉法海犹豫了一下,然后靠过来用温暖的身子把冰凉的我裹住。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法海的呼吸痒痒地吹起我耳边的长发,“你……没有家吗?”
月色如水。
“傻瓜……处处无家处处家,你修为不够喔。”我幽幽地笑了,抬手指向院中那片浓深的墨绿,“记着了,何处有青竹,何处是我家。”
结果,当晚法海受了点凉,加上伤口要恢复,第二天便发起了低烧,所幸我是个天生冷血的,连毛巾都不用找,直接用手给他降温,倒也方便。晚些烧退了,又擦了一遍紫藤水,发现伤口确实好得快些了,看来老紫藤倒是挺厚道的。
到了晚间,我会到野外或山里找一些刚死不久比较新鲜的动物(如果血还没凝固的就更好了),念咒移动到紫藤根部的泥土里,偶尔还会碰上暴尸荒野的人,那样老紫藤大约会高兴地扭起来,因为人体是最精华的东西了。
法海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为了避免再与何婶家正面“交锋”,我决定到外头店里买食物,自然还是些清静小菜之类的,这些东西对伤口的复原自然没有荤食那么有效,不过每到这时我却会矛盾地感谢,伤好得慢一些,我们也可以分离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