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检察官》林子东

1、第一章无所

　　云京市的夏天总是让人无奈，时雨时晴，前一刻阳光灿烂，后一秒大雨倾盆，毫无逻辑可言。瓢泼的大雨冲刷着山岭中的绿树，也冲刷着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洗不尽铅华，褪不去梦魇。
　　在这里，任曾经如何风光无限，任曾经如何位高权重，任曾经如何不可一世，最后都被这高墙电网围成了尘埃。
　　何小荷站在云京市看守所的服务前台，高挑的身材穿出了这身灰蓝色检察服的气质，手指无节奏的敲打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冷峻的薄嘴唇紧紧抿着，眉头微皱的望着门外瓢泼的大雨陷入了沉思。
　　检察助理齐悦拎着包看着自己主诉的表情，心里暗暗奇怪，上次主诉出现这个表情还是在彭冲故意杀人案的庭审现场，面对帝都来的金牌律师大放厥词，何检就是这样思考片刻然后几个答辩回合就将对方驳的哑口无言。刚才提审的遗弃案犯罪嫌疑人认罪态度诚恳，哭的一塌糊涂，按说不该出现这个表情啊。
　　前台负责登记的女警放下手中的化妆镜，悠悠的说：“这下好了，都走不了了。晚上吃泡面吧。”
　　云京市看守所位于市郊，三面环山，地势低洼，一旦遇到大雨或者大雪基本就是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所以这里的狱警自备方便面和睡袋都是家常便饭。
　　齐悦拿出手机看了看，七点一刻，这个时间遇上大雨估计是今晚要报废在这里了，本来晚上是要去相亲的，老妈说这次的是王姨邻居家的海龟博士，在市里的三甲医院工作，多好的资源啊，看来这次又废了。唉，什么检察官，之前都是TVB电视剧看多了才会对检控官什么的心怀旖旎。梦想中，检察官上班是西装革履在法庭上闲庭信步将案情娓娓道来，惩奸除恶；下班是跑车红酒，金碧辉煌衣食无忧。而现实是，我们就是一批低价雇佣的全能法律民工，能上的了法庭与律师唇枪舌战，去的了看守所与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能软硬皆施的让公安人员补查材料，还能温情满怀听被害人的哭诉，每天奔波于看守所和法院，阅卷打审查报告不断汇报案件，加班熬夜是常态，看着每个月工资卡里寥寥无几的数字，连商场里一件大衣都买不起，唯有一声叹息。特别是像自己这样的大龄未婚女青年，每次相亲对方一听是检察官，立刻敬而远之。呆板、严肃、刻薄、咄咄逼人的形象就被“女检察官”树立起立了，谁不想讨个温柔贤淑，顾家爱家的媳妇，貌似女检察官四个字跟贤妻良母一点也靠不上边。
　　大门被推开，雨声和细碎的雨丝飘进来，三人均望向门口，国徽、蓝色制服，一张笑嘻嘻的娃娃脸。
　　齐悦欢快的奔过去：“太好了，陈警官，从没有觉得见到你是这么开心的事情！”
　　陈子飏擦擦脸上的雨水，将身后带着手铐的犯罪嫌疑人带进来，笑笑说：“你们还没回去啊？”
　　齐悦说：“提审完就下大雨了，根本回不去。”
　　陈子飏到前台办理着犯罪嫌疑人入所手续：“没事儿，一会儿把人送进去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齐悦笑嘻嘻围着陈子飏说东说西。何小荷只淡淡道了一声：“多谢。”
　　陈子飏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发：“没……不用客气。”
　　齐悦暗笑，陈子飏去年从特警大队平调到经侦大队任大队长，面对任何恶徒不出三招就能制服，办过多少公安部挂牌的大案要案，那可真是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的主儿，可是每次面对何主诉都跟见了老师的小学生似的。主诉真是货真价实的女王气场，势不可挡。
　　雨水盖满了前挡风玻璃，几乎看不清前面的道路，大雨覆盖的山路上陈子飏游刃有余的驾驶着车辆，广播里播放着实时天气预报，云京市暴雨橙色警报。
　　“何检，你们今天来提审什么案子？”陈子飏随口问道。
　　“遗弃，二十岁女大学生，在租住处生了孩子扔在垃圾道。”何小荷说。
　　“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简直是荒唐！”齐悦愤愤不平的，气鼓鼓的像一只白包子。
　　“如此残忍的对待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母亲……这条路，终于修好了。”何小荷看着窗外的山路。
　　陈子飏点头：“是呢，以前这路简直就是灾难，听说出过很多次车祸，这两年整修的不错了。”
　　何小荷转而闭眼仰头坐在车上，终于修好了，很多事情就是因为不起眼的原因而改变，例如自己的人生，跌倒了，摔痛了，爬起来的时候就转弯驶向了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方。
　　机场，熙熙攘攘。应该上演离别或重逢的机场，因为多架飞机延误变得焦躁不安。看了一眼右手Roger Dubuis 腕表，因为云京市暴雨飞机已经延迟了2个小时，沈钧霆丝毫不被周围的喧闹影响，淡漠的翻看着面前的文件，深邃的眼眉，挺直的鼻梁，无论是正面还是侧面都称得上完美。云京，已经离开的足够久，回来是开始，还是终结呢，他抿紧了嘴唇。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体明明累的要散掉可脑袋却异常清晰，思考着明天要开的庭，这个假冒注册商标案中证据出示的顺序下午已经做了调整。虽然是从业7年的检察官，但对待每一次开庭何小荷都还像一个新人一样谨慎认真。渐渐睡去，是梦还是回忆，大雪漫天，那条熟悉的山路，天旋地转，白色还是白色，争吵，痛彻心扉。

　　第二日醒来，阳光灿烂，一切如常，如果没有地上浅浅的水洼，昨日的大雨就像一场梦。电话铃声、键盘声、讨论声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忙碌，这就是云京市景兴区检察院公诉科的早上。
　　“主诉，早。”齐悦叼着面包敲击着键盘还不忘记狗腿的跟何小荷打招呼。
　　“早。”何小荷看着桌上几乎盖过齐悦的卷宗，倒了一杯咖啡，看看日历上用红笔标注的审结日期和开庭表，看来又是一个需要拼命的work day。
　　翻看昨天提审的案子，犯罪嫌疑人杜佳玢，女，20岁，京云大学政经系大二学生，根据其供述业余时间在网上加入能介绍富商发生一夜情的□□群，跟一个自己也说不上名字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后该男子给了她3万元。杜佳玢发现自己怀孕后但却再也找不到该男子，因为害怕和胆怯心理一直没有做流产手术，到八个月时在自己租住的房子内早产，生下孩子后将孩子从垃圾道扔下，而后去网吧上网至次日。邻居倒垃圾的时候听到啼哭声发现垃圾道内的婴儿，因为出生后连身上的血迹都没有擦，在垃圾道内的孩子身上已经长蛆并出现了皮肤病变。邻居报警后，公安人员逐户排查到杜佳芬家中，因为一直无人应答从物业找到房主电话，房主赶到后带领警方进入室内，看到生产的血迹现场锁定了杜佳玢嫌疑，通过网络追踪在网吧将其抓获。
　　看着照片里小小的婴儿身上是干涸的血迹和白色的蠕虫，眼睛还没有睁开，却经历了最悲惨的一切，不被期待的来到世上，就像垃圾一样被母亲丢弃，身上爬满蠕虫，孱弱的啼哭却没有温暖的怀抱将它抱起。完全没有承担一个生命的能力，为什么却能那么轻易的就获得一个健康的孩子呢？有多少吃尽苦头为了天使的到来却求而不得，她却轻而易举的获得了一个生命的来临，但却视如草芥，弃如敝履。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啊！”齐悦给何小荷续了一杯咖啡，视线落在照片上。
　　“以为用身体能换来prada，却毁了一个孩子的人生。有这样的母亲，这个孩子未来会怎样……”何小荷收拾好文件包，拿上车钥匙“走吧，今天的庭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齐悦收拾着笔记本电脑，吞了一口杯子里的凉水，拿上自己心爱的《刑法一本通》，跟主诉开庭是最开心的了，既可以跟主诉学庭审技巧，还可以看主诉帅气通杀。好吧，我承认我就是个爱看热闹的小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