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检察官》林子东

4、而安

　　周六早晨，阳光灿烂，睡到自然醒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何小荷躺在床上伸着懒腰，很多事情，就当是一场梦，醒过来，我还是我，天还是那么蓝。翻身起床，洗漱，而后到小区的操场上听音乐慢跑是目前何小荷放松自我最好的方式。
　　星河城是坐落于云京市东部的楼盘，面向中层白领，十座住宅的小型楼盘，环境雅致。两年前何小荷用尽了所有积蓄付了首付在这里买了房子，物价在涨，工资不涨，背负着房贷的检察官活的没心没肺。大汗淋漓，真是舒服，手机响起：“喂，妈妈，嗯，挺好的，我跑步呢，健身啊，身体好了才能什么都好。嗯，吃的挺好。你和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嗯，不行你就去医院看看，腰疼可大可小的。嗯，好，等中秋节回老家去。好，知道了，挂了哈。”
　　何小荷挂了电话，轻吐一口气，从上大学开始就离开家乡，离开父母独自面对一切，走出爸爸妈妈建造的玻璃屋子才知道世界这么大，自己那么渺小，才知道很多事情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改变。求学，求职，开心和不开心都要自己抗，骄傲过，受伤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最牵挂的还是老家小院里的爸爸和妈妈，“我很好”已经成了多年打电话何小荷的口头语。妈妈，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好好活着，活出我的姿态，是对你牵挂的最好回应。
　　何小荷继续奔跑在周末的阳光下。
　　中瑞大厦的28层几乎可以俯瞰这座城，窗外骄阳艳照，窗内沈钧霆看着文件，有些心不在焉的推推领带，余光瞟过桌上的手机，没有任何动静，她是不是忘记了我的电话号码。轻呷一口咖啡，沈钧霆双手枕在脑后想起3年前第一次见何小荷的情景。
　　那是苏艺30岁生日，在帝豪金冠10层舞会厅举行了奢华生日宴会，如果不是苏艺拦着可能父亲要搞的更加夸张。苏艺的父亲苏宗岐是某军区的大区司令，中将军衔，对自己的儿子严厉异常，却把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自己家的姑娘从小就漂亮乖巧，学习一直拔尖，法大研究生毕业凭自己的能力进入法院，成为云京市历史上最年轻的庭长，苏宗岐每次说起苏艺都是滔滔不绝的表扬和欣慰。别人都觉得女人的30岁太可怕，苏宗岐却认为30岁，人生最美好的时代开启，我姑娘，必须庆祝，要最好的酒，最美的花，最真的祝福。
　　沈钧霆也受邀到场，低调闷骚的暗格子西装让他散发出英伦绅士的味道。端一杯香槟心不在焉的看着来来往往道祝福的人们，衣着华丽，扮演着各自预设的角色，说着台词寒暄，各取所需。只有……站在角落里的她，不加修饰的中直发，穿黑色修身连衣裙在长桌前，毫不掩饰的认真吃着点心，那表情就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吃几口点心然后喝一口香槟，嘴角露出不易发现的笑容。这就是沈钧霆第一次见何小荷的情景。
　　其实何小荷那天开了一天的庭，中午休庭的时候法院食堂已经没有饭了，因为庭审时间过长，所以一天也没敢喝几口水。在又渴又饿的情况下换下制服直接跑来苏艺的生日宴会，顾不得其他，先吃点东西不然自己极有可能会晕倒，那些精致的点心在这个饥肠辘辘的人心里自然是最重要的事情。吞了3个提拉米苏才觉得自己又重新站在地球上顺畅的呼吸，何小荷舒了一口气，一方手帕递到面前，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男子，鼻子长得极其好看，他向自己奴奴嘴，何小荷下意识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身继续挑选点心。沈钧霆收起手帕：“很饿”
　　何小荷拿起一个抹茶味马卡龙，看一眼那男子，没有说话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沈钧霆挑挑眉毛，第一次向女人主动示好，却被忽视，自己难道还不如那个马卡龙秀色可餐吗？
　　“钧霆。”苏艺走过来的同时拉了何小荷的手：“小荷，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法大的优秀学长沈钧霆。”
　　何小荷艰难的咽下口中的马卡龙，沈钧霆，那个在法大历史上被描绘成神一样存在的沈钧霆，纵使内心极度吃惊且略有兴奋，但何检察官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好。”
　　“何小荷？苏艺经常提起的优秀女检察官，小师妹。”沈钧霆颇有绅士风度的说。
　　“小荷可是云京市最优秀的女检察官，而且我们小荷对待工作可是一丝不苟。”苏艺调笑道。
　　“一丝不苟，感觉的出来。”沈钧霆看着何小荷，这女孩一双丹凤眼疏离冷淡，眉毛秀挺，鼻子小巧，薄嘴唇闪着粉嫩的光泽。
　　“唔”何小荷又喝完一杯香槟，对于苏艺和沈钧霆的一唱一和她完全没get到，“师姐，你去招呼客人吧，我自己可以的，这周不给你们庭送案子了，作为生日礼物。”
　　“那感激不尽啊，何检察官。”苏艺摸摸何小荷的头发笑笑：“小荷别喝太多香槟，这酒喝起来没味，后劲很大。钧霆，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苏艺拉着钧霆向人群走去。
　　宴会正式开始，全场灯光关闭，服务生推着十四寸高的粉色海绵蛋糕缓缓走上台，小型管弦乐队奏起生日歌，全场掌声和欢呼声响起，苏艺站在用蜡烛围城的心形里甜甜的笑着。何小荷端着香槟站在人群后看着，师姐美的像仙女，怎么感觉头有点晕晕的，脚下一软头碰在了鲜花扎成的铁架子上，一双温暖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何小荷腰，何小荷揉着有点痛的脑袋看到了笔挺的鼻梁，“没事吧？”沈钧霆手上使力扶住已经完全腿软的何小荷。
　　“唔，没事，应该没事。”何小荷觉得脸有点热，身上很燥，大脑好像已经不听使唤，这酒劲儿赶得上二锅头了，上次跟反贪的兄弟吃饭，干了一杯二锅头就这感觉。
　　“如果不舒服，我们可以先走。”说完不等对方回答，沈钧霆就直接扶着何小荷离开了宴会厅，何小荷不知为什么那时的自己就这么顺从的跟着他离开，就像中了魔咒，坐上他的车，甚至听着车里的音乐还轻声跟着哼唱。
　　雨水敲打在车窗上，何小荷头顶着车窗玻璃听着温柔的音乐，喃喃自语：“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因为醉了，累了，还是因为音乐太好听呢。28岁的生日在忙碌中渡过，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打拼，抛掉软弱装作坚强，日子久了就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坚强如铁，可是，累了就真的装不下去了。“我是装作不在意的，其实我也想点蜡烛，吃蛋糕，收礼物，许愿望。我希望爸爸妈妈健健康康，等我赚钱给他们买个大房子。我希望案子不要那么多，社会不要那么乱，希望我每一次庭审都能战无不胜。”听着她温润的声音，沈钧霆感觉胸膛里有一处软软的地方疼了起来，掉转车头，车子疾驰在夜晚的大雨里。
　　何小荷被沈钧霆莫名其妙的拉到知山雅筑的这套公寓，虽然脑袋有点混沌但还是意识到这是个仅说过两句话的男人，顿时何小荷的刺就竖了起来：“我要回家。”转身就开始推门。
　　“那个是指纹锁，你出不去。”沈钧霆脱下外套，边说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何小荷：“先喝点水，你看你脸红成什么样子。”
　　谁要接那杯水，水里放迷药或者□□□□的案子又不是办了一个两个，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我还叫检察官吗。何小荷看也没看那杯水，偷偷开始找自己的包，忘记放在哪里了。
　　“你的包扔在我车上没有拿，看来是真醉了。”沈钧霆有些好笑的看着何小荷气呼呼红扑扑的脸。
　　“你这是非法拘禁，要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要是□□，会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你可别冲动！”酒劲儿上来，何小荷说话完全是凭本能了。
　　沈钧霆笑了：“□□……这个主意不错。”说着双手抓住何小荷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你先休息，我去准备一下。”说完离开了客厅。
　　准备……什么？绳子还是刀子？何小荷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塞满了浆糊，完全没法思考，身体也软绵绵，热烘烘的，她坐在沙发上有点困，潜意识又让自己要保持清醒，就这样自己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沈钧霆端着一只骨瓷白碗走过来，碗放在何小荷面前：“水平有限，只会做白水面条，吃碗长寿面吧。”
　　何小荷愣了，精致的白瓷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没有过多的修饰，淡淡的面香质朴而温暖。小时候过生日妈妈也是做一碗面给自己，她总是说囡囡吃面，健康平安。鼻子酸酸的，眼睛热乎乎的，有水滴出来，何小荷吃了一口面条抬起头泪眼朦胧的说：“为什么……为什么不卧两个鸡蛋……”
　　沈钧霆又笑了，流着泪的丹凤眼灵动纯净，湿亮的粉色薄嘴唇，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跟面条一样好吃，行动快于思想，嘴唇相碰，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用舌描画着嘴唇，慢慢撬开牙齿吮吸到甜蜜的小舌，开始她羞涩的躲藏，后来在他的引领下试探的轻轻触着他的舌，沈钧霆觉得刹时全身酥麻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唔……唔……”何小荷轻轻推着他的怀抱。
　　沈钧霆松开嘴巴，望着红扑扑的小脸和湿漉漉的丹凤眼：“怎么了？”
　　“再不吃……面就坨了。”喝醉了的何小荷说的很认真。
　　沈钧霆拿起手机，自己也没意识到刚才自己笑出了声音，这就是跟何小荷的第一次见面，工作时雷厉风行，生活里至真至纯，喝醉了就是个……笨蛋。山不过来，我过去，熟练的拨通那个在心里念了上百遍的号码，“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沈钧霆无奈的皱起了眉头。
　　周一拥挤的早上，坐在k79路最后排，何小荷揉着太阳穴，不知为什么昨晚梦到在那家伙家里吃面的事情，吃面，亲吻，而后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醒来后何小荷头也不回的逃离了别墅，回归平静生活，生怕被找到，生怕他让自己负责任，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联系苏艺。头痛，过去的叫做回忆，内存不够有些回忆应该删除。
　　“主诉，早。9点耿丽合同诈骗案的被害人就到。”齐悦干劲十足的收拾着卷宗。
　　“让他到询问室吧，一会儿做个询问材料，你准备一下。”何小荷放下包，走向更衣室更换制服。
　　托刑诉法修改的福，讯问和询问有固定的办案区并配有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在这个小小的检察院成为了可能。齐悦把电脑放好，打开录像设备，何小荷尝一口咖啡翻看着卷宗，中瑞润和有限公司是本案的被骗单位，耿丽自称认识高层保证能承揽到中心CBD的工程，后与中瑞润和签订了工程承包合同，并从润和取得50万元承揽工程活动经费，但这些钱却被耿丽用来归还自己之前欠下的高利贷，而他也根本不认识任何高层，后来中瑞的人发现工程早就让别的公司投标，经过调查才发现自己被骗并报了案。看似复杂的卷宗经过何小荷的梳理案情简洁明了。
　　敲门，进门，未见来人模样就闻到熟悉的Davidoff cold water，辽阔悠然的草原透出冷冽的香，味道最后淡淡消失在鼻尖，却沁进了心里。这味道……何小荷皱着眉头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人，棱角分明的五官，身姿笔直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