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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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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爸爸每天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他越来越沉默,他好像更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看书也好,处理工作也好。
妈妈的表情越来越沉重,妈妈也越来越沉默。
整个家庭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氛围。
我是能够理解爸爸的,因为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喜欢自己待着做自己的事,很难对别人的事情提起兴趣来。
这大概就是自私到极点吧。
我不知道我们整个家庭在爸爸心中的地位。
原本,我是说在我仅有的小时候的记忆里,我的家庭是很美满幸福的。爸爸虽然还是和现在一样的沉默,永远不会开怀大笑的样子。妈妈却是十分活泼的人,她的话很多,很多在我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通过她的叙述都会变得十分的有趣。爸爸的嘴角总会因为妈妈的大笑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我一度以为他们是入江直树和相原琴子式的爱情。
直树很帅很优秀,整个人都是淡淡的,这的确和爸爸很像,虽然在相貌上我和爸爸没有一点相像,我们的性格却是出奇得相似,至少在我认为的那一部分很相似。
琴子很活泼很天真,蠢蠢的样子,虽然老是惹麻烦,但是却很容易得到别人的喜欢。妈妈长得不算好看,看着她现在圆圆的脸庞,我想大概她在年轻的时候也只能勉强算得上一个“可爱清秀”吧。相比之下,我长得比较像妈妈,可是性格却是十足的像爸爸,可能是因为我不自觉的模仿爸爸的缘故吧。
我十分讨厌愚蠢的人,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爱我的妈妈。
她本身也是个很可爱的人。
我也一直以为她是个很单纯的人,虽然‘单纯’两个字用来形容半只脚已经踏入中年大关的成年人来说更像是贬义,但是妈妈给我的天真活泼的感觉真的让我觉得她十分十分的单纯。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我觉得我的家庭是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的。
那个是个周六吧,我找不到周一必须穿的校服——这些“必须必须”的规矩真是讨厌极了,但是却不得不去遵守。我在所有长辈的心里都是认认真真学习,认认真真遵守规矩的好学生的形象,可是心里却对这些繁琐的条条框框极为唾弃。
翻找了许久的衣柜的我极为不耐烦,内心也有一股莫名的怒气。我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大叫“妈妈,妈妈快过来一下。”可是却没有人回应我。
每周六的下午妈妈都是在收拾爸爸的书房的,虽然妈妈很迷糊,但是对爸爸的事情却极为重视,所以对于爸爸的所有事情她都是严格的按着自己的时间表行动的。
如果是在平时妈妈会在我喊第一声之后就会笑着跑过来问我“怎么啦晓晓”,我直觉不大对劲就急忙站起来去往书房。
妈妈果然在书房。
穿着平时打扫穿的围裙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我感到很奇怪,因为妈妈从来不会翻动爸爸放在书房里的东西,“你老爸那些大部头我又看不懂,还是别为难我啦,你老爸知道的,我最烦的就是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当时爸爸在旁边笑着点点头,难得的给我讲起关于他们的故事,“你妈妈从小考试就是得过且过,真不知道是怎么和我考上一个大学的。”
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大学恋爱,毕业后爸爸出国留学,留学归来,和妈妈求婚。
“老天,你那学校我是擦线考上的,可真难。所以说上天都觉得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啊。”
妈妈当时依偎在爸爸怀里,满脸幸福的模样。
我一下子就冲到了书房门口,妈妈却还是没有抬头看我。我感到疑惑,放慢步伐悄悄的走到妈妈身边去,低头看向妈妈手里的那本书——原来妈妈不是在看那本大部头书籍,而是在看书里夹着的几页纸。
我匆匆的瞥了一眼,第一行就是“我永远相信只有你是最理解我的人。”是爸爸的笔记,爸爸的字很好看,在这个电脑输入盛行的时代,爸爸还是坚持每周练字,听他说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搞什么啊,原来是发现了爸爸偷偷写给你的情书呀。”我看向妈妈,妈妈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她的眼睛闪亮得吓人,眼角有点点的眼泪。
感动的哭得吧,老夫老妻了,还是这么浪漫啊。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妈妈慢慢的说“是情书吧,写给最爱的人的吧,连你这个小孩子都这么认为。”
我对于妈妈说我是个小孩子是十分不满的,因为在我的心里,我比妈妈要成熟冷静得多。
于是我蹲下来,抱着妈妈想要仔细瞧一瞧爸爸这样难得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写的情书,却看到写在第一行之前的称呼,“亲爱的黎清”。
妈妈绝不会有这个称呼。
这是黎美妈妈的名字,那个长相温婉可人又极具气质的美人。
第一次见到黎美的妈妈是我在黎美家里给她讲解数学题的时候,他妈妈提着两袋子菜打开门。看着正在客厅的桌子上涂涂写写的我们略微诧异了一下,随后便绽放了她的笑容。和我妈妈完全不一样的笑容,妈妈的笑容是灿烂的,让人联想到充满阳光的晴天,漫山遍野的向日葵。黎美妈妈的笑容是如微风般和煦,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况且她长得很美。
一向对这些长辈都只能做到勉强客气的我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那个和妈妈一样的像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我发自内心的笑着说“阿姨好”。
黎美的妈妈热情的留我下来一起吃晚饭,在餐桌上她也没有说那些家长最喜欢的“你是怎么保持这么好的成绩的呀”、“上次考试你考了多少分”之类令人生厌的话题,反而是说了一些趣事,也和我讨论一下名著。我本来对这些名著不感兴趣,只是在模仿爸爸的途中粗略的看了一些,可是在她的介绍和谈论之下竟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倒回去把那些囫囵吞枣咽下的书籍再重新认认真真阅读一遍的想法。
我们欢快热闹的聊天,话都讲完了之后就陷入了认真吃饭的沉默。我不经意间发现黎美的妈妈正盯着我若有所思,我只好微微一笑恭维说“阿姨做的饭真好吃。”她的思绪像是被中断了一样,对我突然的声音却也没有被吓到了的样子,她露出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说:“晓晓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我当时的回答是怎么样的呢?不以为然?好像就说了一句,是吗,不过可能是因为我的长相太普通了。
我的长相很普通,毫无特色。
饭后黎美给我看她们的家庭相册,相册里全是她和她的妈妈四处游玩的照片,没有爸爸。
我这才惊觉,刚才吃饭的时候也没有“爸爸”这个角色的出现,黎美时常对我提起她家里的趣事,里面从未有“我爸爸”的出现。
黎美没有爸爸。
我竟然现在才注意到,那个时候我是真真正正对黎美产生了一丝抱歉,也对自己的漠不关心第一次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就在我愣神时,黎美已经把相册翻到了最后,“这是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她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我下意识的看向照片,她妈妈穿着白色的裙子,裙角飞扬,斜靠在栏杆上,难得一见的美人,甚至比现在的黎美还要美。那张照片的左下角写着一个“清”,字迹和我爸爸的很是相像。
“这是什么意思?”我用手指轻轻地指了指那里。
黎美望着照片里那个自由潇洒的、美丽的、她的妈妈说“黎清,我妈妈的名字。”
你怎么会和你妈妈一个姓?
我当时心里下意识就冒出了这个问题,幸好忍住了没有问出口来。
“黎清,那你妈妈的名字和外表很符合啊。”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黎美没有问我符合在哪里,我猜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这个很美的名字,出现在了我爸爸的情书里。
我看向妈妈,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拿着那几张纸,轻轻地把它叠起来夹在书里,轻轻地站起来把书放在应该放的位置,然后背对着我说“晓晓,今天就当你什么都没看到好不好,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发觉,我可能并不了解妈妈。
我真的只是个小孩子。
我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地板上,点点头说“好的,妈妈。”
妈妈的的眼睛微微低垂,慢慢的说“我真的很爱他。”
十五岁的我,不懂成全,不懂爱情,看不透每一个人。但是那时我却莫名的觉得妈妈有一丝可怜,她充满着悲哀。我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同情、考量大人,我只是个小孩子。只是在亲人面前,我下意识的觉得,都是黎清的错,都是黎美的妈妈的错。我甚至想到了小区里的八婆们常在背后对我家楼上的那个漂亮阿姨的议论——“你看那个狐狸精,穿得花枝招展的,肯定又去找那个大肚子去了。”
我对他们的故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知道,黎清是狐狸精。
以前看过一本书,作者在书里说“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不管那个人对别人有多么坏。
妈妈对我很好,所以黎清是坏人。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有对妈妈做出任何回答。
我只是慢慢的站起来,轻轻的抱住了那个眉眼低垂的她。
从那以后我家的气氛就变得很奇怪。我什么也没说,妈妈也什么也没有做。他依旧每天活力满满的打扫卫生,认认真真的做饭,快快乐乐的对待关于爸爸每一件事。我依旧很沉默,无法做出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可爱活泼的样子。家里的氛围却慢慢的尴尬起来。
整个家庭,越来越沉默。在这种沉默下,妈妈的活泼快乐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变了的人是爸爸。
人们都说两个人结婚之后一起生活的时间那么长,爱情总会被消磨干净,慢慢的全部转变为亲情。
爱情,可燃烧,可存在,但不会两者并存。
我不懂爱情,可是我感受得到,爸爸对妈妈一丁点爱情都没有了。
他找回了他的爱情,他让她失去了爱情。
爸爸不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我知道他一直都不爱妈妈,他一直都压抑着自己,他一直都在将就。
在他们今年的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们例行出去旅游纪念,而我当然不想去当电灯泡。我选择了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个下午,我百般无聊的在爸爸巨大的书架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尽管全是些大部头,但是我还是找了些自己觉得封面好看的书出来。在慵懒的午后乱翻些旧书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我还记得那本书的十分的厚重,差不多和我的《现代汉语词典》一般厚了,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写着我不知道是哪国的语言,很好看很好看,我轻轻的把它打开,里面却是镂空的——书里放着一个看着很旧很久的笔记本,里面的纸张发黄,边缘都有些发黑了。把笔记本拿到面前,我仿佛都能闻到年代的味道。
这些文字主人的字很好看,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显得那么有优美。
满满的笔记本完美的刻画了一个女孩的模样,她的笑容让他魂牵梦绕,他们手牵手,他们在月光下的第一个吻,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个细节。
作为旁观者的我都能完完全全笔记本主人对女孩强烈的爱,可是在最后一页却写着“我知道我对她根本没办法产生爱情,可是,我们是真的要说再见了吧。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
笔记本主人的字很好看很好看,爸爸的字迹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变化,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这个笔记本。蒙在鼓里的笨蛋比清醒的人要幸福得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更容易肆无忌惮的笑出来。
那个本子的后封上有一句新写上去的话——“我一直克制住自己,可还是见到她了,这是不是命运弄人?或者我也应该有一次听天由命。”
在爸爸这个老旧的笔记本里,他充满着甜蜜一次又一次的写着这个女孩的名字,“清”、“清”“清”。
他对妈妈从来都是“秦羽”、“秦羽”的喊着,妈妈也曾经对着他撒娇,问爸爸为什么非要连名带姓的喊她的名字,爸爸当时笑着反问道“不然呢?我可不想就喊你‘秦’呢。”他停顿一下,仿佛是在措辞,“把名字喊全更有一种庄重感,提醒着我我身边只能有“秦羽”这个人吧。”妈妈当时很开心,因为爸爸实在是难得对她说一次情话。
到看得到爸爸的日记的时候我突然会回忆起了这个瞬间,原来爸爸真的不是在说情话,他真的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他的身边只能有“秦羽”这个人。
况且,“秦”和“清”实在是很像。
他会不会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喊出“清”?
人无法同时拥有两份爱情,爸爸从来都只有一份爱情。
只是爱情那端的人却不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