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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之微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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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地泛着蓝,没有一丝的云彩。如果在7月、8月,那么这应该是一个极好的日子,但这是已经入冬的11月,没有了云霞的阻扰,天空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放纵着它的阴霾。街上来往行人稀稀疏疏的,每个人都显得那么的匆忙而忧虑,也许他们根本无暇顾及在寒风中颤抖着的孱弱枝条上还挂着几许枯黄的枫叶。
放站在收银台前,透过身旁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过往的人群。他从来不敢靠玻璃窗太近,这倒不是因为他畏高,莫名的,只要离得太近,他的内心就会烦躁,不,或许用恐惧来形容会更加贴切。一米,或者一米五,放总是与它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放纤细而苍白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敲打着实木造的深棕色桌台。比起窗外凄清得让人感到一丝阴森的刺骨冰寒,书吧里清一色的实木书架和一本本沉甸甸的或得意或落寞的书籍着实让人感到温暖许多。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天气太过于深沉,让人无法理解,以至于人们此刻更愿意待在已经有些潮气但依旧柔软温暖的被窝里沉沦,而不是在街上或者书吧里消耗富余的时间。在放当值的这两个钟头里,一共就卖出五本书,无聊加上无奈成倍地拉长着时间,所以兼职的人常常更宁愿忙碌。但其实放到底还是喜欢这样的天气的,在收银台电脑屏幕的后面,他可以放任自己以一种不被察觉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微蓝,隐秘于这个喧嚣城市街角的众多书吧之一,虽然算不上顶清静的地方,但也许是书籍特有的厚度让它得以从浮夸中默默地沉淀下来。书吧并不是很大,大概三百平方米的样子,临街的一面全都装上了厚厚的落地玻璃窗,由于长时间未曾清洗,一些并不明显却又强烈地存在着的污浊水迹正一点一滴地腐蚀着它。里面的人无论花费怎样的气力,终究是奈何不了这些时间留下的蛀虫。书吧的另一面紧挨着一所有着五十年历史的小学。这一边本是没有窗户的,一年前为安装排气扇,才变出了两张单人课桌大小的窗户。其实放觉得这大抵是不能被称作是窗的,因为它从未被开启亦不曾被关上,一直都保持着自己刚来到世上时的那种姿态。书架整齐地排放着,形成一个一个相互独立同时又每每牵连着的回廊。在每两个书架间,放着一张一米来高的木制桌子,一些书三三两两地散布在上面,可不过都是些在半米多远的书架也可寻见的,若要深究起它们被安排在这里的原因,恐怕它们自己亦是无解。有的时候,两个干枯稻梗编织而成的坐垫是可以被发现,不过大多时候,都会连带着发现坐在其上的那个人。书架和木桌是那么井然有序,如果只是单单看它们的话,然而早上还都规规矩矩地站好的书籍,不消许久,就会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变得个性鲜活起来,也捎带着让这个书吧有了些许的生气。
书吧里还有一个专门的角落是用来摆置一些CD的,就在收银台的斜对角。或许是因为书吧主人的偏好,这里从来都只是经营唱片的。在放的心目中,它是算不上经营的,安睡在CD架上了那些唱片大都活跃在比放出生的年代还要久远的时光里,只有怀旧的人才会有闲心和气力来探访它们,不巧的是,来书吧里的人许多是没有那样的习惯的。不过,认真找寻的话,零星地觅见几张埋藏得很深的国外原版唱片也是有可能的。关于这一点,放是很清楚地知道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总是会把它们藏在很隐蔽的角落。带有一点小孩子恶作剧的色彩,放是不愿意它们中的任何一个被轻易发现,再以极其随意的价格被买走,到一个更为陌生的地方去终老的。在某个特定的时空里,它们是比烟花璀璨的,或许比起死亡,对于它们来说,被遗忘才是件更痛苦的事。
放深深地吸了口气,书籍特有的味道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咖啡香气像两只无形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牵引着人们走向梦的国度。最是在这样的天气,在书吧楼上的咖啡小馆里慢慢地品味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双膝上在摊开一本文字清丽的诗集,短暂忘我地沉溺在这有些微醺的气氛中;这大概就是放所能想到的最为惬意的生活状态吧。
“许放,想什么呢?魂都不见了。”
放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扰拉回了现实,指尖也失去了节奏,微微伸直了腰,胡乱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去寻找新的焦点。
终于,在自己右后方两米处,放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看什么看?”张越站在储物柜旁整理着新到的书,灰色毛衣的袖口高高地挽起。“没见过帅哥啊!”这时他手上抱起一个装满书的纸箱,正要把它举起放到储物柜的顶端。就在纸箱被举过头顶时,几本书眼见着就要滑落了下来,放急忙伸手扶住那几本书,并与张越合力把纸箱举到储物柜顶上。
“是啊,简直帅到天诛地灭了。”许放习惯性地整理着新到架的书,那微微侧目的神情和时而舒展时而含蓄的身姿真是可以算得上优雅了。
“嫉妒!”张越此时正拿着书目对货,但不忘回敬老友几句。“你这绝对是嫉妒!哎,不过算了,像我这种内外兼修的二十一世纪复合人才又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的!”
许放闻言,并不作什么回应,只是嘴角牵扯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仍旧悠闲地排放着那些书。
“我说许放啊,”张越突然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什么,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与许放45°背窗而站的身体激烈地撞击而融为了一体,他的身影在这浓浓的光晕中缓缓渲染开来,光与影,此时就像两个几世痴缠的怨侣,相互疏离,同时又相互眷恋着,恍如隔世。
“怎么了?”静默了许久,若不是放方才悠悠地开口,两人怕是要长久地陷入时空的留白中去了。
张越悄无声息地闭上了微张的双唇,背过身去,继续校对这书目。约莫过了半分钟,张越面带困惑地转过身来,耸了耸鼻子,仿佛是历经过内心深刻地挣扎,才略有迟疑地吐出两个字“忘了。”
也许是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许放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悄然拉大了一些。
“《无人生还》”,在书箱的底部,躺着几本黑色封底的书籍。虽然还是新的,但是书皮的边缘已经有了些许的褶皱,感觉上像是一个个有着苍凉心境,未老先衰的孩童。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哦,对了,那是有个客人订的,说是这个星期天来拿,钱已经付了。”张越说着,便拿出记录本,开始查找起来。
“哦。”许放用手抹了抹书皮上的纸屑,尔后仔细打量起这本书。《无人生还》,“侦探小说女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篇大作,巧妙的悬念设置和近乎荒诞的情节安排使得这本小说在众多同类型作品中脱颖而出,并成为传世的精品。对于阿加莎的书,尤其是读到一半的时候,许放真是觉得有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是《无人生还》无疑是特别的,连一向目光挑剔的他也不得不佩服作者创造性的思维方式。如果一定要推荐一部阿加莎的作品的话,比起《尼罗河上的惨案》和《东方快车谋杀案》两部因电影的成功而广为世人称道的作品,放是从心底里更钟情于它的。
“是个怎样的人订购了这本书的呢?”放不由得在心中慢慢勾勒起订书人的形象。
“找到了,是她。”张越微微侧歪着头,不时抿抿已经有些破皮流血的嘴唇。左手拿着一本棕色的硬皮本,布满细碎裂口的右手托着下颚,嘴里不知道碎碎念着什么,若有所思。
“诶!许放,这有个比你还迷侦探小说的人。”越身体倚在存包处的架子上,如果是他母亲看见了,怕是又要骂他软骨头了,还不忘用手弄弄已经被擦拭得通红的鼻头,脸上的表情甚是奇怪,仿佛在看戏一般。“这都什么人啊!《犯罪心理学》,《死亡终局》,还有什么《罗杰疑案》的。我看,这个订书的人八成跟你一样心理变态。”说着像是被自己的话逗乐了,竟也“哈哈哈”的笑起来。“我说许放啊,这个人跟你还真是绝配,我可千万不能让你们两个遇着,不然还不知道这世上要多出怎样的祸害!”
放不知是累了,还是对越拿他的兴趣开玩笑早就习以为常,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越自讨没趣,也不再插话,把记录本放进存包处左边的抽屉里后,也开始整理起书。不过他可没有放那么好闲心,效率很是惊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垛在身旁的两厢书给解决掉了。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筋骨,看着放还剩大半的纸箱,颇为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越是从来不能理解放对于书籍那种那种近乎怜香惜玉的态度的,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也装得不多,活到这个岁数,看过最长的小说还是初中时为追女孩而草草看了三部的《哈利·波特》,不知为什么,放悠哉悠哉的神态使他突的想到一个词,“波澜不惊”!
拿起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水杯喝了口水,越走到放的身旁,蹲下身来与他一起整理剩下的书籍。耸了耸鼻子,“哎呀!”越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自己膝盖,“我想起来了!”
“是吗,想起什么了?”放还是那付事不关己,己莫关心的调调。仿佛这世上的纷纷扰扰全然是与自己无关的,只想一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做他想。
越几乎是用一种饱经风霜的方式拍了拍放的肩膀,清清嗓子,刻意放底放缓了声调,“放,这个,我想,嗯,啊,哎!”
一向快人快语的张越竟也这般吞吐起来,霎时,放很是不适应,他不说,只好自己来问,“你想什么?”虽然是问句,可放的语气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
“诶,咱放是聪明人,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星期天我和清清要去花溪玩,是清清生日嘛!她上次过生日,我就有事耽搁了,没陪她,她是没说什么,但是你也知道女人在这方面最小心眼了!所以你那天能不能帮我代代班,算哥们我求你了,成不?”张越话毕,蹲在许放身旁,眉头微微锁着,眼色带着几分期许的望着他,嘴巴还保持着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唇形。
“有事耽搁了?”许放排放好最后一本书,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整理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某人不是去看什么动漫展,和一帮16、7岁的小弟弟、小妹妹们玩得不亦乐乎吗!”转过头,眨了眨了眼睛,故作认真地问他“难道是我记错了?”
张越一时语塞,说什么也不是,不说什么更不是。挠挠头,抿了一下双唇,“得得得,咱也别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了,帮不帮,一句话!”其实不过是帮忙代班罢了,本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只是许放还欠着好几篇论文没写,这个周末再不动笔,怕是真的来不及了。这,张越是知道的,不过从小到大,自己有什么难处向来都是跟许放,只是跟许放说的。记忆中,好像只要有他在,自己的那些问题也就不再是什么问题了,不知不觉间对许放,对于他给的帮助,自己竟像吸食毒药的瘾君子般,明知道是穿肠的毒药,却是无论如何也戒不掉了。
“诶,明明是你请我帮忙,怎么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我欠了你八百万似的!”看着越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许放就打心眼里为清清觉得不值。说起张越,许放与他,是有着穿一条开裆裤的革命感情的,但是这并意味着他会偏袒越,至少是在感情问题上。每当看到清清对越的执着,越配不上她的这种想法就会自然而然的冒出来,或许,这份情太重,越承担不起。
张越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算了算了,你们俩的事还轮不到我来管,花溪也好,叶溪也罢,想去哪就去哪吧!”是啊,无论自己觉得值不值,这始终是别人的事,既然是别人的事,自己又能真正管得了多少呢!站起身来,拍拍满身的灰尘,就准备往洗手间走去,此时,放也无意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赶明儿我一定好好谢你。”越见许放终于松口,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虽然自己几乎是一百二十万分的肯定,放是不会真的坐视不理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心中尽又有些隐隐地担忧。
“哈~~”,大概是昨天,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玩网游玩得太晚了,看看储物柜旁的挂钟,越竟在那胖嘟嘟的时针离“9”还有四分之一的距离时就产生了想去会周公的冲动;做为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越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真是可耻啊!”不经意间,越从对面的玻璃窗中看到看了一个憔悴的身影,眼角已经布满了血丝,眼眶中那晶莹的液体像是随时要溢满出来;苍白的灯光打在脸和身上,身体里的疲惫无一不被放大折射出来,白天里看起来内敛而温暖的书架,现在却沉重得宛如要压垮地面,深深地坠入未知的幽渊。
“喂,走了,还在这里发什么楞啊!”许放收拾了一下,挎上万古不变的青绿色帆布包,把深灰色的围巾胡乱往里一塞,活生生一个从博物馆里走出来的邮递员。
“走喽!”外罩随手一套,“哈~~”,又打个哈欠,前一秒还在眼眶中徘徊的泪珠终也是耐不住寂寞,逃了出来,划过脸庞,张越竟感到一丝暖意。
不知怎么的,今天意外的温暖,让人有了身处春日的错觉。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地窗户,把一排排书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飘荡着缓缓的音乐,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如此的沉醉而不自知。
许放的心思随着轻柔的旋律不知飘向了何方,目光失了神采,多了分迷茫。夕阳西下,书吧里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化作缕缕炊烟、袅袅升空,游离在这座城市的上方,只剩下书与自己的影子相互慰寄。忘了开灯,书吧里,影子们仿佛捉迷藏般跳跃着,闪躲着,不亦乐乎。许是时间停顿了,放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音符与光影交织的波浪中,波光粼粼,亦真亦幻。抬首看看那本待嫁的书,此刻仍旧安静地在木桌上等候,只怕它的心中竟也是有着一丝苦涩的吧。
拿起那本书,放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把它送回了它的同伴身边,至少这样,它不会孤独得如此明显。
分针和时针又一次的重逢,一天,居然就在这圈圈转转中来到了它的尾声。放复制着昨天的种种,检查,收拾,关灯,离开。可是当他落锁的瞬间,心中莫名的感到一阵空虚,像黑洞般,深不见底。
书吧的大门,今天,第二次的被开启,当它再次被关上时,一切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放知道,亦如白日一般安静的那本书中多了张与它一样有些无所适从的纸条。
“有人说:喜欢看侦探小说的人都是孤独的。真的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喜欢看侦探小说的人都是孤独的,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