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朤月

1、初见 说话的男孩

　　第一年夏。
　　南方的夏天比北方来的要静、要慢一些，走的也要静、要慢一些。
　　南方雨水充足，植被茂密，夏季一眼望去是一片绿。远处，绿色的树覆盖着高山。近处，绿色的水稻铺洒在田地里。
　　九月是学生开学的月份，也是夏季中最热的时候。
　　弋月从一簇竹林旁的小道跑出来，踩过外婆家的菜地，站在路口。望着稻田那边的小学校，可以清晰的看见学校的大门口。弋月的眼里有雀跃、有向往，也有着急。
　　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蝉鸣声最大的时候，耳边一直响着的桂花树上的蝉鸣，嗡嗡嗡的嚷的人烦。看着学生和家长陆陆续续的往学校走去，大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弋月急的快跳脚了。
　　边往回跑边嚷着，“外婆，你好了没有？快点吧！”
　　还没看见外婆出来，弋月接着嚷，“外婆，学校门口都有好多人了，再不去就晚了，报不上名了。”
　　“来了，来了。”外婆提着她的小钱袋终于出来了。
　　“我们家离学校这么近，几步路就到了，还会迟到？”
　　“咋不会，你看好多人都去了。”
　　“去了也是等，再说今天报不了名明天也可以。”
　　“明天是二到六年级的，一年级的只有今天，快走。”弋月拉着外婆的手快步的往前走。
　　和煦的微风，吹过高山，拂过稻田，吹到脸上，拉开了一张笑脸。
　　人类生来具有探索欲，对于未知的事与物格外的好奇。
　　幼儿园的小朋友成为小学生，与小学生成为中学生，中学生成为大学生的感受是一样的，满满的期待。
　　快到小学校门口时弋月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
　　回头一看，是许一一和她妈妈。
　　外婆家这边有一排的房子，十几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整齐的排列在山脚。独立的房子与房子之间间隔三米，大概一小片竹林那么宽。
　　许一一家与外婆家是邻居，严格说起来还不能算做邻居，因为许一一家和外婆家还隔着几户人家。
　　年龄相仿，许一一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弋月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从前，上小学的总不愿意带着上幼儿园的玩，弋月就想过等大家都是小学生了看谁不带着谁玩。
　　两人本来是商量好了的一起去学校报名，结果弋月一高兴，忘记了这事儿。
　　“许一一，我忘记要叫你了，还好你自己来了。”
　　“没事儿。我听到了你叫你外婆走，那时我和妈妈刚摘完菜回来。”两人并肩往前走，全然不顾后面的大人了。
　　“真的是还好啊，不然我还要回去叫你，太麻烦了。”弋月拍着胸脯说道。
　　“你欠扁了是不是，想大姐姐收拾收拾你？”说着就要动手。
　　许一一比弋月大一岁，个子也稍微高一点，平时喜欢在小矮个面前以大姐姐自称。
　　“我和你说着玩的，大侠饶命。”弋月左躲右躲，两人打闹在一起。
　　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岁月恐怕只有童年了。
　　到了校门口两人总算停了下来。
　　“不许有下次了，再有下次我就生气了，不和你一起上学。”
　　“好，我记住了。”弋月乖乖的点头。
　　校门口的立柱上贴着新生报名须知，却没有几个人看，也是乡下人识字的能有几个。来的大多数又都是老人，就带着自家孩子站在校门口唠嗑，说说李家长张家短的。听着周围的声音弋月想还真是自己白着急了。
　　这里的学校都是按地方命名的，外婆家这个地方叫燕塘乡，这所小学就叫燕塘小学，学校也是依山而建，占地不大，沿着校门口的大路往东走，在这座山的另一面也建着一所学校，名叫燕塘中学。
　　学校收的有这附近的孩子，也有远一点地方的。农村人朴实，也热情，十里八乡的熟识的不少，这不外婆和舅婆就被别人拉着说话去了。舅婆就是许一一的妈妈，按照辈分来说，许一一还是弋月的长辈。两个女孩子关系好，也就没有讲究那么多，都是叫名字的。
　　弋月想自己也要学认字了，先去和字熟悉下，就拉着许一一去看新生报名须知。两个就会写十个阿拉伯数字，还写的像蚯蚓一样的小姑娘，一会儿抬头看着字，一会儿互相看一眼，嘴里还鼓捣着什么，一个说一个还点点头。
　　“许一一，我看着这些字怎么有点头晕，一坨坨的都写的什么啊，太复杂了。”过了会儿没听到回答，弋月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刚还挺活泼的一小姑娘这会儿端端正正的站在那儿，低垂着头不说话。
　　还没等弋月再开口，许一一旁边的人发出了一声非常明显的笑声。是在笑我吗？笑我！怎么说也是在幼儿园扛把子的，不能还没上小学就被欺负吧。视线稍微一移，弋月想可不就是在笑我，人家现在看的不就是我嘛。三四个差不多高的男孩子里有一个个子格外突出的，就是他在笑。
　　这年岁的女孩子不怕事儿，胸脯一挺，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你笑啥？”
　　“笑你好笑，还没学字就晕，那以后学了不得更晕。”男孩一脸的坦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笑声有多失礼，还挑眉看了看同伴。
　　“和你有什么关系，听过......”
　　许一一扯了扯弋月的衣袖，低声说道，“算了吧，这个人以前在他们幼儿园是老大，不好惹。”
　　好啊，刚好今天让我来会会这个老大。
　　“今天来的都是一年级的新生，我不认识的字难道你就认识了？我不认识我敢于承认，你呢，你不仅不敢承认，还有脸嘲笑别人。”弋月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还有，听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没，没听过没关系，不懂什么意思也没关系，再上两年学就懂了。”弋月能说出这样的歇后语，全是外婆的功劳，外婆虽然没有上过学，会的歇后语却不少。
　　高个男孩还没有这样被说过，脾气刚想发作，被旁边另一个男孩拦住了。弋月听见他说算了，那是个女孩子。说话的男孩皮肤白白的，长得很秀气，和这里的男孩女孩都不一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段平，你放手，看我不揍她一顿。”
　　“来啊，我怕你啊，看我不揍你一顿，打得你满地找牙。”弋月觉得这会儿自己就像个英雄，居然敢和比自己高的男孩叫板。
　　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一人一句，戏还没唱完，那边就有老师叫大家排队到教务处登记报名缴学费。虽然这件事就这样被打断，可两人的梁子也算结下了。
　　“你说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惹是生非，哪里有女孩子的样子，你看看人家许一一多文静。”外婆指了指弋月，拉着她的手跟着大家往教务处去。这个年代的报名流程很简单，不涉及什么户籍之类的。学校的老师就问了小孩子的年龄，再看看身高就算过了，缴了学费就等着开学了。
　　终于排到弋月了。
　　“你家孩子的年龄太小了，再去上一年幼儿园再来吧。”登记的老师对外婆说。
　　“老师，你就通融通融，我们家就两个老人带着这孩子，也没个人教他学点东西，整天就知道玩儿，要是没把她带好，我可怎么向她爸妈交代啊。”外婆苦口婆心的说，“我家这孩子已经上过三个幼儿园了，她自己也想上小学。”
　　老师看着乖巧的弋月，“好吧，你把右手从头顶举过去摸左耳，看能不能摸到。”
　　这是有戏啊。
　　弋月举着手按老师说的做，心想外婆真是神了，在家就给她交代过，如果老师让她用手摸耳朵，别傻乎乎的从头顶摸，从脑后摸过去就能摸到了。
　　“你也就勉强能摸到，去缴学费吧。”老师写了张单子交给她们。
　　“好，好，还不快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
　　“嗯。”
　　我是小学生啦！
　　弋月抱着好事情要和大家分享的心情，第一时间想要通知的就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打工的爸爸和妈妈。外婆记得爸爸的传呼机号码，在商店拨通了，她没说几句话，就把电话交给弋月。
　　“喂，爸爸，我要上小学了。”和爸爸通话的弋月没有平时和外婆相处时的活泼劲儿，声音很小，唯唯诺诺的。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有熟悉，也有陌生。
　　弋月三岁多就被外出打工的父母交给外婆带，小孩子的感情很纯粹，谁带的多就更依赖谁。对父母几乎是没有印象的，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外婆和他们也没有说多久，一会儿就挂了，她还要回去烧一家人的午饭。
　　回到家，外公不在，肯定又是去地里忙农活去了。
　　“外公，我报上名了，老师让我上一年级。”弋月蹲在地边上，手里摘着各种野花，一朵紫色的，一朵黄色的，一朵粉色的......一朵一朵的摘。
　　“上了一年级就要好好学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贪玩。”外公停下锄草，教育她要上进。
　　“我会的。”
　　弋月很诧异，以为还是会和以往一样得到外公一个“嗯”字的。平时很少说话沉闷的外公今天居然让她好好学习，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