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信如晤》如意劫

3、死当长相思 “都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正午，菜市口，准备行刑的苏见信听见有人引吭高歌，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他转头，便看到一身素衣的池中意笑吟吟的看着他，而他却憔悴落拓，再无饮公子的样子。
　　“见信，我来陪你。”池中意跪到苏见信身边，“我与你滴血认主，若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苏见信低着头，但脊背还是无时无刻直挺着，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尊严，他说：“中意，你并没有滴血认主。”
　　“可我只认定你。”池中意扬唇歪了歪头，“若有来世，我还为你酿酒。”
　　“好，若有来世，我还只喝你酿的酒，可是若我们都死了，喝了孟婆汤全都忘了怎么办？”
　　“我不会忘的……”
　　苏见信轻轻摇头，一字一句说：“我死，你活。”
　　池中意还未反应过来，苏见信便自己撞上了刽子手的长刀，弥留之际，他轻轻握着池中意的手，笑道：“若有来世，你定要生生世世护我安生，若没有，我定不饶你。”
　　是了，那时候，苏见信明明说了定不饶他，可如今，却轻易地饶过了自己。
　　池中意失魂落魄的跟在苏见信的身后，多少难熬的时刻都熬过去了，他好不容易再遇他，等来的却是一句：“我承担不了，你背负千年的深情。”
　　千年悲怆浮上心头，池中意一把冲上前，从后抱住苏见信的腰，流着泪道：“若今世缘浅，我再等你来世。”
　　来世……又是怎样的光景？
　　“对不起。”苏见信低头看着池中意交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摇头说：“我对你的爱，抵不过孟婆一碗汤，终归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苦苦等了这么多世。”
　　池中意闭上眼，感受着对方身上不断传来的温度与气息，与千年前一般无二。
　　远处的火光渐渐向他们移来，依稀可以听到有人在说：“抓住妖孽……”
　　身后的人身体开始瑟瑟发抖，路上听到的故事又开始浮现眼前：苏家村有个妖怪，千年容貌不变，村里人想尽办法要除了他，烧死、五马分尸、万箭穿心……却还是阴魂不散。
　　苏见信立刻拉住池中意的手臂转身逃跑，很快便逃到了小溪尽头，再也无路可走，苏见信便问池中意：“你有办法逃吗？”
　　“我不逃。”池中意的身体瑟瑟发抖，但还是摇头坚定说，“我怕再也找不到你。”
　　“还是这么固执。”苏见信握着池中意的手，“这次，我不走。”
　　池中意的眼里倒影着火光，苏见信来不及看清他眼里的自己，他便化为小巧的酒杯，而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握着掌中冰凉古朴的酒杯，苏见信毫不犹豫放入胸前的口袋，酒杯硌的心口有些疼，苏见信恍然记起千年前，皇帝派人来抢，池中意也变回原型，藏在自己的衣襟内。
　　“那个妖孽呢？”身后众人举着火把，把苏见信团团包围。
　　苏见信皱皱眉，这个村子十分偏僻，若是惹恼了村里人，不知会遭到怎样的攻击，便反问：“什么妖孽？”
　　“就是那个容貌千年不变的妖孽！”村里人打着火把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池中意，于是把火把指向苏见信，“你别说你不知道，我们清清楚楚看见你们在一起！”
　　苏见信依旧摇头说：“我想，你们看错了。”
　　村里人见他睁眼说瞎话，于是全都阴沉下脸，一人走出人群，冷冷道：“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你说。”苏见信把手环在胸前。
　　“我们苏家有个祖先叫苏见信，他痴迷一个由酒杯化成的妖孽，甚至为了他谋权篡位，但失败了，苏见信斩首于街市，而我们苏家却由名门望族贬为庶民，你说，我们恨不恨他们？”
　　苏见信环在胸口的手开始冒冷汗，身体也不由的后退，而那人还在继续说：“那个妖孽长生不死，生生世世都在找苏见信的转世，而我们苏家人也都代代相传这个故事，对苏见信的恨也是代代相传……”
　　“我听过这个故事。”苏见信截住他的话，“不必再说了。”
　　“我猜，你是苏见信的转世？”那人抬起左手，他身后的人立刻拿出绳子，“你应该知道，我们用过无数方法想要杀死那个妖孽，却不成，但是杀死你，应该很简单。”
　　苏见信的衣服被汗浸湿，他看着把自己包围的严严实实的村民，脑子里满是池中意受极刑的画面，心比□□的疼痛更叫他难受，于是索性松懈了全身，认命说：“我确实是苏见信，那一世是我害了你们，若今世的死能够消除你们心中的恨，以及对池中意的怨念，这一世也不枉。”
　　见苏见信承认，村民不废话，擒住苏见信的手，用绳子束缚起来，而其他人则把火束堆在一起，看样子是想要烧死他。
　　苏见信的心扑腾直跳，而胸口的酒杯也开始颤抖，不等苏见信制止，池中意便出现在众人面前，硌在胸口的酒杯消失不见，他推开擒住苏见信的人，然后护在苏见信身前说：“一切都因我而起，不关见信的事。”
　　苏见信想要把池中意拉开，奈何手腕依旧被束缚住，只能劝说道：“池中意，你别再傻了。”
　　众人知道池中意的厉害，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围住他们静静观望，只见池中意抬手抚摸着苏见信的脸颊，叹息说：“我多希望，我有转世。”
　　苏见信瞪大眼睛看他，池中意又说：“为了能够长生，我失去了转世的机会，所以，见信，对不起了，我也想转世的。”
　　池中意放下抚着苏见信的手，一步步向后退，苏见信想要伸手拉住他，但手绑在背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池中意再如前世那般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自己。
　　“如你所愿，我饶了自己，也饶了你，不让你背负千年深沉的感情。”
　　眼睁睁看着池中意一点点的变得虚幻，苏见信无能为力，只能不住摇头，问：“你在做什么？”
　　“见信，不用担心，我死了之后，关于我的一切都将消失，就像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们也就不会因我而发现你是谁了。”
　　“不要……”
　　“说实话，我也曾怨过你的，说好不会忘了我，可一碗孟婆汤便足以让你忘记。”
　　“是，我是混蛋！你别再为我牺牲，不要……”
　　“后来我才知道，第一世，你不肯喝孟婆汤，孟婆便不让你转世，所以我许久都没有找到你，你怕我找了太久心灰意冷，终究还是喝了孟婆汤，忘了所有却没有忘了我，一直守在这里等，奈何我却去了远方寻你，阴差阳错多世，那么多碗孟婆汤，终于湮灭了关于你我所有的记忆。”
　　看着池中意几乎透明的身体，世世累积的相思如洪水般清晰袭来，深埋心里的话冲破心脏，却如鲠在喉，心碎裂成一片片，割裂其余器官，胸膛如火烧般难受。
　　“见信，所有人都会忘了我，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你也会忘了我。”
　　池中意说完，身体便湮灭成一束荧光，一个古朴的酒杯“叮”的一声落到地面，而周围的人也都茫然的看着互相，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今日不是庙会吗？为什么我们聚在这里。”
　　“对啊，要去祭奠先祖苏见信……那个人怎么被绑住了手脚？还哭个不停，被绑架了？”
　　“看样子，是他被人绑架，我们赶来救他，所以才聚集在这里，他哭是因为感激涕零。”
　　有人为苏见信解开绳子，然后笑道：“小伙子，你别怕，我们苏家村有神保佑，他是我们的祖先，叫苏见信，讨伐暴君征战天下，没人会在他眼皮子低下犯事的。”
　　苏见信推开他们，捡起地上一个毫不起眼的酒杯，痴痴呆呆的看着那个生满锈迹的酒杯，口里不断喃喃道：“这一回，我再也不会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