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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浓于水是个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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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棺那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照说是有点晦气。
杨萧萧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把头扭回来了个哈欠,这个坑爹王墓总算快挖完了。
她一身灰不溜秋的工作服,灰头土脸的,捧着个窝窝头蹲在临时搭起的小棚子里……要凑近了很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个姑娘。
那窝窝头又干又硬,简直跟嚼石头似的。
在外头干活,五十里地内有地洗澡就不错了,还挑这些个。
她习惯了,连水也懒得喝,手里翻着本卷边了的拍卖行的图录分散注意力,活生生像嚼石头一样把那窝窝头干咽了下去。
这半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一两天?
然而远处雨雾弥漫中像突然起了些争执的的声音。
杨萧萧不免抬头,然只听枪声响了两下,就再没有除了雨声之外的动静了。
坐在她身边半米外的杨宿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还是坐的笔挺,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把那窝窝头拆开了,细细得放到嘴里品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吃什么要命的珍馐。
杨萧萧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连说他这人矫情冷血都懒得,只是剩下的半个窝窝头也被这枪声搞得没了胃口,泄愤似的砸到一边,站起来就要往坑里去。
算了算了,管这些干嘛。
这儿开棺可就这么一次,错过了就没下回了。
底下电气灯要死不活得亮着,除了后殿,东西都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们家不算这行的世家,但远近也是小有名声了,各自按分工忙着做最后的清理,见了她下来也就点点头,还是低头专心干手头的。
底下空气不很好,谁没事都不爱说话。
要说早半年前发现这么个居然没被同行照顾过生意的王墓,可是把人高兴坏了!
大家激动的吭哧吭哧挖了大半年,到打开配殿简直想骂娘——这老抠门!
那个寒酸劲,连他们挖的人都害臊,不好意思跟人说其实是个王墓,因为跟被盗过也实在没多少差别……
你说你什么宝贝都不放……还挖这么深搞这么多机关,这不是逗人玩吗???
总之大家一怒之下把能搬的都搬了,给他留了些破陶罐啊什么的,哦对了还有搬不走的墓道前头一对巨大的口衔长明灯的镇墓兽和壁画之类的。
不过其实大家也都还抱着一线希望。
毕竟主棺要等着今晚才开,万一有什么好东西,一件顶个八百十件的,这事也不是没有过。
虽然看外围的情况,这可能性几乎是负的……但是万一呢?
这会儿几个老成~人包括她爹在两个棺材边踱步,虽然面色有些复杂,但还沉得住气,像是等着他们下来。
杨萧萧一愣。
等他们?
他俩是跑埃及混过几年,算是个半专业不专业的半吊子,但到底是小辈,什么事还要等他们下来。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能是好事。
老爹见她来了,用眼神看她一眼,示意她走近些,然后慢慢伸手,带上半黑不白的手套,扣了扣小一号的棺盖。
“咚。”
杨萧萧听得也脸色微变。
……空的。
居然是空的!
怎么能是空的呢?……
她倒不遗憾没有啥随葬品,反正给她工资少不了,只是原来她还挺想看看这里头的美人长啥样的。
然而居然也是逗人玩的。
杨萧萧顾不上心中懊丧,和杨宿对视一眼,明白老一辈已经试过所有土办法都没用,又到了要他俩为家捐躯的时候了,都不说话,自觉地摸出手套慢慢带上。
如果只是没东西,那也就再骂两声这死抠的…………要是个机关,那可不是大大的晦气。
搞不好就全留这儿陪这什么王了。
顾忌着这口小的,主棺就更不敢先动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当下除了她和杨宿其他人退得干干净净。
老爹未免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这不是讲父女深情的地方。
杨萧萧和杨宿在边上又绕了几圈,不得所以。头发都还滴着水,管不了这么些,很快把面罩也戴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对眼睛来。
虽然心疼这棺材板,但也无法了。
杨宿用很细的锥子钻了个洞。
多年默契,不需他说,杨萧萧眼疾手快在他抽~出来那瞬间把探针塞了进去,配合完美。
抽了点样本化验……很干净。
就重新慢慢把那探针往下放。
杨萧萧的动作很慢很慢,几乎怕呼吸幅度过大影响到进度。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探针尾端,随时准备有异变——那就靠瞬间的机变跑路,跑得慢一点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但他俩此刻还全须全尾得站在这里,可见都是腿快的。
眼看探针微端要触底,她紧张地几乎忍不住屏息起来,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她忙稳住手,然并不再有什么异响。
她忍不住隔着手套擦了下额角的汗,呼。
不是机关。
她已经想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和杨宿对望一眼,两人想的是一样的东西。
如果只是这样,那倒并不要紧。
可能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寓意吧,她懒得猜,又和杨宿换了几种家伙,看家的本事都使尽了……倒腾了大半夜,最后大眼瞪小眼,到了还是把两口棺材上种探测的小~洞重新用蜡油封了叫人进来。
这是早就说定的,几个年老的去开棺,其他人退得更远。
杨萧萧再胆大也不敢凑这个趣,跟着老爹他们在甬道里,呼吸了几口还算新鲜的空气,心中并没有太多忐忑。跟死人打交道这么多年,总有那么些想不到的意外,时间久了也就漠然。
甬道上的壁画在见光的那瞬间就快速的褪色,又接受了这么多天二氧化碳的熏陶,早就变质得画匠也认不出来了。
但杨萧萧还记得。
是画的这墓主和他王妃生时宴飨观舞、出行和升天之后等等场景……壁画画来画去的,不就那么些花头!
杨萧萧本来就记性好不错,但那王妃着实是画得相当美貌,笑起来简直她看得都动心,觉得自己十几年来扫荡两京的日子都白混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妹子呢!!
也不知道这什么王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就能娶到到了这么漂亮的妹子呢?
正主不在这,不知道是什么幽怨艳~情的故事,是挺遗憾的,但看老爹的口风,是决不可能答应切一整块壁画下来让她带回去,杨萧萧心中长叹,只好再趁这会儿多看两眼解解馋。
杨宿隔着人群,远远看她。她盯着壁画对望也不是一两天,到临走还是……还是和所有人一样,忍住了没说。
……墓中看见和自己长得相像的画像、石雕,是个很避讳的事。
看了这么久,还没一点自觉么?
忽然听见墓道尽头那个熟悉的沙哑的大~爷的一声低喝!
嘿!运气好得很,没事。
侥幸侥幸.。
一群人包括杨宿都松了表情,重新快步涌回墓室去。
真是个空棺啊。
杨萧萧兴致缺缺跟在后头,对着那小一号的妃棺,黑着脸把原本该对美人的怨气自动转嫁到隔壁,感情他俩就对这个空棺倒腾了半夜。
除了面破镜子,真的干净得跟新棺材似的。
这会儿是个人都已经涌到才开了个盖的主棺那去了。
杨萧萧懒得挤过去,凑近了那棺材,打量着那面破镜子。
虽然铜锈遍布,但还有菱花角尖尖的,看着就割手,不算特别稀罕的东西,但是好看啊,是那个时候流行的玩意,想来是美人生前把~玩过的。
那黄铜镜子分明已经不能照了,她不知怎么的觉得杨宿也还站在她身侧,没往边上去,倒忍不住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杨宿嘴唇微动,左手扶了扶眼镜,右手还插在灰布的裤兜里,靠着冰凉的墓砖,不说话。
杨萧萧跟他一块在埃及野外那些年早习惯了,也不知他们那白胡子老头怎么想的还差点想把他俩撮合在一块……不天天打起来才怪!
手上的白手套还没摘,她俯身试了试那菱镜左右,确定没有问题,就伸手拿了上来,却只听“碰碰砰砰砰——”
头顶上一串的枪声像爆炸一样响起来。
她再见过阵仗没见过这么紧急的,下意识没站直身体就转向往下避去,那子弹就空了,砰得一声打到那头的主棺上。
杨萧萧没时间发愣,贴在棺材板的这头苦笑。
还好动枪的人大多在那头。
还好那什么王疼老婆,就算是个空棺,这板子总算没偷工减料有够厚。
……也不可能去看老爹怎样了,她枪法有限,出了这棺材板一秒钟就能成个筛子。
杨宿也躲在阴影里,簇新的白手套稳稳的握着枪,已经重新扣上了扳机,那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还依然对着她。
杨萧萧再傻,毕竟这么大把年纪,也不能天真到不知道族里已经为分钱的事闹过几次,不过还剩表面和气,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就动手。
她倒不是觉得打扰亡灵有多严重……这钱都还没到手呢,唉。
最悲哀的是她手里的枪,也已经在这片刻中稳稳的瞄准了杨宿。
……其实谁也不干净。
片刻间心中很多个念头闪过,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两声枪响。
侥幸是他倒了,她还能站着。
她的枪法总算要比那个死闷葫芦强些。
杨萧萧顾不得肩上流血,手里紧紧地握着枪对着杨宿,她手里冷汗滑腻,或许是隔着手套的缘故,也并不抖……她以为她真到这时候应该会抖的,但是到底没有。
这片刻功夫,周边枪声已经小了很多……这么会儿子弹乱飞,死了该有一半人了吧。
她眼睛一红,甚至不敢去看一眼站着的人里头是否还有老爹。
如果没有……只怕就真握不住枪了。
她原本想着三天之后飞回闸北血拼个一天一夜把工资烧完……现在一手慢慢扶着棺材板,往前咬牙一步一挪,什么都不敢想,只要活着走出这个讨厌的墓室。
刚才那枪肯定没到要害,她还没忘。
杨萧萧一瞬不瞬的盯着似乎已经不太能动的杨宿,对准他的额头,深吸了口气。
什么师门情谊,本来也是假的。
血浓于水是个笑话。
他未婚妻她也认识,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一笑就眼睛眯得看不见……如果顺利回闸北,开春就该完婚了吧?请的松江最有名的设计师做的婚纱,连她看了居然都会觉得羡慕。
她现在要把他打成一团没有生气的肉了。
她猛地把自己嘴唇咬破了甩开这些乱七八糟想法,食指正要扣动扳机,身后猛地有什么巨响,她下意识往反方向去,手里失了准不说,脚下不知踩着什么滑腻的玩意,竟然一下就倒在地上。
她知道不妙,想再站起来已经来不及,登时胸口一痛,已经说不出话来,别说站起来了。
这回换杨宿很缓慢地捂着肋下膝行过来。
果然是装的。
她痛得呼吸不能,眼前已经有点发晕,凑活朝他咧了咧嘴……没法祝他新婚快乐了。
他倒是客气,还记得把她喜欢的美人的棺材上旌旗扯下来,往她脸上一扔,挡住她的视线,算是留点尊严。
可惜美人不在。
不然陪美人长眠也好啊……现在只有陪那个讨厌的什么王了啊!……
没由得她多想,枪声又一响,“砰——”
世界就安静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