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非水月》燃棘

26、第二十六章：大约，也是无话可说

　　到了山门的时候，天色已开始发昏，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和尚正守在门边，见到花镜水忙施了一礼，喜道：“施主可算到了。”
　　花镜水回了一礼，含笑道：“今夜可要叨扰了，你们可是要做晚课了？”
　　小和尚点了点头，微笑道：“小僧如今也要过去了。”
　　花镜水挥了挥手，道：“不用管我们，我们就先随意走走，待会儿再去白塔供奉。”
　　小和尚又施了一礼，憨憨一笑，关了门，匆忙去了。
　　钟离意站在山壁前，默默仰望着上面那巨大的释迦牟尼石像，风中隐隐传来木鱼敲击和诵经之声。
　　花镜水走过去，和他并肩而立，慢慢道：“你内心可有祈求？”
　　钟离意侧头看他，慢慢道：“没有。”
　　花镜水笑了笑，道：“那么，我们就便随便转转。此处可以俯瞰整个阆中城，可惜天色已晚，看不到什么风光。本来夜景也别有一番味道，没想山雾起得这般大，什么也看不见。”
　　钟离意看着他，道：“你来这，做什么？”
　　花镜水微微一笑，道：“你抱一抱我，我就告诉你。”
　　钟离意慢慢转过身，伸手抱住他。
　　花镜水靠在他身上，闭眼道：“我来帮人还愿。”
　　钟离意低头，便见他一脸倦色，神色甚是苍白。
　　良久，花镜水才低低道：“我们去白塔那。”
　　钟离意抬头望了望，便见不远处一座高高的白塔耸立在昏然欲瞑的夜色中。
　　两人慢慢走过去，天色已然全黑，白塔的每一层渐次亮起了瞑瞑灯火。
　　先前失踪了的明非却守在塔前，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木匣。
　　花镜水颔首接过木匣，随口问道：“可有受伤？”
　　明非沉声道：“并无大碍。对方没有杀意，只是意在调开我们的人。”
　　花镜水点了点头，道：“下去歇着罢。明日天亮我们就走。”
　　明非躬身一礼，无声退了下去。
　　花镜水携了钟离意的手，慢慢走进塔内。
　　里面灯火煌煌，俱是一盏盏的长明灯，几乎摆满了整个白塔。
　　沿着墙壁，一道螺旋木梯直通顶层。
　　花镜水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这塔一十三层，共九九八十一道阶梯，我们要去的，是最顶层。”
　　他说罢举步上了台阶，钟离意默默跟在他身后。
　　许是木梯也上了岁数，每走一步都会咯吱咯吱作怪，静夜中回荡在高塔内格外响亮。
　　走完最后一阶，花镜水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顶层却是个小圆台，头顶高悬一顶澄亮的铜钟，靠北一面却供了四个牌位。两红底两黑底，显是祭奠亡者的往生牌位与为生者祈福的长生牌位各二，却俱未署名，还有两盏长明灯。
　　花镜水轻轻将小木匣放在供几上，垂首默然站立了一会儿。
　　钟离意站在一边的窗口前，无声的望着远方。
　　花镜水走到他身边，看着黑沉沉的天，忽然道：“如果与母亲重逢，你会对她说什么？”
　　钟离意面无表情，木然道：“我们，无话可说。”
　　花镜水低低叹了口气，却也只是重复道：“无话可说么......”
　　钟离意转身看着他，慢慢道：“你会说什么？”
　　花镜水微微一笑，道：“大约，也是无话可说。”

　　两人慢慢下了塔。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一个幽深的小院。
　　进了厢房，却是个小套间，外间桌上放了个食盒。
　　花镜水打开盒盖，里面一个青菜，一个豆腐，一碗小米粥，并一小碗面。
　　花镜水看了钟离意一眼，将饭菜端了出来，笑道：“别看简单，这可是世间难得的美味。方丈大师的看家绝技之一，你且吃吃看。”
　　钟离意接过粥，拿起勺子慢慢吃起来。
　　花镜水取筷子将面条拌了拌，夹了几根递到到他嘴边，道：“这个面你的胃大概消化不了，就吃一小口。我就想带你来尝尝这个。”
　　钟离意看了他一眼，就着筷子慢慢吃了，嘴边沾上了一点红油，像个贪吃的小孩子。
　　花镜水忍不住凑过去吻他，将那点红油默默舔了，然后挑着面条，看着他含笑道：“这面条有个名字，挺衬你。”
　　钟离意直直看着他。
　　花镜水微笑道：“勾魂，名唤勾魂。”
　　他三两口吃完了面，便放下碗筷，道：“我去外面有些事，桌上这些你可要吃完。”
　　见钟离意点了头，他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一出了门，花镜水再也忍不住，立刻奔到墙角吐了个昏天暗地。
　　一只手伸过来，轻缓的抚着他的背。
　　他抬头，钟离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伸手递过来一杯热水。
　　花镜水怔怔看着他。
　　钟离意拿了帕子给他擦净了脸上密布的冷汗，又将茶杯递到他嘴边，慢慢道：“我是大夫。”
　　花镜水无力的倒在他身上，就着他的手漱了口，又喝了一口热水，闭眼道：“我忘了。”
　　钟离意将茶杯随手扔下，打横抱起他，向屋内走去。
　　花镜水偎在他怀里，低声道：“我大杀四方威风八面的时候你没见到，狼狈不堪不欲人见的时候你倒是每每都在。”
　　钟离意看着前方，慢慢道：“无妨。”
　　花镜水在他胸口蹭了蹭，轻笑道：“太糗了，都不像我。”
　　钟离意顿住脚步，低头看着他，然后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慢慢走进里间。
　　花镜水手指绕着他散落的长发，道：“忘了给你把头发重新束好，还好都是些五蕴皆空的和尚，不然......”
　　钟离意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双手撑在他的脑袋两边，低头道：“不然怎样？”
　　花镜水看着他道：“我还有很多种杀人灭口的法子没试验过。”
　　钟离意起身，拉过衾被给他盖上，又在床边坐下，慢慢道：“我也有很多种，杀人灭口的法子，没试验过。”
　　花镜水笑了笑，闭着眼道：“刚刚亲错了地方，要重新来。”
　　钟离意看着他，慢慢低下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阿离，恭贺生辰，”花镜水喃喃道，“你以后必会一切顺遂，无需祈求。”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缓，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钟离意直直看着他，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良久，他伸手摸了摸袖子，一股寒气忽然蔓延开来。
　　他深深看了花镜水一眼，走出了屋门。

　　白塔最顶层。
　　一个黑色小木匣静静的隐藏在长明灯昏暗的烛影之下。
　　他慢慢走过去，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沓《心经》。
　　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也藏不住抄写之人的凌厉锋芒。
　　他一张一张的拈起来，静静的看着它们在火光中熔成一片灰烬，然后随风飘散，湮灭无痕。
　　他拿起最后一张，正要放上烛火上点燃，忽然顿住了。
　　良久，他将那张纸折了起来，收进怀中。
　　“如此，我们无所相欠。”
　　和着最后一丝烟火气，这句几不可闻的低语也缓缓消散在无人的静夜里。
　　他慢慢一层一层下了白塔，到了烛火辉煌的底层，却蓦的多出了一道人影。
　　他静静看着对方，来人转过身来，却是个面容沧桑的老和尚，穿了皂白僧衣披了件袈裟。
　　对方先宣了一声佛号，对他施了一礼，微笑道：“施主可是在找这个？扫塔的童子拾到了，交到了我这里。”
　　一只干枯如老树皮的手伸到他面前，赫然是一支桃木簪。
　　钟离意微抿了唇角，伸手接过，慢慢道：“谢谢。”
　　“佛渡有缘人，施主遇到了有心人，施主亦是有心人，何须言谢。”
　　老和尚注视着桃木簪，又宣了一声佛号，对他施了一礼，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钟离意握着木簪，默默回了小院。
　　花镜水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枫园的床上，不由怔了怔。
　　青花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惊喜道：“大少爷，你醒了？！”
　　花镜水坐起身，按了按眉心，道：“我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被人抱回来的。”一道清丽的女声突然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很快，从青花的身后转出了一个玄衣女子，看不出真实年龄，容貌清秀，嘴角挂着一丝笑，一双杏眼却狠狠瞪着，很是严厉的看着他。
　　花镜水不由笑了，道：“七娘，你们什么时候到的？鹤老呢？”
　　七娘走到他跟前，伸指恨恨点了点他额头，恨铁不成钢道：“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就把 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是不是想故意折我第一女神医的招牌？！”
　　花镜水轻轻摇了摇头，失笑道：“戏弄了阎王爷太多回，大概是收账的要到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七娘在他边上坐下，伸手去按他的手腕，道：“那位离魂谷的，怎么回事？抱着你不肯松手，谁也不让接近，若不是不得不去了莲园，我都进不来。”
　　花镜水笑了笑，看七娘的眉头渐渐越皱越紧，对青花道：“你先下去，守在院门口，谁也别让进。”
　　青花担忧的看了他一眼，默默行了一礼退下了。
　　七娘又拉过他另外一只手，凝神静气半晌，看着他又是吃惊又是迟疑。
　　花镜水收回手腕，整了整袖子，笑道：“怎么了？我的脉象不是一直都在逆天而行么，你做什么这么吃惊？又有什么不好对我说的？”
　　七娘直直看着他，道：“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吧？”
　　花镜水笑了笑，道：“专治坏女人？”