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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别告诉她,我怕我忍不住,哭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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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压60/80!”
“体温35度!”
“急性大出血引发的血性休克!”
“立刻按压出血口!”
“血袋!”
一片仓皇。
胡越仰面躺在白色的移动床上,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急速走动,艰难地喘息。极近距离下被一枪洞穿腹部,造成对穿性伤口,大量失血,让他头晕目眩,血压休克性降低,手指尖冰凉发颤。
小丘半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捂住他的伤口,恐惧得全身发抖,无意识的情况下泪流满面,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家属来了没有?”门外一个护士小姐姐焦急地探进脑袋,“这情况不行了,必须马上手术,结扎出血点!”
旁边几个黑西装的堂主立马站起身来:“我们来签,您尽快安排。”
“再,再等等……”胡越低声说道,他眼前发黑,一句话都说得艰难,“等李桡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小丘哭道:“别撑了,老大,您先进去动手术吧,什么事也等您出来再说。”
胡越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刚刚的一场生死搏斗后的枪伤失血,再加上他的过敏体质,很多抗生类药物都没办法用,能从手术台上活下来的几率,他实在不抱希望。
“我从小运气就不好,……一生祈求,从来,从来没有如愿过,……实在不敢赌。”胡越强撑着将右手放在了小丘的头上,安慰地揉了揉。他手心里还残留着自己的血,一抹暗红蹭上了小丘的侧脸,“再……等十分钟,李桡再不来,给清少,打电话……。”
一旁的一个堂主脸色大变:“这怎么行?!外面现在找您找疯了!胡清不知道躲在哪个旮旯角祷告您死得快点呢,给他打电话,这还不是自投罗网!?”
“宁可、让胡清如愿,……不能给暗处的那几条狼狗……可乘之机。”到底是宛平的龙头大哥,这种境况下,胡越挑唇一笑,虽然气息奄奄,眼中的光芒仍让人胆寒心惊。
他看了一眼墙壁上悬挂的时间,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自嘲道:“我果然运气不好。……给清少打电话,……十分钟内,我要见到他。”
这是个很隐秘的私人医院。
胡越的伤,是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公立医院的,除非他想进局子里交代情况。幸好胡家雄踞北方这么多年,早有一套成体系的运作模式,这家医院从他上位一开始,就被李桡牢牢地笼在了手心底下,多年经营早已经是铁板一块,给了他最后一方喘息的屏障。
胡清很快地来了。
他脸色冷峻,飞快地穿过医院压抑的长廊,暗灰色的大衣衣摆在小腿边猎猎摆动。他毫无畏惧,心中焦急且坦然,看到一群人围着的病房,立刻推开众人,推门而入。
胡越脸色已经惨白,眉宇间带着隐隐衰败的灰色,不是什么好预兆。
“怎么回事?!”胡清勃然大怒,“怎么弄成这样?你他妈这么多年是吃干饭的吗!”
小丘哭着抬头大骂道:“你他娘的少放屁!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这么多年一心一意想弄死越哥的不就是你吗?你他妈现在如意了?!”
“安静!!!”开刀主治的医生检查了胡越的心跳血压,额角的青筋蹦动,忍无可忍破口大骂,“这还有病人!你们这套打打杀杀的做派!出了这间房子再说!现在快点把事情处理好,我要给病人开刀!!!”
胡越低低咳了两声,歉意地看了主治大夫一眼:“胡清,你过来,我有话交代。”他说着艰难地去解领口的扣子,只是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几次都脱不出扣眼。
胡清看得眼睛一酸。他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地上手,替胡越将衬衫的衣扣一枚一枚解开。胡越腹侧的伤口还在不断涌血,淅淅沥沥淌了一整张病床,顺着棉质的床单滴落到地板上,染脏了一汪地毯。
胡越衣衫大敞,露出整齐的胸腹肌肉,胸前一条红绳,已经被渗出来的冷汗和血水浸得黑红,红绳顶端系着一枚玉质的印章,白润无暇的质地,因为染了血,在医院的冷光灯里反而更显得通透。
胡越用眼神示意胡清取下来。
胡清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爷爷从海外留洋归来,组建了抗日锄奸队,找到了苏州的一位琱玉师父,刻下的这方玉石。这枚印章在他爷爷胸前挂了一辈子,又挂在自己父亲胸前一辈子,他小时候一直以为,这枚印章迟早是会挂在自己脖子前的,没想到父亲把它给了胡越。
现在它又回到了自己手心里。胡清紧紧攥住了这一方印章,这方小小的玉石,饱蘸了三代人的鲜血,看似温润暖和,入手却冷硬沉重,令他险些握不住。
“你……什么意思……”胡清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早已经开始哽咽,他扭过头抹了一把脸,掩饰自己的失态,“你这他娘的是托孤吗?”
胡越垂下眼睫,低声道:“是……物归原主。”
两列黑西装站在床前,仿佛哀悼一样。护士快步走进来,哄开人群走近胡越:“无关人员请迅速离开,病人必须马上动手术,快点!”
“稍等,”胡越抬头笑笑,很客气地说道,“等我签完遗嘱。”
他的私人律师已经站在病床前,将早就起草好的文件逐一读给他听,胡越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伸出右手:“一切都按我们拟定……好的,来,让清少签字,等李桡……赶到了,让她也签上。”
他简要地嘱咐了两句,将重要的堂主和心腹之臣一一叫道病床前叮嘱,安排好了一切,将紧急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度的文件逐一签好,然后目光扫视过床前站着的所有人:“我要是死了,……封锁消息,暂不下葬。你们……你们要尽快,稳住局势,……一切以清少……马首是瞻,不许报复……,不许追究……,不许清算……。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咱们,等着咱们窝里斗……,好冲进来,把胡家,连根……连根拔起,决不能给条子们,给昆卡这个机会。——大局为重。
说完,他沉沉喘息了两下,似乎有些不甘心:“李桡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越哥。”一旁的人低声提醒道。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谁是家属?谁来签一下字?”护士递进来一张薄薄的纸。
胡清刚想说:“我来吧。”
却听胡越的声音响起:“我自己签。”他声音低沉,但是有条不紊,从容豁达,不惧生死,有一种让人仰望的沉稳和成熟。护士也有些不忍,盯着他,看他手指无力,勉强抬手将协议签好了。
“要给嫂子打个电话吗?”小丘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胡越扭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今天宛平难得没有雾霾,大片大片的阳光挥洒进窗口,像一副浓烈的油画。“算了,”他默默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别告诉她,她来了,我怕我受不住,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