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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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叶闵起了一个大早，早早就到了水房打了大桶的水洗了个干干净净，回到房里换上干净衣裤，又惴惴不安地举手抬胳膊嗅了半天，总算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冶春茶社建在北门外大街，走过问月桥下一个小坡，依着一弯护城河的便是了。正赶上中午的饭点，走在河边便可见沿河的房间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叶闵心里更加紧张起来，进了大门畏畏缩缩地去问服务员，有没有林原先生在等人。
服务员姑娘长得很水灵，唇红齿白扑哧一乐，煞是动人，操着带着扬州方言味儿的普通话讲：“有的，林先生已经在里头等到了，我喊人领你过去哈。”然后玉手一挥便又走来一个肤白貌美的领座的，笑语盈盈地领着叶闵往沿河的雅间去，
进房来林原已呷着茶一边等他一边看着菜单了，林原真是会打扮的人，只才一天便又换了一身行头。今天穿的是深紫的衬衫，裤子还是卡其色的，很般配，又换了一副金丝包边的圆眼镜，显得很是斯文精致。叶闵低头又一打量自己，简直像是下乡改造刚回来的知*青！脸上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
林原倒是很自在，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慢条斯理地笑着说：“来了啊，坐。”
叶闵就垂着头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服务员拎着竹编的暖壶来给他的盖碗茶杯里倒热水，茶叶打着旋舞动起来，洇出一股一股鲜亮的绿色，是很好的茶叶。林原见水倒好了就自然地顺着菜单开始点菜，按着凉菜点心热菜主食的顺序报了一个遍，天花乱坠一般听得叶闵直发慌，心里暗想这一顿饭得多少钱呀！真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林原不管，好像自编自演了一出报菜名：“拍黄瓜、凉拌罗皮，蒸饺、千层油糕、蟹黄汤包、狮子头各来一只，大煮干丝、水晶玉米虾仁、清蒸黄鱼……什锦炒饭。”他自顾自地啪啪啪说完了，又“啪”的一声合了菜单递给心花怒放的服务员。
叶闵恨不能一口咬死林原，正暗自愤恨着，对方却呷了口茶悠悠地说：“昨天我同汪先生聊天，顺势把你的文章给他瞧了瞧。”
“什么？！”叶闵差点蹦起来。
“不要这么莽莽撞撞的，”林原还是那么要命的慢条斯理，“《争鸣》创刊四十周年，要请汪先生剪彩祝贺……”
“你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叶闵一听他又转了话题，登时就急了眼。
“昨天既是叙旧，谈汪老这几十年来与《争鸣》的缘分、过去几年的合作，同时……”林原讲到这关键处，语气又慢了下来，“他也问到了有没有可塑的新作家，聊了几个发过文章的，我身上又带着你投来的稿件，也就给他看一看。”
“他怎么说？”叶闵一伸脖子向林原凑去，谁知敲门声一响，上菜了。
先上了凉菜，林原好似不在乎叶闵表现出来的焦急，兀自拿了筷子，先尝了几块黄瓜然后又去吃罗皮，他的吃相也是慢条斯理，看得叶闵想周了桌子。
“……菜很不错，”林原拿过餐巾抹了抹嘴，“字里行间总是精致却空乏，没有人间气息……这句话耳熟么？其实汪老也是这个意思。”
“你快说！”
“汪先生认真看了你的文章，又问了问你写作多长时间，只说了一句话，”林原清了清嗓子，“要贴到人物来写，不要两个聪明脑壳打架。”
叶闵默默地咀嚼这句话，这会儿点心也上来了，一式两份的一人一笼，林原只顾吃，并不刻意提点他，等到吃完了一笼点心见叶闵仍然埋头苦思，这才弯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我看过你发在文苑上的散文，确实很美很有诗意，尤其你到扬州之后的作品，旁征博引很是精彩，”林原语气一顿，“然而争鸣是不一样的，争鸣需求的是扎实的、有力的杂文、小说、社会调查，你如果是想走这样风格的写作道路，就应该落到地上来。你所写的人物，都不是在真实地对话，话语所蕴含的意思都需要揣测琢磨，而你所要表达的情绪也全然脱离了人物，自说自话。再加之作为小说，故事性不强。整体而言，浮泛飘滑、华而不实、故弄玄虚。”说到最后，他迸出一组四字，就敲一下桌子，声音也越敲越大。
叶闵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说陆康真是骗人，这厮分明就是来羞辱我的！
林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又喝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我并不想羞辱你，相反，我很欣赏你多年来坚持投稿的毅力，然而始终不开窍也实在令人、恨铁不成钢。说几句重话，只想你早点开窍。”
叶闵垂着头口中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紧得发不出声：“我、我……”
“汪老偶然看过你的散文，觉得你是有才气的，只是始终没有突破瓶颈，”正说着，热菜和炒饭也上了桌，林原说了这顿饭最后一句话，“我吃完饭还有事，剩的你打包带走。”
然后他用一种看着慢条斯理但又奇快无比的速度吃完了一只狮子头、小半份虾仁、半条黄鱼、一小碗煮干丝、一碗什锦炒饭，然后风一般结账走人了。
叶闵坐在原位目瞪口呆。
服务员姑娘进来问要不要打包。
叶闵被这劈头盖脸说这一大通，一时间根本吃不下饭，心里堵得慌，摆了摆手说了句打包。正好饭点还没过，他准备带着这一堆奢侈的菜肴去找陆康喝酒。
陆康这会儿正在家补觉，他的作息时间很乱，凌晨两三点回家睡俩小时就起来准备卖早饭，回家睡到下午再踩着小学放学的点去卖小吃，晚上回家倒腾会儿又出门卖宵夜了，熬人得很，吃饭都是瞎对付。
他睡得正沉，根本听不见敲门声。
叶闵站在门外又是“哐啷啷”敲防盗门又是喊，十来分钟都没动静，心里登时就委屈上了，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自己碎碎念，时不时大声骂一句陆康。
陆康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地搓着脸去上厕所，放空了膀胱神清气爽，突然听到门外有人骂自己，起床气一下子顶到脑门，哐当一声就开了门。
叶闵吓得屁股掉下一个台阶，然后又先发制人地抱怨道：“你怎么睡这么死！我等了一刻钟了！我的屁股又遭殃！”
陆康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还有身边放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饭盒，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只好拧着眉笑着让开身道：“进来说进来说，坐在楼梯上什么样子。”
叶闵抱着饭盒气鼓鼓地往里走，陆康要伸手接被，他一扭身躲开了。
“那个林原，”叶闵把饭盒一一排在饭桌上打开来，这大夏天的，都还热着，“点了一堆好饭好菜，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通，吃完饭就走了，赶着投胎一样！”
“嚯！”陆康扫了一眼饭盒里的菜式，不由得叹道，“这位林大编辑好阔的手笔！”
“你可不知道，他今天打扮得也好，金丝眼镜，神气死了！”叶闵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的，一到了陆康家说了一通牢骚话，肚子忽然就饿起来，咕噜咕噜地直叫。他嗅了嗅饭菜的香味，食指大动。
陆康拿了两副碗筷也坐下来，自觉地把那只喷香的蟹粉狮子头夹成两半，一人半个地分到碗里：“我看你打扮得也挺俊啊。”
“不能比！”叶闵好像说书来了劲一般，手一挥，“唉，到底是高水准的人，他把我的小说拿给一个很出名的老作家看，批得快一文不值了！”
“噗，”陆康乐了，“要是一文不值，你前两天哪来的钱吃龙虾！”
叶闵一愣，突然吃吃笑了：“也是……”
扒了两口饭，他想到什么似的：“陆康，哪天给你看看我写的小说好不好？”
“我可看不懂你们那些骚人墨客的东西。”陆康笑起来。
“小说嘛，有什么看不懂的，林原说我的文章没有人间气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不生活化？我自己看不出来，你就看看。”叶闵开始碎碎念了，十个字儿有八个字儿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陆康犹豫。
“就看看嘛！”叶闵撒娇。
“行了行了服了你了！别发嗲了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了！我看还不行吗！”陆康投降。
“嘿嘿。”叶闵得逞地傻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