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重逢还是初 ...
-
深冬的夜晚总是来得又早又急。
这时的郑都，每一处都在拥堵，交通几近瘫痪，人潮徐徐涌动。
公交车走走停停，在城中村村口艰难停下，空间有限的车厢好像可以涌出源源不断的人流，慢慢流散于人海。
区嘉一脸疲惫，不急不慢地从公交车上下来。大学毕业后的这半年，她已经习惯每天下班后一个多小时的归程。
今天难得按时下班，区嘉在楼下熟食店多买了些菜回家。
说是回家，不过是回到那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出租屋。
和她一样每月工资只有三四千的上班族，大多都住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光线不足，潮湿有余，即使有窗户，窗外也是一模一样的建筑，楼与楼之间仅有三四米的距离，通风也成问题。
屋内布置着一张有年头的办公桌和一张单人床，条件稍好的还会有一间只能夏天冲凉的卫生间。这种房间一个人住起来尚可，多一双脚就会拥挤。
区嘉的房间里有卫生间，但是楼层高水压小，蹲式的厕所有时不能正常冲水，需要用脸盆蓄水来冲。本就潮湿的房间总是夹杂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
和往常一样，区嘉一进门就打开保温瓶倒水喝。她来自南方，在郑都读了四年大学，依然没能适应北方冬季干燥的气候，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及时补足水分，以此保持皮肤状态。
区嘉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烧好水，装进保温瓶，免得晚上同楼层的住户一起用电电压不稳，迟迟烧不开水。
区嘉刚搬进来时有想过添置一台饮水机，但考虑到自己并没有将一桶纯净水搬上七楼的力气，只好作罢。
喝完一大杯水，区嘉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急匆匆取下挎包挂在办公椅的椅背上，准备在熟食彻底凉掉之前快点吃完。
办公椅是区嘉住进来后自己买的，为了方便居家办公。这把百八十块的椅子买得很值，椅背还能充当衣架用，上面总是层层叠叠搭着衣服。
城中村的自建房没有电梯，区嘉运动细胞不发达，爬上七楼要花半天，刚买的熟食早已变成凉菜。家里没有能加热的电器，区嘉将就着和早上剩下的面包一起吃了。
社会生活不比校园，区嘉却适应得很快，也没觉得有多艰苦。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只跟着母亲生活，尽管母亲尽了最大努力没让她吃什么苦，但也没有让她过上真正的好生活。
区嘉并不觉得当下的日子有多难过，只要想想为自己付出所有的母亲，就能咬着牙坚持下去。不过下班回来总是一个人吃晚饭，区嘉偶尔也会觉得孤单，想念远在两千公里外的母亲。
饭吃一半，区嘉听见外面动静很大，像是搬来了新租客，她边啃面包边起身，打算开门看看。
好巧不巧，她刚碰到门插，外面有人先叩响了门。
区嘉与其他房间的住户并不相熟，从未有人来敲过这扇又旧又破的木门。门上没有猫眼，她实在想不出敲门的会是谁。
时隔几秒，对方又不急不慢地敲了三下门。
区嘉犹豫着缓缓将门插打开，小心翼翼地将门露出条窄缝，室内明亮的灯光透过门缝打在敲门者的半边脸上。
不是房东，不是邻居，是个年轻男人。
区嘉从男人的胸膛开始上移视线，一直移到那张迎着光的半边脸上，她正在蠕动的两腮突然停下，怔了两秒后猛地吞下还没有彻底嚼碎的面包，忘记说话，只保持着仰头注视对方的姿势。
楼道昏黄的灯光与区嘉屋里煞白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年轻男人缓缓低下头后只看见了区嘉的大概样貌。
注意到露出的小脑袋戴着一顶深色毛线帽，即使只露出一点身体，也大致判断出了女孩身形娇小，一副大学生模样。
男人并没注意到她刹那的晃神，客气地对她说：“你好，我是刚搬来这里的租客。”
他的声音陌生又熟悉，每个字都在区嘉的心里一点一点大声作响，唤醒某些久远的记忆和情绪。
区嘉极力保持平静，若无其事地回应：“哦，你好。”
“是这样的，听房东先生说这个楼层有租户和我老家是一个地方的，年龄也差不多大，我刚刚看了一圈，这北面和南面都是一家几口，就猜这老乡一定是你，所以迫不及待来和你打个招呼。”男人语气轻快，好像敲开这扇门就意味着在异地他乡找到了依靠。
区嘉听他说着话，不经意攥紧手里的包装袋，发出的声音引来对方的注意。
“你正在吃饭呀，不好意思，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男人略带歉意。
“没事的，没事。”
区嘉眼眸轻晃，忙将复杂的情绪藏严实，只是这次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声音，再次开口竟有些沙哑：“你的意思是说，你老家也是潭城的？”
男人脆声回答：“对，我是觉得在这里能碰到潭城的老乡挺难得的，可以互相照应下。当然，你要是不想被打扰的话……”
“挺好的，我也这么想，那你叫？”
区嘉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嗐，说半天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伍铭炀。”
区嘉仰着的头突然有些慌张地低下去，一时间没出声。
伍铭炀对她的举动有些不解，将头又低了低，小心问道：“那请问，你的名字？”
“区嘉，我叫区嘉。”区嘉迅速抬起头提高声音回答，紧接着说：“没什么事，我就……”
伍铭炀摊开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快吃饭吧，我回去看看房东给我收拾得怎么样了。”
“嗯，好。”
伍铭炀听到区嘉的回答挥了挥手示意再见，转身沿着楼中心的天池转了半圈到达他的房间门口，两个房间之间的连线正好是楼层的对角线。
区嘉将房门再打开些，看见对角线另一端开着门的房间里有三两人来回走动，其中一个人的身影再熟悉不过。
区嘉看着看着出了神，忘记了周遭，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停下来朝她的房间看过来。视线交汇的一瞬，区嘉如梦初醒，迅速关上房门，插好门插。
伍铭炀出现在这栋楼跟从天上突然掉下来差不多，惊得区嘉焦灼整晚。
好像六年前那些抓心挠肝的夜又都回来了。
房间外面从喧嚣到宁静再到悉悉索索，都还是往日的样子，无人知晓她心底的汹涌。
那个叫伍铭炀的人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第二天天微亮，区嘉悄悄出门，结果还是在村口迎面碰上了不想碰见的人。
“嗨，区嘉。”伍铭炀一身单薄的运动服，与深冬的清晨很不搭调。
区嘉如临大敌般抬起一路低着的头，轻声回他：“早上好。”
伍铭炀盯着区嘉看，口吻熟络：“万幸，还以为我认错人或者叫错名字了呢。”
区嘉的视线虚虚扫过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这么早出来运动？”
“嗯，不过我发现这里空气污染很严重，以后还是要看看天气，不能像以前一样天天出来运动了。”伍铭炀环视一圈看回她的眼睛。
区嘉睫毛微颤，半庆幸半悲哀地想，幸好，就算他这样注视着自己，也不知道区嘉是谁。
反倒可以放松些。
区嘉白色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嗯，空气是不好。”
“你这么早就去上班吗？”伍铭炀问。
“现在出门公交车上不会太挤。”
“也对，那吃早饭了吗？”
“没有这个习惯。”
“……哦。”伍铭炀稍显局促，“这样不太健康呢。”
“我知道。”
伍铭炀明显怔了下，“好吧，那也是……养成吃早餐的习惯比较好。”
见他吃瘪，区嘉小小得意，“先不说了，我去上班了。”
伍铭炀尴尬地摸摸后脑勺，“好，路上小心，再见。”
区嘉点点头绕过面前高大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感受到的气息跟当初的那个少年已全然不同。
但她知道，他还是从前那个伍铭炀，对所有人都保持适当亲切的伍铭炀，对谁都关怀备至，无懈可击。
……
区嘉是做广告后期的，忙起来连轴转，厕所都很少上。眨眼来到黄昏时分，天气变得更加阴冷。
同事肖影告诉区嘉可能快要下大雪了。
电脑前的区嘉在心里祈祷：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或者突然来个活，让她加班到半夜也行。
无论是剪视频还是平时最讨厌的修图，只要可以加班，就有理由不回家了。
可惜事与愿违，公司破天荒地展现出人性化的一面，居然让大家赶在大雪来袭交通瘫痪之前早点回家。
区嘉思来想去，这次意外的相遇只有自己认为是故人重逢，而对方只是把自己当作有缘分的老乡。
那就尝试着与他发展成为朋友关系吧，尽管有些难。
区嘉趁着提前下班的空当，在城中村附近的超市闲逛，购买些日常用品。
她逛超市从来不多买，一是体力不足以支持她拎上七楼，二是阴冷潮湿的房间会缩短所有物品的保质期。
区嘉提着一小袋东西吭哧吭哧爬上七楼，看见伍铭炀在楼梯口正对面的公共厨房忙活。
伍铭炀听到动静回头看，发现是她，马上放下锅盖朝她走来。
看来，这人已经忘记了早上的尴尬。区嘉深呼吸几次，让自己放轻松。
伍铭炀省去寒暄开门见山：“我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想着请你和这周边的邻居吃个饭，但南北两侧的两家住户人太多，房间里肯定坐不下，就想着先请我的老乡吃个饭，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你休息一会儿，可以过来吗？”
伍铭炀这一长串说辞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当然。”她强装镇定回道，“还需要帮忙吗？”
只是一顿饭而已，不会有什么的。
“不用，马上菜就齐了，不过一会儿要是觉得不好吃，别笑话我，我也是刚学的手艺。”伍铭炀说。
“怎么会，一会儿见。”
“好，等你。”
区嘉低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伍铭炀大步流星往厨房走。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响，区嘉轻呼口气。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到伍铭炀的房间里吃他亲手做的饭菜。
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竟然可以和自己离得这么近。
但她心里清楚，伍铭炀是片会吃人的沼泽，一旦陷进去，连挣扎都不可以了。
偏偏人的行为很难违背内心最深处的想法，那是一种下意识，是意志。
推门进家，区嘉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一边将灰色的毛线帽取下来，接着开始整理凌乱的披肩发，觉得重新化妆有些刻意，就给自己的嘴巴上了一层裸色唇膏。
对自己打量一番后，区嘉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不急不慢地打开房门，虚虚浮浮地走向那片沼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